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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傻子 陳恕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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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傻子 陳恕真傻。

翌日幾人起的很早, 陳恕說他與三蛋子約好同行,於是讓姜貞先出城,他則一路將她送到城外。

姜貞敏銳地感覺到, 今日陳恕的情緒很低沈,以為他是因為二人短暫的離別,安慰他道:“恕哥哥, 別擔心,我會快去快回的。”。

她沒有看到紅杏欲言又止的眼神, 後方的紅藥年紀小, 已經紅了眼圈。

陳恕看著她, 心中是揉不開的難過,故作鎮定道:“你一路小心, 我雇了人暗中保護你, 也不用擔心我,日後……”

剩下的話再難開口, 怕她看出來, 陳恕垂眸,臉色平靜但聲音隱隱顫抖,“就如你所說, 日後總會好起來的。”。

姜貞不舍地看了他一眼, 登上了馬車。

“恕哥哥, 你要多保重, 隔幾日我就回來了。”她掀開車簾, 朝他喊道。

陳恕輕輕點頭,目送馬車載著他最心愛的女子漸行漸遠。

墨竹和青松都同情地看著陳恕,直到那輛馬車消失在目光盡頭,陳恕才收回癡癡的目光, 神色恢覆平靜。

“你們二人,若不想涉險,也可以現在走。”陳恕淡淡地道。

墨竹首先搖頭,“少爺,你在哪兒奴才就在哪兒。”

他本就是陳家的家生子,父母是二房救下的災民,自小就被教導要感恩,絕不會背棄主人。

青松有些猶豫,他年紀不大,家裏也還有父母,陳恕雖然對他好,但如果要讓他送命的話,青松也還是害怕的。

陳恕沒有斥責,對青松道:“你的身契在夫人那裏,等我出發之後,你就在客棧歇一晚,明日你再去追夫人。”

青松滿臉慚愧,想要說些什麽,陳恕已經轉身走遠了。

他垂著頭站在原地,墨竹一向與他不太對付,此時竟然也沒有嘲諷他,然而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小子以後回了揚州,記得幫我同我爹娘說一聲,就說他們的兒子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墨竹哥。”青松滿臉覆雜地問,“你不怕嗎?”

他聽說,那裏可是人間煉獄。

墨竹不在意地笑了笑,“青松,就憑你終於肯叫我一聲哥,我今日也要教你一個道理。死不是最可怕的事,對於少爺來說,他寧肯死在平陽縣,也不會逃跑,至於我,我爹娘說了,我生是陳家人,死是陳家的鬼,我才不怕。”

青松一臉驚訝,墨竹朝他笑了笑,追著陳恕離開了。

姜貞走後一刻鐘,陳恕帶著墨竹快馬加鞭趕往平陽縣。

而這邊,姜貞原本同陳恕商量的是去附近的葭州府采買糧食和藥材,走到半路上,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她看向一路上異常沈默的紅杏和紅藥,“怎麽了?你們今日有點古怪。”。

紅藥想說什麽,但是紅杏在身後掐了掐她的手,制止了她。

今日一大早,在取早飯的時候,墨竹就同她們說了二少爺的打算,二人震驚之餘,又不禁感慨二少爺的用心良苦。

墨竹說讓她們不要在夫人面前流露出任何情緒,提前跟她們通氣,是怕萬一夫人在路上察覺不對要返程,要她們一定攔住她。

姜貞看出來兩個丫鬟慌張的眼色,特別是紅藥,年紀小藏不住事,盡管紅杏再三暗示,被姜貞盯住之後,紅藥也很快露了餡。

她撲通一聲跪下,顫抖著身子,抹著淚道:“夫人,不是奴婢有意隱瞞,是少爺不讓我說。”。

姜貞睜大了眼,抓著她的手用力,指節泛白,緊張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紅杏皺眉,著急地擰了紅藥一下,“不能說!”

