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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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娘娘,轉化能成功嗎?”翠眉驚懼的眼眸如同驚飛的野鳥,“如果失敗了,那可就意味著傅公子,就永遠不能回來了。”

翠眉心中被對未來的猶疑占滿,擡眸看向皇後時,眼神不自覺閃躲。

皇後的臉上卻是再堅決不過的神色,仿佛一個馬上就要出征的將軍,帶著勇猛無敵殺敵於陣前的無限豪氣。

只是她手握寶盒的手,還在輕微顫抖著。

翠眉搭上皇後的手:“娘娘,你也怕,對嗎?娘娘,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傅公子,傅公子不一定會死的,他可是陛下的親兒子,陛下怎麽會忍心……”

皇後甩開她的手,話中夾雜了些許怒氣:“忍心?大皇子幾位是怎麽死的,你真的以為是意外嗎?”

她語氣哽咽:“我不提前做好準備,洛兒死了怎麽辦?想要他長長久久地活著,就必須要用現在的死亡去換未來的活下去,而不是死在陛下的手裏!”

翠眉兩眼含淚,皇後又重重咳嗽了幾聲,她連忙上去攙扶著她,聽見皇後說:“我現在這身體,恐怕是沒辦法見到洛兒登基的時刻了,也許連洛兒的面也見不到,不過想到他會活下去,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打開了盒子,盒子用藥木雕刻而成,打開後,一棵幹枯的藥草放在中間,一股奇異的藥香撲面而來。

有人正重重叩門,有馬匹在宮門外發出悲切的嘶鳴聲,馬蹄聲散亂。

皇後將藥草拿出,藏在袖子中。

聽到聲音,掌事宮女忙去開門,一個高大的身影直闖而入,單膝跪地,身上的鎧甲與膝蓋護甲碰撞,發出鋼鐵的瑯瑯聲。

這個身材高大的,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將軍,一擡眼,就如同一股寒風吹過,冷銳之氣從眉目的棱角之間難以掩藏地溢出。

只是此時,他的眼中不可避免地被悲切占據,皇後扶起他:“關將軍,怎麽了?”

“六皇子,自戕了!”他的臉偏向一側,嘴唇顫抖:“娘娘,你真的,真的這樣狠心?”

“狠心?我不狠,他怎麽活下去?”皇後話語的結尾帶著顫音,“你和他應該已經提前約過了暗號,你這些天要如常上朝,不可使陛下生疑!”

她端雅的面容上,眼尾的媚意更為她嫣紅的唇角增加了肅殺之氣,語氣也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娘娘……”關將軍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握緊手中的劍鞘,決然轉身。

“正常上朝,我做不到了。”

此生能否再聽見那首詩的結尾,也許會是一個永恒的懸念,懸念的出口正是這棵靈草。

一根罪惡的靈草,一根聖潔的靈草。

他大踏步走出去,“我還要負責收殮六皇子的屍身。先行告辭了。”

頓了一下,他又說道:“娘娘,靈草真的,真的可以延年益壽,直到長生嗎?”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

皇後閉眼,聽見宮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她顫抖著,從袖子中拿出那根靈草。

這是她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從那個潮濕而危險的地方偷來的一株。

將近百根靈草,只為轉化一人,十幾年功夫全落了空。

她不應該指望這一次就能轉化洛兒,可是,哪怕是最小的希望,最小的讓他逃出魔掌的希望,她也要冒險一試。

她不能再讓洛兒,永遠只能待在宮墻之內,活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做一個有些時候連自己的臉也不能擁有的人了。

更何況,洛兒的背上,紫黑色的符文,已經烙印入骨,有這道符印,他無論逃出宮外多遠,都會被抓回來。

只有這個辦法了,換一副身體,洛兒,還是你原本的樣子啊,洛兒,即便你頭發,眉毛全部變白,變成了羅引那樣的妖精,你也永遠都是我的孩子,我永遠不會拋棄你,除非生死將我們分離。

漫天飛雪飄落,嘹亮的啼哭驚破了盧貴妃死亡的悲戚,一個包裹著透明黏膜,胎發浸在血汙之中的嬰兒,帶著一雙懵懂的眼睛,嘴角撇著,小手亂揮。

皇後站在小床前,眼中的血絲還未被淚水洗去,她看著與盧貴妃相似的這張小臉,伸出手將他抱起,恍惚之間,如同看見了剛出生的盧繡文。

“繡文……”她喃喃自語。

“娘娘……”翠眉跪著:“是奴婢沒有照顧好娘娘,讓娘娘受了驚,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她一遍又一遍扇著耳光,直到被抓住手腕:“夠了,起來吧。”

她在皇後木然的眼神中起身,眼睛通紅。

“不是你的錯,她最後的時刻,你能守在她身邊,我很開心。”

“真正殺死她的,另有其人。”

皇後的目光突破了被雪花吹得冰冷的窗紙,像一柄利刃,刺進了水月宮的牌匾。

盧貴妃最初難產的時刻,她不被允許進入,那時候,明明一切都還是好好的,養胎期間情緒平和,請來的太醫也都說孕婦十分健康。

直到一根白色的頭發掛住了窗戶,她看見了,就在盧繡文提醒她註意陛下時。

情形急轉直下,大出血與暈厥緊跟著胎位不正席卷而來,將盧貴妃脆弱的生命像薄紙一樣高高揚起,撕成無數白色的長紙條,卷在風雪中,消失在冰川盡頭。

那團雪如今也席卷了她。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皇後臉上兩道淚痕,翠眉看著心疼,“娘娘,我來吧,娘娘,對傅公子的喜愛,我不比您少一分,我願意的!”

