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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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哭了?

自己怎麽會哭了呢?

杜荊竹抹了一把眼淚,一腔憤怒被眼淚澆透,混合著淚水流下。

忽然發現自己原本生活的那個世界,是一場意外,真正的自己,屬於這個到處充斥著危險氣息的仙魔世界,那就意味著,姑姑不是他的姑姑,早逝的父母,也並非他的父母。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電影,男主發現自己周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情況差不多,本以為自己屬於那個世界,結果只是一次投胎錯誤。花了二十幾年,這個錯誤才真正被更正,他就是那個被更正的錯誤。

難怪自己原來過得那麽慘,原來我是個bug。

他有點不想活了。

魔尊看著臉上還掛著淚痕的杜荊竹,有點慌張,杜荊竹收回了自己的手,魔尊卻反過來握緊,手掌很幹燥。

杜荊竹用力掙脫,手碰倒了茶杯,沿著桌角滾落,啪嗒一聲碎裂成幾片,他淚痕未幹,面龐卻被冷漠鋪滿。

一種熟悉的卻又陌生的,危險的冷漠。

“這算什麽?”杜荊竹嗤笑一聲。

“也是,我本來就不可能成為你,原來我本來就屬於這個世界,那我的以前算什麽?我的二十幾年算什麽?一個地府無心造成的意外嗎?”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手忽然被祝慕拉住。

聲音帶了點低落:“你要走?”

“我們明明已經,已經在一起了,你要走,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麽?帶上你嗎?”

魔尊沒有說話。

杜荊竹想起這些天他與魔尊的糾纏,似乎很早就開始了。

他恨死這些命定的糾纏了。

他一開始只是想去一趟幻南峰。

帶了點忿忿的神色,他轉過身,看著眼前茫然無措的魔尊,他的臉龐還是有點紅。

“我們什麽時候在一起了?我們連一個吻都沒有,你有愛過人嗎?這真的是愛嗎?”

他連珠炮似地接連提出幾個問句,看著魔尊的臉,腳下一步一步靠近。

魔尊比他身材高大一些,腳步卻很慌張,被他堵著,往角落裏走,他的手已經碰到了墻壁,茫然無措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的預感。

“你要幹什麽?”魔尊問。

“你要走嗎?”

你要走嗎?

你要離開我嗎?

你過去的一切,答應和我在一起的承諾,都是在騙我嗎?

魔尊的嘴動了動,到底也不敢問出口,如果,如果他說出這些話,如同撕裂一層血淋淋的傷疤,就算傷疤好了,也永遠會留下淡淡的疤痕。

“我不愛你。”杜荊竹冷冷地說。

“不愛,我?”魔尊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的手有些不安地扣著墻壁。

“我靠我自己長大,我孤身一人來到異世界,我不靠心狠,怎麽能活到現在?”

“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麽要救你?我是中了一個騙局,我本來以為我要成為你的。”

“成為我?”

“成為你。”

“你本來應該死在那場大戰中的,然後我來接管你的身體,你的能力,你的權勢,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應該是我的。”

“你以為我在穿越失敗後為什麽還要跟著你?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是壹伍,為什麽我要跟著你?”

“因為我要你的身體啊,祝慕,那時候我在想,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許黑白無常會重新更正錯誤,從一開始我救你,就是一場利用,你明白了嗎?”

魔尊幾次開口都是在重覆杜荊竹的話,臉已經僵了,眼睛還死死地盯著杜荊竹。

杜荊竹猶豫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的太重了,話已經無法收回,他後退一步,轉頭看著窗外。

“我要走了。”杜荊竹說。

“既然我屬於這個世界,那我永遠成不了你,也就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裏了。”

“等趙賀找到治你的方法後,我就離開。”

他看到魔尊迷茫的神色慢慢被憤怒覆蓋,眼睛被一層水霧覆蓋,欲望和痛苦的烈火在蔓延。

“你不愛我?”

