第 144 章

杜荊竹是在一個清晨從雪山的深處醒來的。

一切都混混沌沌，看不清楚，他眨了好幾次眼睛，才勉強看清附近的一切。

雪山，一大片雪山，漫天的雪花都朝著這一處肆意潑灑著。

他拍了拍腦袋剛站起身，就有一個人朝他走過來。

那人穿了件破破爛爛的獸皮，頭發眉毛都是白的，杜荊竹嚇了一跳，拔腿就跑。

沒跑過，他又臊眉耷眼走了回來，那人攔住他，說：“你是怎麽來的？是族裏誰的孩子？”

冰塵雪妖已許久沒發生過轉化，現如今隱居雪山的冰塵族中，只剩下土生土長的冰塵族人。

杜荊竹撓撓頭，說：“我也不知道。”

自己是誰？自己來自哪裏？怎麽到這個地方的？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杜荊竹還是照樣吃吃喝喝，偶爾跟著一幫族人出去捕獵，大部分時候都窩在小窩裏睡覺，他的身體似乎並不懼怕寒冷，所以即便是在冰天雪地中，也能隨時躺下。

偶爾有些閑空時，他和幾個剛認識的族人聚到一起，到這種場合，就有人開始胡天胡地地吹牛，裝出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宇宙精妙無所不知的樣子。

有個胖子雪妖，撕下一大塊豬腿，吹起牛皮來：

“哎呦，你們可不知道哦，前些年，有個小姑娘，眼睛被一個長翅膀的怪物抓了，那嚇人的哦，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我給她運到一個洞穴裏去了，她這才活下來，前些天，我偷偷跑去花川，那裏有最好的大閘蟹，我瞧見那小姑娘，正在給一個跌傷的人包紮呢，眼睛已經好全了！現在還成了一個大夫！就問你牛不牛！”

旁邊一個八字胡雪妖反駁他：“我那次和你一塊去的，那姑娘是個助手，她旁邊的那個穿著紅夾衫的才是醫生！她們旁邊一群人嘰嘰喳喳聊天，我可是聽懂了！早讓你學一點人類的語言，你偏不聽！這下子就鬧笑話了吧？”

胖子嘟囔著：“會人類的語言了不起哦，也沒見你從人間弄回多少吃的啊，還不是要靠我去偷？”

“誰說我沒有？”八字胡賤賤地笑著：“我用冰雕從一個富商手中騙來了一頭大母羊！現在還咩咩叫，栓在外面呢。”

幾人騰得站起來，跑到母羊身旁，母羊被圍在一個冰做的圍欄中，嘴裏嚼著幹草。

杜荊竹指著母羊圓滾滾的肚子：“它怎麽吃得這樣撐？你給它餵了多少食物？”

胖子雪妖猛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你懂什麽！它這是要有小羊羔了！”

八字胡搓搓手：“等小羊生出來，肉最嫩，養兩年就可以吃了！”

眾人一齊咽口水。

“努力！努力！”胖子雪妖緊張地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肚子，母羊咩地長叫一聲，一只小羊，渾身裹著半透明的粘液，濕漉漉地落到了地上。

小羊凍得渾身發抖，不住往母親的肚子下鉆，杜荊竹一拍腦袋：“我怎麽把這個給忘了！咱們是雪妖不怕冷，不代表小羊不怕啊？”

幾只雪妖，手忙腳亂地試圖生火，冰天雪地之中，連找木料都很困難，哪裏能找到火絨呢？

八字胡戳戳杜荊竹：“你帶著死胖子，一起去山下的農莊，偷點火絨回來。再拿點柴火。”

杜荊竹帶著胖子雪妖，在深夜潛入了農莊，溜入柴房，偷走了幾塊火絨，又拿了幾塊打火石和柴火。

他偷偷在柴火垛裏留下了幾塊凍硬的魚，當做交換。

胖子圓滾滾的身體艱難翻過院墻，一回頭，杜荊竹推開了未上鎖的院門。

胖子：……

杜荊竹：……

回到雪山，打著了火，小羊安靜地睡著在母親懷中。

這只小羊，性格極其溫順可愛，總喜歡拿頭蹭一蹭雪妖，幾只雪妖就常常趁著夜色跑到山下，偷偷拽幾筐青草，背上山餵給小羊吃。

杜荊竹也不例外，他時常趁著夜色下山，時而拔些雜草，時而偷點桃子，小羊也格外喜歡他，願意與他親近。

小羊三歲了，到了能吃了年紀了。

幾只雪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羊走過來，親昵地用腦袋蹭蹭他們的腿，怯怯地咩了一聲。

“死胖子，怎麽辦。”八字胡皺眉，將手中的冰刃放下。

胖子：“你懂得多，你來。”

八字胡：“你身強力壯，你來。”

兩人齊齊看向杜荊竹：“那個沒名字的，小羊最喜歡你，你來。”

小羊黑亮黑亮的眼睛看著杜荊竹，杜荊竹胳膊都舉酸了，還是沒下手。

“我覺得養著它……其實也還行。”

杜荊竹小心翼翼地提議，兩只雪妖摸摸下巴，一臉苦大仇深，湊在一起有模有樣討論了半天，最後，胖子雪妖拍板，一揮手：

“算啦！”

