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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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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杜荊竹醒來的時候,第一日的晚宴已經接近結束了。

正迎上祝慕的眼神,祝慕眼睛裏藏了些愧疚,又不便言明,就這麽別扭著,將杜荊竹扶了起來。

趙賀不太敢當面指責祝慕,只沖著杜荊竹悄悄做了個鬼臉,隨後轉過身去夾菜。

這一層畢竟是官員及其家屬,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往更高層鉆,暗流湧動之下,鉆營之事不少,家屬之間忙著互相攀附,有幾位官員湊在一起,議論著剛才的藥粉。

那層褐色的粉末,入體之後確實有種骨髓都被洗清的感覺,延年益壽之說並非空談,他們都想弄清楚那些粉末的來源,好為自己再加上一些壽元,或者拿來送禮,也是一種極好的選擇。

“這藥粉,既然是從仙山來的,想必是珍稀藥草,我聽皇帝身邊的一位申屠族說過,這是皇帝費了大力氣從宗臨山得來的。”

“是從宗臨山來的沒錯,可是什麽東西可就不一定了,你們想知道這是什麽?老夫可一眼就看得出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上層傳來,杜荊竹坐在位子上,他沒有辦法直接上樓,但已經大致知道了來人是誰。

趙賀伸長手臂,試圖去夾一道醬蟹,奈何玉臺流動速度太快,眨了下眼,已經與這道菜相望於人海茫茫,頹喪地坐下來,嘴裏麻木地嚼著一顆紅棗。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他用手肘推了一下杜荊竹:“那啥,這不是你的那個……師父嗎?”

吳乾賣弄的聲音從上層傳下來,他有意讓別人聽見自己的聲音,刻意在聲音上加了一層放大法術,杜荊竹聽得清晰:“這東西可不是什麽藥草,只是形態上接近罷了。”

“那這是什麽?”年輕的聲音。

吳乾講話還是一樣的愛賣關子:“這就是宗臨山的至寶,世間萬物最是奇怪,最仙最妙的東西,往往成不了至寶,而最奸最惡的東西,只要發揮到了極致,就能成為全天下仙魔爭搶的寶貝。”

怒音呼嘯而至:“你這老登,支支吾吾不肯說,想來是根本不知道,在這裏耍我們呢!”

吳乾聲音軟了下來,酷愛賣弄的嘴此時也老實了一些:“這個嘛,這個是宗臨山腳下的森林,森林最險峻的地下洞穴之中,藏了一群修煉千年的蜘蛛,未修成人形,但法力非凡,平素最愛食人肉。這藥粉吶,乃是方士獵殺一只以後,用蜘蛛腿部的硬殼磨制而成。”

“蜘蛛殼?這可是好東西,市面上有流通的嗎?”有幾個一臉憨厚的官員忙問。

“那可就遺憾了。”吳乾補充道:“這蜘蛛精已經絕跡了,市面上目前流通的最後一只,還是一年以前的。想當年,聖女下山歷練,途經宗臨山,可是殺了不少蜘蛛精,將蜘蛛精帶到集市上低價賣出,藥粉救了不少平民的性命呢,那時候聖女人人稱頌,只可惜啊……”

“可惜什麽?”有人問。

“聖女早死在天山之戰中嘍,那時候聽說流火石被盜,鐘離族入侵天山,她與曾經選拔了她的天婆二人,並肩作戰,戰死在天山入山門前,死屍聽說就葬在天山腳下。”

“聖女都是從普通人選上去的,她林語雙,雖然被天婆賜名為天音,但到底也是凡間的人,她的家人沒想過來收殮她的屍體,回家安葬嗎?”一個聲音充滿遺憾。

“天山聖女天音,是風城城主林蒙的女兒,林蒙性情寬厚正直,教育女兒要恪守職責,後來一聽說流火石被盜,他前去尋找女兒。”

“他往日兢兢業業,廢寢忘食治理風城,身子早已垮了大半了,這一下又驚又急,擔心女兒的安危,竟然,竟然就這樣死在了半路,連女兒的面都沒見到。他的兒子林榮十幾歲臨危受命,做了風城城主,前些天,也去世了。林榮的兒子林拜黎還專門趕回風城祭拜,這孩子,十歲沒了母親,現在又沒了父親,想來也是一個苦命人。”

“林榮忙於風城的事務,前些年才收回了他父親的屍骨,只是他姐姐的屍體,他始終放心不下,數次出城,可天山早就被鐘離族占領,一介凡人進去就是找死,所以直到他死,也沒能取回他姐姐的屍骨,他死前將他姐姐屍骨的收殮工作托付給我,你們說,我能不做嗎?”

“好義氣!”有人稱讚。

“可是他為什麽偏偏將這件事托付給你呢?”

“這個……”吳乾猶豫,說道:“他啊,他不放心把這件事交給他兒子。”

“就是你說的那個林拜黎?血肉之親濃於水,怎麽著也比你一個外人強吧?”

“你們是不懂啊,他那個兒子,天性聰穎,最為好學,只可惜沒有一身仙骨,無法今日仙界修煉,後來,後來為了學習法術,皈依了魔族。”

兩個雄厚的聲音暴起,顯然是在抗議:“皈依魔族修習法術的人多的很,怎麽?老東西,今日這場上,魔族可不少啊,說話記得把心臟捏在手裏,當心我們給你剜出來!”

吳乾急忙解釋:“我可沒有啊,那林拜黎皈依魔教修煉,本來也無傷大雅,只是他皈依的,是鐘離族!”

“鐘離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由鐘離天慕所統領的,那個屠了天山,親手殺死聖女天音的人?”

