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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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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刺客已經無法找到,被刺客砍了頭的,是一位冷宮中的妃子,是曾經得寵的蕙貴人。”關將軍的話中不無遺憾。

杜荊竹心中清楚是怎麽回事,只是能進入他人記憶的這個技能,不能輕易暴露,所以只能閉口不言。

蕙貴人的死如同像湖泊中投入了一粒石子,短暫泛起波瀾後又很快沈寂下去。

湖面依然是一樣的平靜。

隨後,湖底冒出了大團大團的氣泡,湖面中心卷起深深的漩渦。

宮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諸位朝臣個個摩拳擦掌,試圖在皇帝的面前一表忠心,若是龍顏大悅,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禦膳房,禮部等個個都忙得腳不沾地,宮墻內,飛檐上,石階處,涼亭中,都著意要整到最好。

許多大臣攜帶著家室,互相在宮裏拜訪,結黨營私之事一向是禁止的,所以他們在拜訪時,並不帶上禮物,而是兩手空空去拜訪,防止落下貪汙受賄的話柄,只是這暗中的波詭雲譎暗濤洶湧,卻是身處外部的人們所看不明白的了。

整個皇宮都洋溢著熱鬧非凡的氣息,空氣裏的甜味幾乎伸舌可嘗。

與此同時,一個突然的消息如同利箭,劃破了長空,狠狠紮入這膨脹的歡樂中,穿破屏障,刺入床前。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翠眉彎著眉毛,幾顆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流下,淌到下巴上,又滴到娘娘的衣襟上,衣襟濕了一片。

老太醫嘆了口氣,掐著皇後娘娘的脈搏,脈搏已如游絲。

“只剩幾天時間了。”他花白的眉毛垂了下來,老樹皮一樣的手指提起了藥箱。

“微臣,微臣已經盡力了,娘娘的身體狀況不佳已有數年,油盡燈枯非外力所能改,老夫先前盡力為她延了幾次壽數,這次,卻是再不能了。”

翠眉看著娘娘蒼白的臉,她珠釵未戴,頭發柔順地披散下來,她看到了幾縷突兀的白發從娘娘的頭上冒出來,如同針一樣刺她的眼。

她失聲喊道:“禮部侍郎張謙的兒子,他的病是怎麽好的?為什麽他那樣嚴重的病不過兩天就已痊愈!大夫,你肯定有什麽醫治的妙招,求您救救娘娘吧!”

她從床邊蹣跚著起身,腿一軟就要跪下,老太醫連忙攙扶住她的胳膊,他一臉無可奈何,只能實話實說。

“翠眉姑娘,你這真是折煞老夫了,我醫治張荃公子,不過是冒領了他人功績罷了,張荃公子是被妖怪附身,是關將軍的貴客醫治的。”

床上虛弱躺著的身形忽然動了一下,手指翹起,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關將軍?”她問道。

“是啊,是關將軍沒錯。”

空氣短暫沈寂了一刻。

“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老太醫行禮後退下。

翠眉半跪在床前,臉上的粉黛已經被淚水模糊,一只幹瘦的手從被子中伸出來,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娘娘……我不想離開你……”翠眉聲音哽咽,喉嚨哭得一抽一抽。

“翠眉……你跟了我,也有十幾年了吧。”

“十七年,娘娘。”

“十七年了啊。”床上的女子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視線因為重病已經逐漸模糊了,她在一片破碎的光影中,重組出那個姑娘的模樣。

“月有盈缺,人有別離,翠眉,你已經經歷了一次了,怎麽還是不懂呢?”

“奴婢不要懂,奴婢不想懂!盧貴妃已經走了十幾年了,可我還是沒忘掉她,娘娘,如果你也走了,我會一輩子忘不了你的,這是我一輩子的折磨啊。”

“繡文死後,我把你調來我宮裏,本意是想要照顧死前還陪在她身邊的忠仆,沒想到,我馬上就要死了,而你還是陪伴在我身邊。”

女子臉上滲出汗珠,這番話用了不少力氣,氣息從唇縫間吐出來:“你現在自由了,翠眉,幾天後宮裏大變,你不能留在這裏,現在就收拾東西離開吧。”