雪山巍峨，農莊寂靜，所有人都安靜地沈睡在幻夢中，這時候就是最合適的割草時間。

杜荊竹背了個背簍，溜下山割草，近來草長得不好，胖子那兩個人，割草割得沒命似的，他走了好一段路，才勉強找到一塊還算茂盛的草地。

一股清香撲鼻而來，他順著那股清香，背著背簍站起身來。

好大一棵樹，赫然生長在天地間，嫣紅的花瓣綻放在枝頭，有些花苞還未綻開，羞羞答答垂在枝頭。

花朵繁密得有些不正常，但足夠漂亮，杜荊竹心念一動，將背簍丟在樹下，就開始爬樹。

花瓣的香氣更濃郁了，這股香氣隱隱約約有些熟悉，腦子裏的某個區域被喚醒，杜荊竹的腦子有點鈍痛，索性搖搖頭不再去想。

他靈巧地爬到樹頂，腦筋一轉，開始晃起樹來，樹上花瓣紛紛揚揚掉落，地上如同鋪了一層紅色的毯子。

他跳下樹，用手捧著花瓣，一捧一捧丟到背簍裏，不一會便積了半筐。

他再沒看那堆雜草一眼，興沖沖地上了山，將紅梅花倒在小羊面前。

小羊咩咩叫了兩聲，聞著香氣便埋頭嚼了起來。

杜荊竹很高興，小羊格外愛吃。

不久後，就後悔了。

小羊太愛吃了。

小羊已經快七歲了，身體強健了許多，輕松便能躍出圍欄，跑到外面吃草，它日日饞著這一口梅花，總是想往山下去。

一次，小羊躍出了圍欄，往山下走了兩公裏才被杜荊竹攔住，為了安撫小羊躁動的心，當晚，杜荊竹又去撿了半筐梅花。

小羊吃得高興，下山的欲望卻更強烈了。

小羊還是失蹤了，它在胖子的看守下，在雪妖的領地附近好好地吃著草，忽然就跑了。

據胖子所說，他當晚吃了一個大肘子，睡意正濃，不留神，小羊就走了。

杜荊竹：“它是自己走的嗎？”

胖子：“總不能飛吧。”

杜荊竹咬牙切齒，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它朝哪個方向走了？”

胖子想了想：“好像是往農莊那個方向去了，當時有個獵戶上山來著，背了把劍，穿得怪體面，我正打算去追小羊，它一溜煙就朝那個獵戶跑過去了，嚼著那個獵戶的衣角，吃得高興。”

“它吃那個獵戶的衣服，就跟啃梅花一樣。不過真別說哈，那個獵戶身上的味真有點像你帶回來的梅花。”

杜荊竹跑下山去了，去找他的小羊。

根據胖子雪妖提供的線索，他半夜翻入農莊的每家每戶，偷偷聞一聞有沒有梅花的氣味。

到最後一家時，他輕輕推了一下門，門上了鎖，從門縫中，看見一頭老黃牛，臥在地上，鼻子動了動，在做一場好夢。

他躡手躡腳從院墻翻進去，看見雪白的小羊，埋頭啃著地上的嫩芽。

他一把將小羊抱起來，就要翻過院墻，一根冰淩被狂風吹歪，啪嗒掉在地上，老黃牛睜開了渾濁的眼睛，忽然站起身來。

“哞——”

杜荊竹恨不得沖上去捂住這頭牛的嘴，房門開了，一個人披了件狐裘走出來，忽然楞在原地。

杜荊竹抱著懷裏的小羊，內心全被一句話占滿：

他好香。

在被祝慕關在小院裏的那幾天，胖子和八字胡偷偷來看他。

“你怎麽沒瘦啊？”胖子疑惑：“我以為那些被囚禁的人，都會餓得很瘦。”

杜荊竹：“我也不知道啊，他每天都給我整好多吃的，比山上吃的好多了！不過他說的話我一點都聽不懂，怎麽辦？”

八字胡費力地擠開胖子，湊到門縫邊：“他說的話，你按照諧音跟我覆述一遍試試。”

杜荊竹張開嘴，嘰裏咕嚕說了一通，八字胡沈思片刻，說：

“你和這男的是不是以前認識？”

杜荊竹：“認識個什麽啊，第一次見！”

八字胡：“一個隨隨便便就能對一個不認識的人說我愛你的人，八成是花心大蘿蔔和神經病，我說，你還是趕緊想辦法逃跑吧。”

祝慕從屋子裏出來，又對杜荊竹嘰裏咕嚕說了一同，杜荊竹急忙轉身正對著祝慕，嘴巴微動：

“這句呢……這句是什麽意思？”

八字胡小聲回答：“他問你想不想去賞花，想不想去幻南峰？”

杜荊竹疑惑：“幻南峰是什麽地方？”

八字胡與胖子面面相覷：“我們都沒去過，沒去過的地方能是什麽好地方？”

胖子重新擠開八字胡，問：“哎，他怎麽給你吃那麽多好吃的啊，該不會——”

杜荊竹心中湧出一個不好的想法。

當天晚上，他開始絕食。

杜荊竹睡夢中都在說著夢話：“我不要被養肥了殺掉啊！”

肚子咕嚕咕嚕。

食欲戰勝了死亡，第二天早上，絕食結束，他重新開始進食。

窗外鳥聲啁啾，小羊咩咩叫著，老黃牛沈默地啃草，有兩顆冰淩嘩啦落地碎裂，清晨的陽光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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