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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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杜荊竹推開了腐朽斑駁的宮門,門內沒有上鎖。

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情況,他先讓趙賀帶著鄭如意離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內,他摸著宮墻試探著一步一步挪動,手裏握著從湯泉手裏贏來的鞭子。

腦海中只聽到祝慕的聲音,向東30度600尺,向北45度700尺……

他一路摸索過去,終於在轉角處發現了一點微弱的燈光。

他按耐住瘋狂跳動的心臟,手腕上的脈搏跳動不太規律,一股涼風順著他的脖子斜吹過來,驚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迅速揮動鞭子朝身後打去,鞭身擦出幾顆火星,淩厲的氣流搶先一步沖到。

來人腳步側移,掐住他的手腕,杜荊竹聽到低低的笑聲,儼然是祝慕的笑聲。

“我想著來接你一下,怕你怕黑。”祝慕笑道。

“現在看來,怕黑是真的,卻不一定是膽子小。”

祝慕伸手擦亮了火苗,在黃色與紅色交織的火光中,杜荊竹看著手中的鞭子。

據湯泉說,這根鞭子可以抽打不具有真實形態的怪物,相當於撕裂了虛幻與實體的界限,可以對非實體妖怪造成傷害。有些妖怪可以控制自身狀態,攻擊他人時切換實體,被攻擊時則又化為看得見摸不著的煙霧或者氣流,讓許多方士十分頭疼。

這樣好的鞭子落在我手裏,真是明珠蒙塵了,更何況還是用一盤頗為拙劣的爛棋贏來的,總覺得不太光彩。

還是那把劍好用。

只可惜那把劍尚未激發出劍靈,若劍靈附身於劍,會給這把劍帶來難以想象的威力,起碼——

起碼可以體驗一把禦劍飛行的感覺,就像所有玄幻小說裏那樣。

杜荊竹長嘆一聲,視線從鞭子上移開,隨手將鞭子纏在胳膊上,看見了祝慕的手中,似乎還提了什麽東西。

“你手上拿的是什麽?”杜荊竹問。

“這個啊,你再不問我就要忘了。”祝慕把東西提起來。

先是祝慕陷在糾纏的頭發中的一只大手,隨後是一個圓滾滾的頭顱,和還在滴血的脖子橫切面。

杜荊竹:……

身子軟倒下去。

再醒來時,杜荊竹睜開眼睛,聞到一股血腥氣,擡起頭發現正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身下是散發著腐爛氣息的破衣服,基本都是女人的衣服,長袍短衣破鬥篷。

祝慕見他醒了,朝著他走過來。

他臉上帶了一絲歉疚,有點不知所措。

“那個……那個頭呢?”杜荊竹安撫住自己跳動的眼皮。

現代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東西,兩個月讓他見全了,真說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

還能有更嚇人的東西嗎?

杜荊竹撐著那堆衣服,試圖站起來,手卻忽然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好像凍豬肉的手感。

杜荊竹一個急速彈跳,從衣服上跳了出來,狂奔到房間的另一頭,緊貼著墻壁大喘氣。

看到了衣服堆上伸出的一只手,一只柔軟的女人的手。

“你有病啊!”杜荊竹大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冷靜冷靜。

我是個安靜的美男子。

“對不起。”魔尊光速道歉。

“忘了這裏還有一半了。”

杜荊竹閉上眼冷靜了一會兒,走到祝慕身旁,鄭重地說:“老板,請你記住,你心理素質強大,不代表員工就要跟著你受罪,好嗎?以後碰到這種事,能不能提前通知,不要再搞突然襲擊了。”

祝慕點點頭:“好。”