“娘娘,娘娘!若是你現在就丟下我,我,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翠眉兩眼含淚,拔出一支簪子抵住喉嚨。

“咳,咳咳。”女子又咳了幾下,“你不想走,我也不攔著你。”

“只是,如果我們這一仗沒有成功,你一定要走,陛下……陛下已經不是原本的那個陛下了。”

“可是,娘娘,我想為你守靈……”

“世界上哪有真正的魂靈!”女子的手臂緊緊拽住翠眉的手:“要是有魂靈,為什麽這麽多年,我都沒有見到繡文一面,要是有魂靈,為什麽那些枉死的孩子現在仍待在冰冷的地下!為什麽!你答應我,你答應我你要走!你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

冷月寂靜,宮闈深深,只有夜雪從枝頭墜落的聲音。

他又做夢了。

夢裏,是她,那個將他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的女子。

一個鄉土中滾著泥土長大的頑劣孩童,挖番薯摘花生的技術是整個鄉裏最好的。

潑辣而偶爾含著眼淚的母親,嚴厲而帶著慈愛的父親,他以為自己會像平常人那樣,長大,到月峰考學,或者成為一名方士,也許未來覓得一良人,逍遙過半生。

天山族是天山腳下最樸實最善良的族群,他以為會永遠快樂地活著。

天山千裏冰封,他們只居住在天山腳下,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愜意生活,天山的萬年冰雪符陣就是他們最好的保護,抵禦魔族的入侵。

直到有一天,冰藍色的光芒照耀大地的那一刻,他看到火紅的熱氣從天山的另一邊湧起。

“流火石被盜!聖女已死!鐘離入侵!”族長收到了山中傳來的飛翎,一根箭上附了一張紙條。

恐慌與死亡的氣息在天山腳下彌漫,他被父母拉著推到房間裏,開始收拾東西,只帶上些金銀細軟與必需糧食。

有爆裂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熱氣沖刮著窗戶,門被刮得呼扇作響,兩個人從門外沖了進來。

“把包袱放下,打開。”兩把刀抵在他父母的胸前。

“不錯嘛,看來這裏真是來對了。”

“你!那個小崽子!靠墻蹲下!你們兩個,不許動!”

他聽到金銀碰撞的聲音,知道父母攢了一輩子翻修房子的錢,已經付諸東流。

幾個人嘿嘿笑了兩聲,忽然是門開合的聲音,接著是刺刀穿破□□的聲音,像紮破了一個裝滿水的皮囊。

母親垂死掙紮的呻吟聲響在耳邊,“不聽話。”

再次響起刺破的聲音,父親的呼吸聲也沒了。

“你今天沒吃飯嗎?你看她爬了多遠才死,看看人家鐘離天慕,一個人殺了多少,憑人家在這次戰鬥中發揮的作用,他估計馬上就能坐上族長之位了!”

“我的刀功可沒退步,鐘離天慕作為族長的大兒子,鐘離族的長公子,你把我和他比?我是地,他是天,你把我和他比,小心咱倆的項上人頭!”

兩個人將金銀細軟揣進懷裏,一把刀抵住了他的背,“這個小崽子,毛還沒長齊,還不值得我用法術。”

“他怎麽辦?”

“其他天山族人都跑去伯駝聖河了,我們在那裏設了割魂網,現在那裏漂得全是屍體,臟得很,把這個孩子轟去鄉鎮中心吧,那裏樹多,死了也好埋。”

往日踏著青草與樹葉的腳,此時踏著血水,後腳跟已經被鮮血染紅,不知道是族人噴湧而出的鮮血,還是兩腳摩擦碎石割出的傷口。

他看到了自己的玩伴,正抱著一只滿月的小貓,小貓的嘴角還沾著奶水,懵懂的眼睛無辜地仰視著頭上的一片樹葉。

不少族人都喜歡桃花,幾乎每家每戶都種了幾株,樹林裏也滿栽了幾百株,暗香浮動,花影燦爛,方圓百裏一片粉紅。

他和玩伴,連帶著幾十個族人,站在璀璨綻放的桃花下,有花瓣落到他們的頭上,帶來清香。

“抱著樹!”有聲音破空而來。

他們猶豫了一下,隨即一名族人的心臟被射穿,鮮血從胸口溢出,讓滿地桃花更紅。

“抱著樹。”他低聲念,一遍又一遍。

抱著樹,抱著樹,抱著樹就能活。

他死死抱著樹。

看不見的角落裏,有人哄然大笑:“真是聽話!還是天山族人最善良,善良的東西最適合當狗!”

