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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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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

河面上鋪了一層蜘蛛精的屍體,冒著奇異的香氣,而杜荊竹竟然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船夫的肌肉鼓起來,他額頭滴著汗,用力劃動船槳,他們向遠處劃去。

船身一開始還比較平穩,湖面平靜,隨即蜘蛛精鋪就的肉層中心的蜘蛛慢慢沈下去,形成一道旋轉的漩渦,杜荊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處漩渦越變越大,周圍的蜘蛛精都被卷了下去,連帶那些掙紮著撲滅靈火的,全被漩渦吸了下去。

他們都感覺到船只在搖晃。

杜荊竹看向魔尊大老板,說實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唯一信任的就是魔尊。

智商高,體力好,對這個世界又了解,天然的老板人選。要不是老板在身邊,他早交代幾百次了。

他對上小狼的眼神,魔尊擡頭指了指岸邊。

杜荊竹感到大事不妙,“快!快劃船!朝岸邊劃!”

船夫加快了速度,船本來就受了那蜘蛛精的襲擊,現在已經接近散架,木頭突出了一節,不趕緊劃到岸邊,怕是會被這水流吸進去。到時候全船人全軍覆沒,哭都哭不及。

不知道這股漩渦下面,到底隱藏了什麽怪物。船先是往岸邊移動了幾米,隨後停滯不前。

杜荊竹看得著急,看豆大的汗珠從船夫臉上滑落就知道他已經用盡了全力。

“抓住我的腿!”魔尊低聲說。

他迅速朝水面上跳下去,杜荊竹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旁邊的趙賀,意識到與這水流掙紮是沒有用的,也開始擺弄起箱籠裏的各類物件來,希望能弄出什麽方術阻止當前的局面。

杜荊竹眼看著水下浮動著一大塊陰影,仔細瞧卻什麽也瞧不到。

漩渦深處有蜘蛛精的殘肢漂起來,中心被染成了血紅色,蜘蛛血逐漸向外漫延,朝外面散開。

杜荊竹怎麽揉眼睛,都看不到這個怪物到底長什麽樣,只有陽光照過這塊半透明的巨大怪物時,在河底投下的陰影。

水被攪渾了,這下連陰影也看不清楚了,他只能寄希望於手中抓著的魔尊的後腿。

魔尊將大半只身子都泡進水中,狼眼睛沾了河裏被怪物攪起的黃沙,他竭力在一片昏黃色中辨認怪物的身影。

這團怪物吞食了大量的蜘蛛精,更加顯現出暴虐的氣息來,它在河下攪起陣陣黃沙,巨大的漩渦將幾人的小舟打翻,杜荊竹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帶入了水中,被漩渦猛得拉進,眼看離那團紅色越來越近。

魔尊的後退被杜荊竹死死抓住,避免了他被怪物直接吞食的命運,而趙賀則是苦不堪言。

他嗆了好幾口混合了黃沙和蜘蛛血的水,在水面上連連撲騰,幾乎瞬間,就到了漩渦中心,幾乎是不可動搖地向那團暗紅色接近。

杜荊竹忽然看到他手裏捏了只蟾蜍幹,魔尊也看到了,他若有所思,在水下對杜荊竹比劃:

把我扔過去。

扔過去?這不是送死嗎?還有那個蟾蜍幹,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但命令還得執行,他全身浸在河水中,長發在水中散開,竟有一種被風吹動的感覺,水下的任何動作都十分困難,他扯著魔尊的後退,踏著水底的細沙,憋緊氣息,全身力氣集於右手,迅速轉身,長發飛揚,魔尊的狼毛也在水下散開,手臂驟然一縮又用力一甩,魔尊如同流星一樣,一頭沖了出去。

