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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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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父親曾經莊嚴冷靜的模樣全都化為隨春天一同枯萎的花朵,和諧而從無爭吵的家庭因這個少年的到來而漸生嫌隙。

少年本無姓,回到鐘離氏後便以鐘離為姓。

鐘離天纓。

天纓剛進府時,只是一個幹幹瘦瘦,臉頰黢黑的少年,一雙眼睛閃著精明幹練的光,身上衣服雖然破爛卻收拾得幹凈,個性跳脫,人也油滑,像個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野猴子,陰得很。

母親將他拉開,耐心勸解,說他是父親與一小妾生的孩子,後來小妾病死,他留下了這個孩子,孩子卻意外走失,直到最近,才從紅水荒找了回來。

那樣小一個孩子,居然憑借自己在艱苦貧瘠的紅水荒生活了十幾年,甚至還能不缺胳膊斷腿地回來,他也有些震驚。

這種情況也是有的,礙於母親的面子,他只好勉強將家裏出現的這個人視而不見。

鐘離天纓本就有一張好臉,在家裏養了兩年,竟變得與尋常富貴公子無異,甚至更勝幾分。

唯一讓他感到安慰的,便是從鐘離天纓回來後,父親從未動過給他手腕刻上蛇形紋身的想法,這點讓鐘離天慕暗暗慶幸,只要他作為鐘離族人的身份不被認可,自己的地位依舊是安全的。

在穿著華服拜見父親鐘離忝時,他悄悄看了他一眼,父親的眼神落在鐘離天纓的身上,竟是那樣慈愛,這眼神如同一根刺橫在他心臟,將他刺得鮮血淋漓。

鐘離天纓為了回應父親的這份慈愛,也是無所不用其極,每每有任務可做,他總是第一個請纓。

一個從下作地方生長出來的下作孩子,慣會使些陰暗手段,來討父母歡心,他恨恨地想,手指攥著衣袖不肯松開。

父親的夙願便是能擴大鐘離的領土,躬耕數年,集結鐘離軍隊數次進攻天山,都沒有成功。

又一次,天山進攻失敗的消息傳了回來,父親激動地摔碎了一個茶碗,讓所有人在地上跪著。

父親背著手,在房間裏緩慢踱步,憤怒道:“我鐘離族的人,前去天山並不難,難的是天山那道數公裏的冰雪屏障,皆因天山神殿內的流火石護佑,才能千年不化。只有聖女與天婆能上山,其餘人只能在山腳聚居。天山上山的入口是洞山闕,不能跨過這道門,我們何時才能完成拓展宏圖的大業?”

他跪在地上,擡頭抱拳行禮:“父親,我願前往,將那流火石拿到手,流火石一到手,任他千年冰封,魔族大軍也勢必能沖破洞天闕!一定能斬殺聖女與天婆於陣前!”

鐘離天纓也開口說:“父親,我也願為鐘離氏盡一份心力!”

他低下頭,悄悄瞪了鐘離天纓一眼,隨即自信地輕擡下巴。

這樣重要的事情,父親一定會派自己的,畢竟只有自己才是這個家族的接班人,毫無疑問的鐘離族長。

“天纓,那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只要這件事辦成,你……”鐘離忝看了鐘離天慕一眼,似乎有所顧慮,隨即說道:“我從前訓斥過你那些狡詐手段,這次無論如何,只要能達到目的,以後你便是我們鐘離最尊貴的公子。”

鐘離忝看向鐘離天纓的眼中似有淚光:“只可惜你母親去的早,不然他看到你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為我分憂了,一定極其開心。等你此行歸來,我便為你刻上鐘離族的蛇形紋身,你將永遠是鐘離族的子民。”

鐘離忝看也沒看地上的鐘離天慕一眼,便拉著鐘離天纓出去替他準備行囊,鐘離天慕兩手握拳,微微顫抖。

他會成為鐘離最尊貴的公子,像我一樣刻上蛇形紋身,享受最尊貴的待遇,那到時候,我將如何自處?