杜荊竹不耐煩地看著祝慕:“是。”

魔尊忽然笑了一下,眼中的水霧散去,手指驟然伸出,抓住杜荊竹的手腕,一個轉身將他壓到墻上。

“你瘋了!”杜荊竹有點緊張,想推開祝慕,祝慕卻鉗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杜荊竹聞到他脖頸處散發的香氣,沒來由地渾身發起抖來。

“你不愛我,為什麽還要等到找到治我的方法後再離開,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魔尊冷笑一聲。

“你連你自己的心都騙了。”

“你是愛我的,即使所有人都恨我,都騙我,你不會不愛我。”

一股氣血上湧,杜荊竹頭皮發麻,墻壁有點涼,魔尊病弱的身體竟然熱了起來,冰火兩重天。

天旋地轉之間,一個吻落了下來,帶著怒意,帶著侵略,帶著一點懇求,撬開他的牙齒向舌頭侵略。

軟意與溫熱。

杜荊竹拼命推了兩下都沒推開,魔尊的發絲與他的頭發纏繞,落在他的鎖骨部分,癢癢的。

一個吻。

炙熱而帶著怒氣的吻,帶著質詢帶著恨意,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

他掙紮著,魔尊卻絲毫不肯松開,他用力在嘴唇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絲,血腥味在嘴裏漫延,他嘗的是魔尊的血,帶了點腥甜氣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魔尊放開了他,但仍然堵住了門口。

他的嘴唇上有血絲,伸手抹去,他臉上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絲譏諷,不知是笑他,還是笑自己。

“我不會讓你走的。”

“現在外面都是祝氏的人,你也走不了。”

“竹子,你太不懂你的心了,我會讓你清楚的。”

他臉生得妖魅,此時嘴角沾了點血,像是嗜血的狐貍,眼角帶了點魅意。

攻守雙方轉換,不過片刻,魔尊耳朵上的粉紅色就已經消失,他不再是那個擔憂自己會被杜荊竹拋棄的人了。

杜荊竹摸了一下嘴角,嘴裏還帶了一點血腥的餘味。

他坐了下來,有些無可奈何。

如果是溫柔懂禮的人,恐怕早就讓他走了,魔尊卻總是在這種時刻表現出一些小孩子的蠻橫與固執來。

任你怎麽說,我就是不放你走。

他平時明明是個很成熟的人啊。

祝氏守著魔尊,魔尊守著杜荊竹,各是各的籠中之物。

一直坐到天黑。

一言不發。

杜荊竹沈默著,魔尊也沈默著,沒人去點亮蠟燭,屋子裏陷入了漆黑,只能聞到淡淡的茶香。

一絲一縷,填滿房間。

讓他心煩。

“趙賀怎麽還沒回來?”杜荊竹終於忍受不了沈默,開了口。

誰先開口,誰就是手下敗將,杜荊竹還有些不甘心。

“你就想問我這個?”魔尊的聲音冷冷的,杜荊竹聽到他的椅子吱呀一聲,已經被魔尊移開。

腳步聲響起,似乎在靠近,不緊不慢,像是將囚徒逼入絕境的將軍,每個步伐都從容。

他朝著他走來。

杜荊竹敏銳地擡起頭,“你要幹什麽?”

“你不愛我沒關系,”魔尊笑了笑。

“可燈總要點亮啊。”

魔尊的手擦過杜荊竹的頭發,拿起了火鐮,與火石碰撞,火星從石頭間迸發出來,點亮了油燈。

明明是昏黃的燈光,杜荊竹卻覺得冷幽幽,魔尊的手抽回,有意無意碰了一下杜荊竹的絲帶。

他明明會法術點火,為什麽還要湊來我身邊!他知道我不愛他,他這是幹什麽!

杜荊竹壓著心底的怒火,反將一軍,手指沿著魔尊的頭發上伸,魔尊楞了一下停住,看著杜荊竹下一步的舉動。

杜荊竹的手貼著魔尊柔軟的臉頰,蜻蜓點水一樣碰了一下他的耳朵,隨後繼續前伸,握住了那根絲帶。

那根五顏六色,由杜荊竹編的絲帶。

魔尊臉色微變,眼神在搖曳的黃色光線中透著寒意。

“你要幹什麽?”

杜荊竹笑了笑,揪住那根絲帶,像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

你不是耍賴皮嗎?我也耍。

“我的東西,還我。”

“如果我不還呢?”

魔尊忽然湊近,在油燈的照射下,他的臉上帶了一層迷蒙的光輝,右邊眉毛驕傲地揚起,皺了一下鼻子,挑釁地笑了。

“這個東西,我買的話,多少錢?”