全身的毛發在水下搖擺,魔尊眼中滿是犀利,朝著漩渦沖了過去。

杜荊竹被船夫拉著,眼睜睜看著趙賀蜷起身子,落入了那團暗紅色。而魔尊此時正朝著漩渦沖去。

完蛋了。

蛋了。

了。

這句話在杜荊竹的腦海裏泛起巨大的回聲,他幾乎不忍心看這慘烈的場面,但還是睜開了眼。出乎意料的是,魔尊卻並沒有直接被漩渦吸進去。

在馬上靠近漩渦中心的時候,他幾乎是瞬間就張開了狼爪:

一點紅黃色的火焰從狼爪上飄起來。

杜荊竹還沒來得及看清魔尊到底怎麽解決的怪物,就被船夫拽上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有血腥氣息的空氣,一邊感慨生命的美好,一邊又擔憂自己的老板殉職的話,自己還能不能跳槽。

兩人渾身濕漉漉游到了岸邊,杜荊竹只會幾招蛙泳,游得格外慢,等到了岸邊已經筋疲力盡了,剛扭過頭就忽然有巨大的爆炸聲響起,連帶著是數尺高的水浪,朝他劈頭蓋臉地澆來。

他結結實實洗了一個血水澡,在爆炸的瞬間,他看著漩渦中心炸出數塊半透明的塊狀物體,像是果凍,每一塊上面都被靈火糾纏著,發出滋滋的響聲,體積迅速縮小,像小時候買的泡大球忘記澆水,縮回從前的樣子。

船夫看著他在漩渦巨大吸力下而四分五裂,氣憤懊悔,捶胸頓足,而杜荊竹忙著找魔尊,還有那個葬身怪物腹中的趙賀。

魔尊,老板,祝慕,你在哪裏……

他潛下水,避開一塊塊著火的半透明物體,終於看到了魔尊。

魔尊呲著牙,拼命咬著趙賀。

趙賀昏迷地像一具死屍,肚子大如鼓,杜荊竹和魔尊合力把他往岸邊拖,船夫還在忙著哀悼他那一葉扁舟,顧不上幫忙。

杜荊竹按了按他的肚子,瞅準一處迅速按壓下去,只這一下,趙賀的嘴角就開始流出渾濁的河水。

魔尊揮動小狼爪,按住趙賀的肚子,只見趙賀的頭發飄得像海藻,瘋狂舞動,趙賀噗地一聲,吐出了更多濁物,快把酸水給吐出來了。

“那顆珠子呢?”魔尊忽然說。

杜荊竹手忙腳亂,從袖子裏掏出珠子,只是珠子極不對勁,圓潤的珠子凸起了一角。

魔尊接過珠子,塞到趙賀的舌頭下面,讓他含住珠子。

不一會兒,趙賀就醒了過來,他睜著迷茫的眼睛,看著杜荊竹,他吐出了那枚珠子,眉毛難看地皺在一起。

“這,這什麽東西啊……”

杜荊竹到底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見魔尊不說話,就自告奮勇宣傳珠子的功效。

“這枚珠子啊,乃是從靈獸巢穴中所得,天地至寶,極難采得,世間所謂陰陽相克,此珠子乃是匯聚了陰陽調和之氣,可調理人的氣息,即使是陷入重度昏迷的人也能救回來,泡湯煮茶延年益壽……”

魔尊看著杜荊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把頭偏過去,壓抑著笑聲笑了起來。

和這個該死的杜荊竹從瀑布上跳下來,都數不清他幹了多少荒唐事了哈哈哈哈哈。魔尊心下一片暢然。

胡侃完珠子的功效,趙賀的眼睛就定住了,杜荊竹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趙賀楞楞地盯了他半天,忽然抱住他:“恩人吶——”

趙賀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杜荊竹怕他把鼻涕擦自己衣服上,嫌棄地推開了他。

趙賀流著兩行清鼻涕,兩眼含淚,講話也斷斷續續的,時而擤一下鼻涕。

“恩人、、我、我可以留下這枚珠子嗎?”