“是啊!”吳乾高興地一拍手:“林榮心裏實在接受不了兒子投入殺死他姐姐,間接害死他父親的人的鐘離族的懷抱,一直以來對林拜黎都是不冷不熱,兒子的天賦在鐘離族中被浪費了數年,他一方面不忍,一方面又不肯原諒。父子一直僵持著,直到死前,林榮的還是孤身一人。”

“他身邊如果是孤身一人,他又是怎麽找到你,幫忙收殮他姐姐的屍骨的?”

吳乾撓著腦袋,打了個哈哈掠過:“我答應他幫忙收殮屍骨,拿了他不少盤纏,只可惜我的盤纏在途經雪堡的時候,被雪蟲劃破,墜入了深淵,再也找不到了,幾位,如果有些閑錢,能不能資助我完成這項大業?想必你們也聽過林蒙城主的美名,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恩惠,為他出一部分收殮女兒的錢,不過分吧?”

叮叮當當一把金銀落盆的聲音,吳乾暢快地笑了起來,“來來來啊,各位,別吝嗇別吝嗇,你的一點小錢,就是林語雙姑娘屍體收殮的希望啊,來來來!”

“哎哎?你幹什麽,抓我的衣領幹嘛?”吳乾驚慌叫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任將軍的聲音響起,“令牌呢?拿出來讓我看看,你是被誰邀請來的?還待在第六層?”

一個帶著煽動人心的故事,莫名其妙出現在一個非富即貴的場合,吃得滿嘴油滑,衣衫破破爛爛,還拿了一個破盆子乞討的人,一定是一個懂得煽動人心的騙子,或是一個油條子乞丐。

酒壺碰撞,筷子玉盤散落,任將軍追著吳乾的身影,這個長著酒槽鼻的瘦巴巴老頭,跑起來竟然格外地快,又藏又躲,不時尋找突圍的方向。

有人看不下去,擋在了吳乾面前,杜荊竹凝神細聽,辨別出那是賀山的聲音:“任將軍,這個老人年歲大了,想必有什麽苦衷,我們還先是問——”

轉過身去,吳乾的身影早已躍出了太元殿,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後,破爛的衣袖中飛出一柄短劍,鉆向他腳下,吳乾臉上閃過一絲歉意:“小兄弟,對不住了,我先跑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盆子,裏面幾塊金銀錚錚作響:“我的故事並非是假的,也確實肩負了林榮收殮屍骨的任務。”

“只是嘛,我是因為愛喝酒,給銀子花光了,這才來到這裏。”

他頓了頓,喉嚨動了幾下,打出一個響亮的酒嗝:“感謝各位給老夫無償贈送的酒錢!”

禦劍離去,幾位遭受了蒙騙的高大硬漢魔族,催動法術騰空追趕,吳乾閃動速度極快,在數位魔族的追趕下,竟然絲毫不落下風,幾步前移,倏然消失在雲朵深處。

幾位魔族撫摸著自己柔軟的心腸,感慨了一番人心不古後,蔫巴巴回到六層,拿起筷子夾菜。

湯泉無奈地瞥了一眼賀山:“又到處釋放你的善良了?讓他跑了吧?”

賀山坐下,淡藍色的衣角在風中折起衣角,他用手攤平,眼中不可避免地染上幾點慍怒,隨後又被平靜無比的心湖淹沒。

“你要幹什麽?”湯泉看著賀山越來越認真的神色,忙按住他的手。

賀山認真地轉身,對那幾位受騙的魔族說:“你們的損失由我承擔吧。”

這個呆子!這個傻子!

湯泉激情怒罵。

今日的宮宴已經結束了,杜荊竹從座上起身,他早已吃得肚圓腸滿,鄭如意二人已經先行離開,厲童為了品嘗最後的甜點,一直堅持要三人留到最後,此時李冬瓜心滿意足地吞下了最後一口雲片糕。

“沒吃飽沒吃飽!”李冬瓜耍賴。

杜荊竹戳著他的額頭,笑著說:“還沒飽啊,我養不起你了,你離開吧。”

“或者,”趙賀接話:“你把樓下的泔水吃了,剩飯全吃了,和宮裏的豬搶食,其實也不錯!”

“我要打死你!”李冬瓜撲了過去。

趙賀與李冬瓜又打了起來。

這次是李冬瓜占據優勢地位,揪住了趙賀的頭發,李冬瓜的頭發浸了一層滑滑的液體,趙賀揪不住,手從李冬瓜頭上滑脫,碰倒了一盤剩的燈影牛肉,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李冬瓜看著地上的殘羹剩飯,撓撓頭松開了趙賀的頭發,趙賀揉了一下發痛的頭皮,略帶歉意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冬瓜。

盤子的碎裂讓過分激動的兩個人都冷靜下來,也讓杜荊竹意識到,是時候介入了。

“打夠了沒?打夠了給我和好。”杜荊竹將二人拉到一起:“你們打了多少次了?我以前怎麽教你們的來著?給我做一遍。”

李冬瓜和趙賀猶豫了一下,不情不願退開了一步,鞠了一躬。

“很抱歉冒犯你,我不是故意的,希望你原諒我。愛慕掃瑞。”李冬瓜別扭地說。

“愛慕掃瑞兔!”趙賀回應。

杜荊竹:“好了。”他將劍遞給趙賀:“你先把冬瓜帶回去。”

二人如臨大赦,蹦蹦跳跳地走了,趙賀的聲音清亮:“我的那五只雞還沒做,你要不要?”

李冬瓜說了什麽,杜荊竹是沒聽清,只看見背著劍的趙賀,腳步瞬間輕盈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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