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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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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此一戰,滿目瘡痍,屍橫遍野,雙方僵持不下,祝族人充當了主力,作為第一先鋒浴血奮戰,祝還枝為守護族人,用畢生法力制造傀儡兵,而傀儡兵中,戰力最強的當屬一具無頭男屍,體格健壯,一只機械手臂力大無窮而又靈巧無比,殺人如麻自不在話下。

卻說祝還枝,一腔心緒無處言說,雖被父親背叛,但到底心憐族人安危,不肯讓族人上前線。

父親帶著弟弟在鐘離府中如同縮頭烏龜,只讓族人上前線,他們卻縮在宮殿中坐享其成,祝還枝看在眼中,雖憤憤不平,然而被多年親情所束縛,到底也沒有就祝夜的背叛表達不滿。

族長夫人昭煙話中有話,表面上說讓他們住在府中,好生相待,實際上若不是祝還枝有這一手傀儡術,以及前仆後繼的祝氏族人,鐘離族人根本無立足之地。

族長夫人的意思便是族長的意思,祝還枝雖試著說服父親離開鐘離府,另尋出處,可祝夜似被祝慕嚇破了膽子,一心只想找一個更強大的靠山,不願再去紅水荒重新開拓領地,只願以祝族人作戰為條件,將鐘離府當做他的安樂鄉。

祝還枝回天無力,只能一門心思琢磨如何在大戰中保住祝氏族人的性命成功撤退。

曾經清麗而飽滿的臉頰消減了許多,眼神仍如往昔驕傲無端,她穿一身銀灰色戰甲,站在宮殿前方。

一場戰鬥暫時停歇,對方駐紮軍營,整理輜重,戰力損耗不少,好在鐘離修建了連墻,這種東西戰鬥時可暫時抵擋祝慕的靈火,不過也同時阻止了鐘離族的法術施展,是一種無能為力的僵持辦法。

一旦對方的魔族士兵沖破了連墻,自己的傀儡兵能否抵擋,尚未可知,可是殘存的祝氏族人一定會死傷大半,父親與弟弟儼然是不中用了,作為祝府唯一一個還算有能力的人,她必須舍棄掉從前的頑劣性子,真真切切為祝氏打算了。

局勢正在僵持著,不知道這短暫的和平能支持多久,她必須要想辦法將族人從前線撤下,而後不論父親意見如何,她都要舍棄鐘離,前往紅水荒開拓新領地,哪怕是在最貧瘠的土壤種下一顆種子,也好過斷胳膊斷腿睜著眼睛死在前線。

烏雲滾滾,如同一團淺灰色的亂絮,慢吞吞地在幾萬米的高空移動,一群如雲如霧的麻雀從天邊掠過,一具無頭的屍體站在宮殿門前的臺階上,手上握了一把長戟,銀灰色的機械手臂露出半截,在暗灰色的天幕下看得並不清晰。

鐘離訣穿了身軟甲,也坐在臺階上,從祝還枝的角度看過去,他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一張俊秀的臉,臉頰還有點嬰兒肥,笑起來時還有一個梨渦。

少年手裏握了顆石子,對準天上的麻雀,指尖猛一碰撞,石子從手指尖迸出,射中了一只麻雀的胸脯,麻雀喳地哀鳴一聲,強撐著飛了條弧線落下來,落到臺階上死去的麻雀堆裏,滾了一圈後緩慢死去了。

少年撇撇嘴,站起身來,冷不丁被一側的無頭屍體嚇了一跳,怒聲說:“祝還枝,過來把你的東西收起來。”

祝還枝走過去拍了拍屍體的手臂,不無遺憾地看著那具身體的手臂,手指忽然向前,握住了那只金屬手臂,眼眶微濕,她擡頭看向天空上移動的烏雲。

手指微動,男屍往宮殿內走去,祝還枝還在看著天幕,低聲喃喃低語:“要下雨了。”

少年煩悶地又打了一會麻雀,忽而坐起身來,問祝還枝:“你說,紗姐姐她不是很受她的父親寵愛嗎?可她從前說不要嫁給林拜黎,怎麽父親這次卻偏要她嫁呢?還是在這樣緊急的時刻,我怎麽想也想不通。”

祝還枝冷笑:“你能想通什麽?世上想不通的多了去了。”

少年未被她的話惹惱,自顧自接著說下去:“我從前是最喜歡他們兩個在一起的,郎才女貌,從前紗姐姐多麽喜歡他,可怎麽突然就變了呢?如今雖然他們二人就要成婚了,可我的心總不大快意,一面是因為紗姐姐不願嫁卻不得不嫁,一面是族長的奇怪態度,族長四十多歲正值壯年,可有不少長老私下議論,族長似乎有退位之心了,他從前不是最迷戀權勢這些東西嗎?”

“人都是會變的,只不過因為什麽而變的,就不好說了。你還是快快磨煉你的法術吧,把魔力用來打鳥兒不如用來殺敵人。”祝還枝冷冷地說。

“你怎麽也這麽沒意思了?我去找紗姐姐去,她明天就要成婚了。”

鐘離訣從臺階上騰地站起來,瞪了祝還枝一眼,甩袖離開。

祝還枝喉嚨發幹,上下牙緊緊咬著,臉頰旁的肌肉一緊一緊,烏雲帶著狂風一同吹來,她瘦了許多,穿著戰甲站在風中,竟如同枝頭一朵被狂風疾吹的花朵一樣脆弱。

她齒間悶悶地哼出兩個字:

“作孽。”

鐘離訣推開了大門,穿過層層羅帳進入房內,邊走邊喊:“紗姐姐,我來了!”