杜荊竹心裏舍不得這采來的寶貝,但這珠子在趙賀口中過了一遍,他實在嫌棄,只好硬裝大度擺擺手:“送你了送你了。”

趙賀把珠子小心收入袖子,又抽噎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說出了事情大概。

“我,我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怪物口中了,想著就是死,也要毒死它,我就拿了條,拿了條毒蟾蜍,用了個法術,讓那毒性在那怪物的體內流動,對懂法術的人來說,是可以將毒性逼出體內的,對怪物來說卻不是。”

“我用出毒蟾蜍後,逼出了體內蟾蜍毒,結果空氣不夠了,我就窒息了,暈了……”

杜荊竹知道他是誤會自己救了他,一條毒蟾蜍,能把怪物毒死,卻不能讓怪物爆炸。

他看向旁邊的魔尊,魔尊在水下時亮出的幽暗靈火,多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怪物無法承受靈火,氣急之下自爆身體,被靈火燒到的成了灰燼,因自爆碎成數塊而沒被燒到的,就繼續留在河底,分裂開來休養生息,有朝一日又重新聚集成一大塊不明生物。

幾人休整過後,趙賀下河把自己的箱籠撿了上來,翻看著裏面被河水浸濕的書籍,試圖把它們晾幹。兩人靠著巖石談天說地,魔尊安靜地伏在他的肩旁。

“你這書裏,記了什麽東西?”

趙賀頭也不擡,埋頭翻頁:“這本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志怪奇聞,我之前翻過,裏面好像記載了一種河底的怪物,我找找看啊……”

趙賀翻了半天,杜荊竹等了半天,實在無聊,扭過頭就想騷擾騷擾老板,剛張嘴就註意到老板嚴肅的眼睛。

乖乖閉了嘴。

差點忘了趙賀在旁邊了。

這也太不方便了,旁邊有人的話,那自己豈不是不能和老板對接了?更別提執行老板的秘密任務了。

趙賀出自花川,是人間,對魔族相比深惡痛絕,更別提在仙界宗臨山接受的方士教導了,有他在身邊,魔尊不好和他講話。

他看出魔尊有點後悔的神色,當了半輩子魔尊了,竟然主動救了一個人類,還是有可能對他造成不利的方士,有他在,他們甚至連交流都做不到。

說不定魔尊下一秒就用法術把這個蹩腳的方士殺了。

現在的想法就是,趙賀得趕緊走。

趕緊走,先保住小命吧。

“找到了!”

趙賀高興地揚起那本破書,書還是濕噠噠的,書脊折斷,整本書都散了架,在地上鋪了一層。

趙賀的眉毛又耷拉了下來。

杜荊竹:“所以呢?快講快講。”

趙賀沈悶了三秒,又激動地給杜荊竹講了起來:“傳說,極南之地的河流中,有一種遠古時期的生物,名為明膽,這種東西更接近於河底的植物,可食肉,活物渡河就吸入口中,窒息而死,被消化幹凈,骨頭則藏在巖石下方。”

杜荊竹正靠著巖石翹著二郎腿,聽聞立刻起身。

趙賀還在念著:“這種生物,難以殺死,極端情況下會爆炸以求自保,只要有一塊留存,就會活著,等塊數足夠多,就會聚集起來,重新變成藏在河底的可怖生物。”

魔尊扒在他肩上,示意他看巖石下面。

杜荊竹把粗線條的趙賀從巖石上喊起來,兩人合力,魔尊暗暗助力,終於將巨大的巖石翻了過來,看到巖石下的場景時,一股涼意直竄上後腦勺。

趙賀驚呼一聲朝後退去,不敢再看。

巖石下面,是堆疊的白骨,像白色的波浪,每條白骨腐爛的程度都不一樣,有些還掛著新鮮的血肉,給這片白色的海洋增加了一抹紅色。

杜荊竹看得反胃,松開了手,巖石重重砸在白骨上,在河底揚起沙粒。

“罪過啊罪過啊……惡欲生妖,你們為妖所害,也算是可憐人啊……”

只有趙賀在喃喃自語,河邊吹來的不再是草木的清香氣息,而是混合著血腥氣息的臭風。

幾人心下都有些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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