父親的大將在天山數次戰敗後請辭,一句話沒說便將文書放於幾案,隨後背起行囊,在一個深夜離開了赤水城,似乎是為了彌補先前對鐘離天慕的忽視,父親讓他做了這員大將,一旦流火石失竊,天山屏障被毀,他與父親便即刻起兵前往天山,一舉攻占。

鐘離天纓沒有與他告別,便離開了赤水城,臨行前要了不少抑制魔氣的符咒,隱匿氣息遁入了凡人之中,前往天山腳下。

一去便是兩年,兩年後,鐘離天慕剛剛新婚燕爾,府中才接到鐘離天纓傳來的消息,命令提前準備軍隊。

那個晚上,枕邊人安睡,鐘離天慕卻輾轉難眠,一層又一層地思量這件事的後果。

若鐘離天慕真的當上了族長,只怕他的日子不會好過,倘若流火石盜竊成功,對鐘離天慕是大功一件,父親極有可能將族長之位傳給他。

一股惡氣湧入胸腔,鐘離天慕胸悶氣短,忽然看見指縫間夾了一根白發,拽下來撕碎後,他苦笑:“已經二十年了啊。”

林拜黎在他對面,見鐘離天慕煩憂,拱手道:“族長……這是又在想多年前的事情了?鐘離天纓偷盜流火石成功,卻被天音聖女所殺,他臨死前將流火石交給你,你又帶著流火石逃離天山,自此屏障破裂,鐘離進攻天山,大業達成,縱使你二人兄弟有千般不快,那時恐怕也都消了吧。”

鐘離天慕回想起那日,軍隊皆已齊備,駐紮在離天山不過二十裏的地方,然而得不到流火石,他們便一日不敢動兵,可自那以後,鐘離天慕的消息便再不傳出,父親派他暗中支援,查探鐘離天慕的動靜。

踏出軍營的那日,他穿了一身尋常的青衫,熹微的晨光似乎要將一切骯臟的東西都照亮,次日他帶著沾了血的流火石回到軍營,將石頭交給父親。

此後,攻上天山,他率眾斬殺誓死抵禦的聖女與天婆,在天山周圍連綿的雪山全都開始傾頹融化時,他將神殿點燃,火光沖天,父親看向他的眼神,又重歸從前的信任與重視,只是,他看向父親的眼神,已經不覆從前。

鐘離天慕溫潤的臉上,線條流暢而柔和,回想起鐘離天纓死亡時的慘狀,他心頭還是忍不住一滯,笑道:“是啊,都釋然了。只是,拜黎,我聽說你從前,似乎也有一個兄弟。”

林拜黎眉心一跳,丹鳳眼輕輕挑起,說:“是,是我父親故交的一個孩子,身上有點魔性,曾經與他關系不好,尚未到緩解的時機,他便被送走了,而後想要接回來時,已經晚了。”

“晚了?”鐘離天慕的心思被挑起:“是怎麽回事?”

“他被打劫的賣去做工,死在了那裏。”

窗外淡雲微風,風鈴聲響,一切都與多年前那個季節不同,但還是將他扯回了那個暴雨如註的下午,他衣衫微濕,正坐在幾案前描帖。

那時候的他,撒謊瞞過了父親,他確實看見了那個與阿慕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阿慕從前的荒唐舉動都得到了解釋,只要他開口,阿慕就可以洗清冤屈,重新獲得父親的信任。

只是……只是這是一個好時機。

一個借機將他送走的時機。

阿慕在他們家住的時間夠久了,享受的父親的關愛也夠多了,一個父親朋友的孩子,也值得這樣一而再再而三袒護?他早已看不慣這個身上沾著魔氣的孩子。

他沒有放過這個時機,可看到男孩眼神的時候,還是猶豫了一瞬。

“我……我沒看見。只看見他拿著包袱跑了,後來,後來……祠堂就著火了。”

一句話釘死男孩,無法翻身。

在阿慕被送去月峰進學時,他聽著窗外大街上的車輪聲,又看向父親悵然若失的神色,知曉阿慕已經走了。

去月峰也好,去月峰更適合他,他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重覆著這句話,連描帖都不從容。

他瞞過了父親,卻沒瞞過母親,父親一向認為他與阿慕交好,是從小到大的摯友,而母親卻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他們二人之間尷尬而劍拔弩張的氛圍,時不時出言調解。

將阿慕送走後,母親三日都沒有同他說一句話,直到不明真相的父親安慰他,講了種種月峰的好處後,母親才終於安下心來。

而後父親請的方士千裏迢迢終於到訪,設下符陣五天後,捉到了一只身形扭曲的圓滾滾妖怪,說是叫瘟驁,只要一碰到凡人身體,面頰就會出現黑氣,瘟驁化形為對方的樣子出去作惡,而這些凡人大多會死去,只有少數纏綿病榻痛苦終生,只有仙魔能無虞。

當方士說完這些後,父親的腰一下子塌了,半扶著墻壁,喃喃低語:“原來……原來我真的冤枉了阿慕。”