一個女子身著大紅吉服,頭上斜斜簪了朵大紅色的牡丹,庸俗而美麗,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銅鏡,桌子上放了幾盒胭脂水粉,但臉上仍未施粉黛,眼下一團模模糊糊的黑,憔悴而動人,眼眶中顫巍巍含了一滴淚。

鐘離訣嚇了一跳,忙走過去坐下,問:“紗姐姐,你不是明天才成婚嗎?怎麽今日便穿吉服了?”

鐘離紗緩緩轉過頭來,往昔大而有神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她開口,聲音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紀傳來:“訣兒,你說,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明天就要成婚了,我還在這裏哭哭啼啼,給父親擺臉色看。”

“你怎麽這樣想?”

“父親往日最寵我,現在逼我與拜黎成婚,也許是為大局考量,也許是迫不得已,我往日縱情玩樂,不能替他分擔憂愁,倒是給他添了不少煩惱,也許他這個做法,是再無奈不過的選擇了。”

鐘離訣倒吸一口涼氣,他倒從未考量過這些,問:“那你……真的打算嫁給林拜黎了?”

他頓了一下,說道:“其實嫁給林哥哥也好,他是個頂頂好的人物,你嫁給他不會受委屈的。古人有言,從人品見婚姻,他本就是個好人,將來也一定會好好待你。”

鐘離紗面色微變,低聲說:“我從前也是這樣想的,可是……”

鐘離訣急了:“可是什麽?他有什麽不好?”

鐘離紗:“我從前最喜歡他的時候,他回家吊唁父親,我偷偷向父親申請,得了他的準允,偷偷跟去了。進入風城有兩條最快最便捷的道路,一條是盤蛇嶺,夜晚兇險自不必說,另一條相對簡單些,是兩條鎖鏈,上面放了些簡易木板,只要小心,就能過去。”

“從前他投奔鐘離時,我只當他是個風雅翩翩君子,一心癡迷於他,他哪裏都好,只是有時提到他的故鄉風城時,總有些不肯回憶,風城極厭惡魔族,尤其更厭鐘離,風城前城主林榮的姐姐林語雙,就是當年進攻天山時死去的聖女,林榮作為親屬,厭惡魔族也是理所應當,林拜黎拜入鐘離門下,與他父親決裂後,也跟著被整個風城拒絕了,吊唁時,他也只是換了一身便裝,作為兒子被準許去看一眼。”

鐘離訣不解:“這與你不喜林拜黎何幹?”

鐘離紗聲音低了下來,接著說道:“那日,我跟著他到了懸崖一邊,剛追上他,我正想喊住他,忽見他俯身向前揪住一根鐵索,手上催動法術將其磨得只剩一線,而後又對另一根也用了同樣的法術。那時候,鐵索上還有好幾個人正在鐵索上艱難地往風城的方向行走。林拜黎做完這些事後,躲在一旁觀望著,我嚇了一跳,縮在這一邊,果然,鐵索斷裂,幸而那幾個人沒有掉落懸崖,林拜黎似乎很失望一樣,輕輕嘆了口氣,隨後便往另一側的盤蛇嶺去了。”

鐘離訣聽完,先是緩了一會,隨後猛然站起身來,一張臉憋得通紅,話裏帶著怒意:“紗姐姐,這樣的事情,你也來哄我?你們明日就要成婚了,何苦說這些來詆毀他?”

鐘離紗:“當日鐵索之上的幾人,我後來私下調查了,皆是林榮林城主的舊友,從外地趕回來吊唁的,拜黎曾說,小時候家中收養了一個孩子,是舊友的孩子,而後因天性頑劣離開風城,而後死在外面,他的父母極其憐愛那個孩子,在那個孩子死後,母親病死,父親待他冷漠,他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連帶著對他朋友的舊友都產生了敵意也說不定。”

鐘離訣難以置信地看著鐘離紗的臉,悲痛道:“我只當你不喜歡他是突然變了心意,不曾想你早就對他有了成見!說什麽連帶著對父親的舊友都產生了敵意,全是你臆想的鬼話!說不定,說不定那幾個鐵索上的人本就該死,你我都殺過不少人,怎麽還會在意這幾個人的生死?你這樣豈不是說他是個無情無義睚眥必報的男兒?”

鐘離紗不再理會鐘離訣憤怒的眉眼,重新看向鏡子中自己略顯扭曲的面容,她眼窩有些凹陷,穿著華服更顯消瘦,說道:“我擔心的是,他若對多年前的一樁心事耿耿於懷,以至於在別人都認不出他的情況下,仍選擇下死手,恐怕哪天,我們也會因為觸怒了他而被殺害。父親現已授意,我倆一旦成婚,就將族長大權旁落,一切交給他處理,那時候我的處境就更岌岌可危了。”

鐘離訣手支在桌子上,看向鐘離訣憔悴的眼睛:“可是,他愛你,不是嗎?他既然愛你,又怎麽忍心傷害你?”

“你以為這點縹緲的愛,能保佑我活過一輩子嗎?能保佑鐘離族千秋萬世嗎?”鐘離紗厲聲說,臉上顯出些怒意。

“可是……你明天就要嫁給他了。”鐘離訣怯怯地說。

鐘離紗神色一滯,帶著怒氣的面容驟然變得呆板,她渾身似被抽了勁一般癱軟下來,將頭上的牡丹摘下來,無力地丟在桌上,牡丹滾落到地上,她喃喃說道:“是啊,我就要嫁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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