“你們沒有選擇,所以要聽話,聽到了嗎?”

“聽到了……”

“聽到了嗎?”聲音驟然放大,他的耳膜嗡嗡作響,想要捂住耳朵,但他不能松手:我還要抱著樹。

一聲細弱的貓叫,從玩伴的懷中漏了出來,突兀地跳進所有人的耳朵裏。

“把貓放下!讓它走過來!”有人喊。

“你是不是又嘴饞了啊,鐘離恤,族長吩咐我們做的事情還沒做完呢。”

“打仗都打了幾天了,多少天沒見葷腥了,你不饞?”

玩伴抱著小貓,靠著樹瑟瑟發抖,小貓在懷中,他用小手撫摸著它的毛發,眼淚滴在了上面。

玩伴轉過身,留給他一個倔強的背影。

“怎麽還沒結束?”一個聲音響起,只有二十幾歲的樣子,聲音冷淡。

“大公子,我們……”

“別這麽貪玩,趕緊處理掉他們,族長還在等我們。”

“是!”

他們按照時間殺人,每過一刻鐘,就隨即挑選一個人殺掉,最先殺死的就是玩伴,和他懷中的小貓。

倒在地上,血流如註,他沒有把臉轉向他,所以他看不見玩伴死前的眼神,只看到一個小貓的頭從懷裏露出來,耳朵還是毛茸茸的。

“現在,還差一個。”宣判死亡的聲音響起,他抱著樹,不肯松開。

一根帶著毒藥的箭從背後射來,又被一柄扇子打偏。一個矯健的身影踩著一柄劍,從桃林的高處飛過來。

“什麽人?!”幾個魔族士兵從隱身的結界中奔出,手裏拿了幾把弓箭,挽箭便射。

鐵扇飛舞,劃破樹幹後在空中轉出一道圓弧,低飛而回,瞬間刺破了一位士兵的頭顱。

一個女子,從劍上跳下,手腕握住劍柄,一道白色的劍光呼嘯著,帶著雪山凜冽的寒氣,朝地上連滾帶爬的三個士兵直掃而去,後背割出深深的傷痕。

兩匹魔獸從山林間奔躍而出,揪住了女子的劍,女子握劍橫劈,在魔獸的臉上劃下一道傷疤,劈下來半根獠牙。

魔獸搖晃著腦袋,將地上的一位士兵銜起,巨爪踏入地面,它的頭撞斷了幾十根桃樹,朝著山谷深處跑去,她試圖追擊,卻被另一匹魔獸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消失在遠方。

女子長發飄揚,英姿颯爽,一柄長劍將剩下的幾個士兵連帶那匹魔獸結果,走了幾步,來到他面前。

桃林裏,血流沿著山坡流下,幾乎堆滿了屍體,他抱著樹,腿在發抖,腳已經麻木了。

“別抱著樹了,和我一起走吧,這裏已經被占領了,太危險。”女子伸手。

他轉過臉來,才發現女子和他歲數並不差多少,溫和而仁慈,眉眼漂亮。

“好……”他的手終於松開了樹幹,掌心因為用力過度被劃傷了好幾道。

走著走著,他忽然跪了下來,不住朝女子磕著頭,天山上的喊殺聲還未停止,母親的呻吟聲猶在耳畔。

“你這是幹什麽?”女子一驚。

“同樣的年紀,您已經學有所成,保護別人,而我只能做一個被拯救的弱者,連父母都保護不了。”

“我做你的徒弟,好不好?”少年聲音稚嫩。

女子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裏。

“我尚未告知你的姓名,你因為我強,就想要拜我為師嗎?”

“是!”

“不錯。”女子頓了頓,看向遠方的山野。

“那今天開始,先教你第一步,遇到別人,先問清楚別人的名字。”

名字……名字……

他從夢魘中醒過來,看到了身旁女人熟睡的臉龐。

那樣美麗,那樣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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