林拜黎卻想到了更深一層:他被那怪物觸碰,卻沒有黑氣,原來他真是個魔族。

既然男孩真是魔族,他即便冤枉了那男孩,也算是替天行道。畢竟,魔族不配待在風城。

不過好在父親還沒有懷疑過自己撒謊,只當他那日真的陰差陽錯沒有看見,哀嘆一番命運無常,也就算了。

父親操持著林府的重建,又掌管著風城的事務,同時沈浸在冤枉了阿慕的情緒中,更蒼老了些。

一日,父親命他前去書房,書房的幾案上鋪了幾張紙,筆墨紙硯一概齊全,說:“你的字已練成了,替我寫一封信,我念你寫。”

父親沙啞的嗓音在書房內久久飄蕩,最後化為一個個墨字落於紙上:“夫子尊鑒,久未通函,近安否?吾養子甚幼,躬行不盡之處,煩請略作體恤,近日多有勞煩,此番遣吾養子就學於尊前,實屬誤會。數日之後,吾將遣人迎歸。惟願君子善自珍重,福壽綿長。”

寫明地址後,林榮將信封折起,不顧旁邊還在發楞的林拜黎,下樓梯走出客棧,將信交給了順路前往月峰的客商,又走了幾步,進入了還在裝修的林府,父親似乎了卻了一樁心事,渾身都輕快得很。

林拜黎也下了樓,站在母親身旁,母親握緊他的手,柔聲道:“拜黎,等阿慕回來了,我帶你們去看方士大會好不好?你這次撒謊我不怨你,只是以後便不要再鬧了。”

林拜黎仰頭看向母親,委屈說道:“可是……他不是魔族嗎?我將來是要入仙門的,倘若將來與他成了死敵,那又該怎樣對待?”

母親楞了一下,掐了掐他的面頰,笑道:“難為我家阿黎這樣聰明,竟能想到這一層。不過,你倆是不會走到對立面的,阿慕雖是魔族,但心性純真,不喜傷人,你成了仙人後除魔衛道,自然殺不到他頭上。”

林拜黎似懂非懂點點頭。

一個月後,月峰回信趕到,林榮尚未打開信箋,便急得雇了幾輛馬車,隨時預備出發去月峰接回阿慕。

他坐在馬車,打開了信箋,竟是夫子的兒子給他回的信,信中說,夫子兩月前已經仙逝,各家都來接回了孩子,另尋夫子了,只是學堂中並未有名喚阿慕的人,之前林榮的信箋到後,他們左等右等也未見人來。

林榮的頭上如打了個焦雷,腦海中轟隆隆,他只與魏玉說了一句:“我去找阿慕了。”

馬車夫急問:“這些馬車怎麽辦?”

林榮聲音顫顫,蒼老無比:“送回去吧,沒用了。”

父親一去便是兩個月,回來時,不過三十幾歲的年紀,頭發已經白了半邊,幹裂的嘴唇許久沒有喝水,原本健碩的身子瘦得如同麻桿,林拜黎沒有認出父親,還是魏玉一下子認出了她的丈夫,扶他坐下。

父親形容枯槁,說話的聲音如游絲:“阿慕他……他路上被搶劫,自己也被賣去了做工的地方,那裏前些天失了火,整個房子都燒沒了,他……他死了。”

“死了?”母親一下子跌坐在地,眼淚已經控制不住地湧出,忽然胸腔氣血上湧,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此後,作為風城城主,父親仍在艱難支撐著,雖看上去蒼老了二十歲,到底也算是硬撐住了,不過母親的情況卻一路下跌,時時咳血,夜夜難寐,不過一年半的功夫,已瘦得如紙人一般,惶惶然駕鶴西去了。

侍女看著林拜黎坐在書桌前,連寫了幾天的字都沒有合眼,溫聲勸道:“林公子,去休息吧。”

林拜黎身形不動,眼神木然,侍女上前想要抽出他手中的筆,卻看見一張偌大的宣紙上,寫滿了“慕”字。

“要是沒有他就好了。”

“要是沒有他就好了。”

“要是沒有他就好了。”

林拜黎一遍一遍重覆。

因為母親的死,父親似乎覺察到了什麽,對林拜黎的態度也冷淡了些,在母親頭七那天,林榮收到了過往客商帶的信件,說:“拜黎,你不是一直有成為仙人的願望嗎?我已為你拜了帖,此行便前往宗臨山吧。”

那一年,他前往宗臨山拜師,一路過關斬將,直到最後一關,敗下陣來,從此不能做仙人。

沒有再去找冷淡的父親,他選了一條最能讓父親記住自己的路。

投身鐘離。

他現在仍記得他在宗臨山山門的大殿前,慈眉善目的仙人用拂塵在空中寫了幾個大字,遒勁有力,比他寫過的任何一個字都好,正是最後一關的名字。

那一關,名為: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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