杜荊竹見東西是討不回來了,索性訛他一筆,將來離開他時,也好過幾十年逍遙日子,他敲了一下桌子,臉上慢慢浮起輕快的笑容。

說到錢我可就來勁了。

他恨恨地想,擡起頭與他對視。

“我的工錢,四千兩,這根絲帶嘛——”杜荊竹笑了一下,眼中無一絲懼色,只有驕傲與自得。

“十萬兩,黃金。”

魔尊離遠了一些,此刻他不站在油燈下,而是半邊身子隱藏在黑暗中,杜荊竹看不清他的臉。

他在明,魔尊在暗,魔尊能看清油燈下他臉上的每個表情,但是杜荊竹還是自得地笑了起來。

看來魔尊也有害怕的東西嘛。

魔尊甩袖離去。

杜荊竹見此舉嚇退了魔尊後,笑著搖了搖頭,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茶葉如同花朵一樣綻放,他把茶杯舉起來放在燈下,仔細看著茶葉跳舞。

屋子陷入了寂靜,只有油燈照亮的這片空間,還有茶葉在杯中綻開的聲響。

門外忽然火光大作,有人點燃了外面的火炬,杜荊竹聽到黑暗中有不少步伐走動的聲音,一個挨著一個。

看來是祝氏要對他下手了。

他閉上眼睛,將思緒放空,卻發現無論怎麽抹去記憶腦中永遠閃爍著祝慕的身影。

他的絲帶,他做小狼時毛茸茸的腦袋,他柔軟的臉頰,笑起來時皺起的鼻子,他搖搖頭,試圖將這些無用的記憶驅逐出腦海,茶杯裏的香氣卻還在勾著他的鼻子。

真像他身上的氣味。

祝慕的聲音忽然響起:“醒醒。”

他睜開眼睛,發現屋子裏已經被手持火炬的魔族站滿,祝慕站在他對面,微笑著看向他,旁邊還站著祝夜,他臉色顯然不太好。

祝慕遞給他一個小瓶子,極小,只有一節手指粗細。

他沒有在乎旁邊祝夜的臉色,擡了一下手說:“讓他們一個一個進來。”

一個箱子被擡了進來,兩個幾乎要頂到房頂的大漢,才能勉強擡起一箱,魔尊一只腳踏在箱子上,用刀子將鎖挑開,將蓋子打開。

杜荊竹算是體會到被金子照耀的感覺了。

黃澄澄的金子,在火把的照耀下,閃著華貴無比的金光,一層層排列。

“把你的瓶子對準箱子,輕捏一下。”祝慕說。

“我們的傳世寶器,就被拿來幹這個?”祝夜臉上帶著不屑,看著那堆金子,臉上有點心疼。

“我的錢,我的法器,什麽時候成了我們的了?祝家主,說話要註意一點。”

祝慕沒給他好臉色,只看著杜荊竹手上的瓶子。

杜荊竹的手有點抖。

將瓶子對準箱子後,他輕捏一下,轉瞬之間,金子化為一道金色的溪流,匯入了瓶內。

祝慕示意兩個大漢把箱子搬走,對著門外說:“下一個!”

一箱箱金子接連不斷被擡進來,杜荊竹舉瓶子舉得手臂都發麻了,最後一箱金子才被送進來。

杜荊竹半癱在椅子上,已經醜時了,運金子,已經運了幾個時辰。

絕對不止十萬四千兩。

杜荊竹看著最後一箱金子,生平第一次,覺得一箱金子也就那樣。

難怪魔尊說得出:你要為區區四千兩就把我賣了這樣的話。

擱我我也說。

財大氣粗,這也太粗了吧。

“這箱金子,”杜荊竹嘆氣,他已經懶得擡手了,“當做給趙賀的工資吧。”

“哦,不對,是俸祿,或者薪水,隨便吧”他改口。

“那這根絲帶……”魔尊屏退眾人,坐到了杜荊竹旁邊。

杜荊竹摸了摸那個做工粗糙的絲帶,感覺剛剛的一切都好像在做夢。

只有這最後一箱打開的金子散發的金光,提醒他,這不是夢,這不是夢……

你竟然真的拿到了錢,還是數不清的錢。

一輩子不用打工了。

每個打工仔淳樸的夢想,就這樣被他實現了。

靠一根束發的絲帶嗎?

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一定還有一點什麽其他的代價,一定還有什麽附加條件。

但他已經不太關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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