“翠眉,你還有大把青春,我的身體卻已如風中殘柳,再消耗一些,於我而言沒有什麽差別。”

她推開翠眉伸過來的手,將靈草拿出。

她曾無數次如同曾經的盧貴妃一樣,趴在那片永遠散發著青碧色光輝的草地之上,於深夜,探聽著地下的動靜。

一無所獲。

自從盧貴妃死後,這層草地便加了吞音咒,任何地下的聲音,無論是尖叫還是哀嚎,均無法回到地面。

她曾一度陷入僵局,看著傅輕洛越長越大,背上的咒文延伸了一部分到脖子上,青黑色愈來愈深,這層控魂的咒文,讓他將永遠無法逃脫陛下的掌控。

直到一對夫妻的出現。

丈夫扶著妻子,一只大手輕輕托著她的腰,兩人臉上都是幸福而滿足的表情。

“參見陛下,我們是城中新晉解語人,等誕下孩子後,就能出城尋藥。”

龍椅之上,皇帝深邃的眼眸射出寒光,“上一任解語人因為墜落冰川而死,現在城中剩的解語人並不多,你能保證你們會是其中最優秀的那一個嗎?”

丈夫跪地,磕了個頭。

“草民鄭戚。”

“草民蘇莞。”

二人異口同聲:“定不負陛下重托。”

皇帝眼中的寒光被一層淺薄的暖意遮蓋,因而顯得不倫不類:“起來吧。”

宋莞看向站在一旁的白發男子,男子表情冷淡,平靜的眼神藏著傲氣,對視一眼讓人如同浸入冰雪。

腹中的孩子輕踢著她的肚皮,一個可愛而溫暖的生靈即將從腹中誕生,他們樸素的小家即將迎來一員。

莫名的不安,她拉住了丈夫的手。

二人不敢站起來,皇帝揮了揮手,老太監看準時機走上前,將二人攙起:“但願二位不要辜負陛下的期待才是。”

“一定,一定。”丈夫低聲說著。

“你們準備給這孩子起什麽名字?”

宋莞與相公對視了一眼,一個字一個字慎重地往外蹦:“鄭如意。”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這笑容看起來倒是頗為真誠:“是個好名字。”

他念道:“鄭如意,正如意,想必未來一定會如意得很。”

“多謝陛下垂愛。”鄭戚連忙回答。

“好了。”寒暄到此為止:“你們出去吧,拿到第一株時,就來向我匯報。”

老太監被徒弟追得正急,一個轉身:“你跟在我身後做什麽?”

小太監細生細氣:“師父,不是你讓我的跟你學東西,就要全方位照顧你的需要嗎?”

“那也沒讓你當我的跟屁蟲啊,我去茅房你也要跟著嗎?”

“這個……”笨徒弟撓撓頭。

“你呀你,當初那麽多徒弟不收,怎麽就看上你了?你可是要給我氣死了!”

小太監白凈柔和的面龐上是藏不住的呆傻:“那我現在去幹什麽啊師父。”

“去去去!”老太監揮手:“去給我抄十遍清心經,抄完放到我案前!”

小太監垂著頭走了,老太監松了口氣,將一個紙條塞入宮墻的縫隙中,假裝打了個哈欠。

“又下雪了啊。”他擡頭,看向漫天飄舞,紛飛而至的細白雪花,滄桑的臉上帶了些愁容。

古書上說,雪花降臨的時刻,就是春天即將到來的先兆。

但願如此吧。

他裹緊衣服,縮著脖子朝前走去。

月光明亮,星星在漆黑的天幕上緩緩滑過,有一顆流星拖曳著長長的尾巴,朝著無窮的遠方墜落。

一個人看著那條淡金色的光帶,整張臉隱沒在黑夜中,黑衣黑褲,裹了黑頭紗,如果不是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裏流星的反光,恐怕難以在黑夜中找尋她的身影。

纖長的手指摸出縫隙中的薄紙,手指抖動著,藏在袖中。

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但現在依然還是害怕,也許害怕是人類永恒的主題,害怕催生了她的無畏,讓她走到了這一步。

踏著薄雪,順著暗門躲進室內,以極快的速度換掉衣服,端了一盤切好的瓜果走出來的,依然是那個愛哭的小姑娘翠眉。

“娘娘。”

“娘娘?”翠眉喊。

“沒什麽,一時恍惚了。”皇後的笑容帶著些許苦澀:“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一把剪刀,刺入手臂,劃出一道長傷疤,鮮血沿著傷疤,滑入靈草幹枯的葉片上。

灰褐色的葉片,剎那間變得青翠欲滴,葉脈也緩慢地跳動起來,她捏著靈草,如同捏著一顆心臟,又如同抱著一個孩子。

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長得像繡文的孩子,一個可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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