祝慕把與黑衣人有關的事情講了一遍,趁著他講的空隙,杜荊竹仔細環視了房間,看到了那個擦得鋥亮的鏡子。

也許這面鏡子能觸發記憶。

手指朝鏡子點了過去,卻只碰到一塊冰涼,鏡子除了鏡面,其他部分陳舊得很,像是冷宮裏自帶的,看來是不會激發出什麽東西了。

杜荊竹與祝慕一起,將屍體與頭顱一起擡到了床板上,耗了一番功夫,天氣寒冷,血已經流幹了,在地上凍成一灘。

祝慕翻窗出去尋找黑衣人留下的線索,杜荊竹負責守在房間裏,防止兇手返回。

杜荊竹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眼袋幾乎要垂到下巴。

忽然,懷中的小瓶子動了動,一條細短的金光從瓶子裏鉆出來,像條泥鰍一樣,在杜荊竹的面前繞來晃去。

杜荊竹伸出手,看著這條“巨龍”。

“你怎麽不睡了?”巨龍自從將幾人運來雪堡後,就再也沒有從瓶子裏出來過,怎麽喊也不醒。

房間敝塞,巨龍沒辦法恢覆原形,只能依然像泥鰍一樣游來游去。

小龍晃了晃腦袋,龍須顫抖,杜荊竹看到它紅色的眼睛忽然一亮,像個超高瓦電燈泡。

大事不好。

杜荊竹飛撲向前,撲在屍體上方。

小龍的身體忽然變大數寸,一條龍尾擺動,大張著獠牙朝屍體而來,卻被杜荊竹擋住了。

它試圖從左方突圍,杜荊竹抽出鞭子擋住,它又迅速調轉頭部,從杜荊竹的腰部鉆過。

杜荊竹急速調轉身體,一聲響亮的鞭響,鞭子揪住了小龍的尾巴。

小龍掙紮著噴出火焰,杜荊竹手腕用勁,手臂上肌肉暴起,小龍的獠牙擦過屍體的手臂,尾巴被鞭子拽著,猛然往身後一帶,整個身體騰空而起,被甩向後方。

小龍的身體重重地撞到了墻上,激起一團灰塵,不少松動的木料隨之落下。

小龍不甘示弱,將身體又變大了許多,整條身體幾乎盤踞在房間內,閃著冷光的堅硬尾巴在小龍狂怒的嘶吼聲中,橫掃而過。

這一下擊碎了鏡子,掃倒了梳妝臺,裹挾著一股冷風朝床榻而去。

杜荊竹一根鞭子舞得虎虎生風,與巨龍的尾巴對峙著,分立房間兩側。

杜荊竹捏緊手指,催動內力往鞭中註去,鞭子上劈裏啪啦裹滿了火花,強大的氣流將杜荊竹的頭發吹起,他冷著臉,半邊臉頰在冷風中微微抽動。

有必要好好收拾收拾了。

杜荊竹後腳蹬地,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巨龍直沖而去。

獵獵風聲從耳邊掠過,他使盡渾身力氣,一根細鞭斬破長空,內力所到之處,都起了一層細細的倒刺,猩紅的火星響著,卷住了巨龍的頭部。

細鞭收緊,倒刺在巨龍的頭上勒出一圈血紅的傷痕。

巨龍的恢覆能力極強,這點攻擊對它來說只是小菜一碟,只是疼痛難以避免,它甩著頭,想要掙脫這難纏的鞭子。

它不敢看杜荊竹的眼睛,只一個勁地將身體縮小,想要迅速脫離鞭子,怎知鞭子也跟著它身體的縮小而一同卷曲。

火星燒灼著它的脖頸,讓它的龍鱗奇痛無比,它在地上翻滾著,杜荊竹一只腳踏在它尾巴上,伸出手握住了它的嘴。

“你給我聽著,我會給你餵肉的,只是你要吃哪些人,取決於我,明白嗎?”

小龍試圖擡起尾巴,尾巴卻被杜荊竹踩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它委屈地哼了一聲,身軀扭動了幾下,終於安靜下來,變回了那條金泥鰍。

杜荊竹攤開手掌,小龍溫順地趴在他手心,龍須輕輕撓著他的掌心,下巴放在手指上。

“聽話就好。”

杜荊竹拿出瓶子:“進去吧。”

“你的飯還沒做好,先睡幾天。”

小龍不甘心地咕嚕了一陣,終於搖晃著身子鉆了進去。

杜荊竹終於輕松地呼出一口氣,看著四周被這條龍攪得一團亂的房間,頭又疼了起來。

他將梳妝臺扶起,將碎裂的鏡片掃了掃歸到角落,忽然看見一根細木頭靠在桌子旁。

他彎腰撿起,發現是兩根木簪子。

正要把簪子放回原位,忽然間,四周氣流湧動,光影扭曲。

房間的四個墻壁轟然倒塌,落地後化為虛無,在這個虛無的平面內,只有他,和躺在床榻之上的這具頭身分離的屍體。

屍體的下半身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跳下床,兩只手在床上摸索著找到那只頭顱,將它高高拿起,放在脖子上。

頃刻間,頭顱愈合,一只虛空的大手,將她的亂發撥開,肉眼可見的速度,頭發變得光亮順滑,瞪大的眼睛由渾濁逐漸變得清晰。

年華盡褪的臉上如同時空逆轉,皺紋一條條消失不見,幹癟下去的面頰重新被美麗鼓滿,散發著年輕時的光彩。

身上的衣服也由破麻布轉換成了閃著碎金滾著銀邊的奢華布料,臉上木然的表情剎那間變成倨傲,下巴揚起。

一股強大的吸力將杜荊竹卷入那具身體。

一個尖利而清細的聲音從這具身體中發出來,對面出現了一個低著頭的小宮女。

“你怎麽還不死啊——”一只柔嫩的手伸出來,點著宮女的額頭,強迫她擡起頭來。

一張長滿凍瘡的臉,眼中泛起血絲,嘴上幹裂出了血。

普通的臉,普通得如同千萬片樹葉中的一片,即使墜落也不會有人關註。

“算了,反正也不缺你這一個,拖下去吧,這麽木訥,別在我面前礙眼。”

宮女緊咬著嘴唇,眼中已經沒有絲毫恐懼,她低低呢喃著:“蕙貴人,你會遭報應的,你會遭報應的,你會遭報應的……”

“快把她拉下去!”女人喊著,小宮女嘴上被塞了紙團,拖了下去。

一個木簪子從宮女的頭上掉下來,被太監踩到,踢開,骨碌碌滾入桌子的縫隙間。

寵辱向來不定,君王自古多情,一朝多話,被打入冷宮。

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收拾東西,首飾一應皆不許帶,只許帶上衣物和部分家具。

侍衛早已將所有的首飾搜刮一空,她頭發散亂,伏在桌前。

沒有哭,一個聲音穿破了時空的屏障,貼在她耳邊,溫柔地呢喃,如同蟲子破土而出的聲音:

你會遭報應的。

你會遭報應的。

你會早報應的。

我會來找你。

她踢到了那根簪子。她早已遺忘了簪子的來源,只把它當做命運的饋贈,一個長相清麗的女子著一身破衣服,挽一根靈秀的木簪,說不定皇帝一朝憶起這位靈動的少女,她還有翻盤的機會。

她日覆一日對著鏡子梳理妝容,將鏡子擦得鋥亮,挽著簪子守在宮前。

一日一日覆一日,直到年華褪去,紅顏改換。

沒能等來薄幸的君王,等來了十幾年來纏繞著她的夢魘。

一個黑衣人闖入,驚慌間,她扯下他的面罩,露出一張臉。

一張普通至極的臉,她早已聽過紅水鬼的傳說,如今終於得見。

一個普通的沈入井中的宮女,挑選了一個普通的人,來進行一場普通的覆仇,只是宮墻內最普通的事罷了。

利刃出鞘,頭顱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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