“紅杏!”姜貞怒目而視,她從未用這樣嚴厲的目光看過紅杏,小丫鬟在她的目光中委屈地埋下了頭。

“紅藥,你來說。”姜貞沈下臉,尾音你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害怕。

馬車仍在行駛,路邊垂柳上蟬聲陣陣,車廂中夏日裏的暑氣讓人喘息都覺得困難。

姜貞已經猜到了真相,握著紅藥的手也開始顫抖。

紅藥更是害怕,他家當初就是逃難來的盛京,當初在逃亡路上看到了許多人間慘狀,因此墨竹說的平陽縣的那些事她是完全相信的。

她哭著道:“墨竹哥說,平陽縣如今已是座死城,山上幸存著的人都已經成了妖魔鬼怪,少爺怕您受傷,撒了謊讓您先走,他自己去了平陽縣!”

姜貞心中咯噔一下,緊繃著的弦終於斷了。

她就知道!

一時之間她不知是氣憤還是著急,紅藥這麽一說,昨日的許多事情也就變了味兒。

難怪他昨日回來臉色那麽難看,當初被貶出盛京城也沒有那麽沈重過。還有昨日給她做小酥魚,晚上一個勁的盯著她看,原來都是在同她道別。

真傻!

姜貞恨恨地咬牙,心道陳恕就是這世上最大的傻瓜!

她連忙掀起車簾,對車夫大聲喊道:“停車!停車!我要回去!”

但車夫雖然聽見了,速度卻沒有慢下來,反而是揚手抽了馬一鞭子,馬車噔噔噔的往前跑。

姜貞慌張地訓斥道:“你做什麽!我讓你停車!”

車夫沒有理會她,只顧沈默著往前趕車。

紅杏在身後含著淚拽著她的袖子,勸道:“小姐,沒有用的。姑爺什麽都算到了,他怕你回去,特意囑咐了車夫,必須要到葭州府才會停下。”

姜貞腦中驀地一片空白,的確,她低估了陳恕的謹慎,他連與她下棋都要下一步算十步,又怎麽會在這樣性命攸關的事情上疏忽?

紅杏苦苦哀求道:“小姐,我們就聽姑爺的話吧。說不定說不定他不會有事呢,我們回揚州去,在家好好等著他回來,好嗎?”

姜貞紅著眼反問道:“假如他出事了呢?紅杏,我不想讓自己後悔莫及。”

紅杏和紅藥被她眼中的決絕嚇了一跳,來不及反應,就見姜貞忽然從頭上拔下一枚簪子,用尖利的簪尾指著自己的喉嚨,厲聲喊道:“給我回去!你若不聽,我就自盡於此,你一樣交不了差!”。

“馭——”

車夫嚇得猛然攥住馬鞭,疾馳之下突然停住,馬車一下子傾倒,天旋地轉,姜貞被狠狠甩在路邊的樹上。

“小姐!”

“夫人!”

紅藥和紅杏顧不得自己被摔倒的疼痛,爬起來就去攙扶姜貞。

姜貞的後背火辣辣的疼,頭上也被撞破了,鮮血順著額角流下,在臉頰流下刺目驚心的艷紅。

周圍有許多行人已經被這一幕嚇得紛紛尖叫著逃離。

姜貞握著簪子的手在顫抖,不許紅藥和紅杏過來,只重覆著方才的話,“你們讓我回去,不然我就是死在這裏,也絕不會逃去葭州。”

紅藥和紅杏滿臉驚懼,車夫也是無奈,沈默了半晌,怕她真的傷害自己,擺擺手道:“行了,行了,我帶你回去。你這個小娘子真是生猛的很,命都不要了。”。

他自己方才也被樹攔了一下,扶著腰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埋怨道:“我這生意可真難做,你們夫妻倆,一個讓我把你送到葭州去,一個死也不去,還要我回去,你看看,這馬車如今都破了,總得休整一日再說吧。”

姜貞扔給他一錠銀子,擦了擦流到眼角的血,平靜道:“不必,我騎馬去,你們留下來休整。”

說罷,她解下馬身上的套子,利落地翻身上馬。

此時她無比慶幸,小時候跟著陳瑩學了騎射,而且學的還不錯。

她策馬而去,留下飛揚的塵土和身後震驚的三人。

一路上,被撞破的額角讓她有些頭暈目眩,但姜貞咬牙堅持著,害怕自己晚了一刻鐘,就再也見不到陳恕了。

算一算距離,這個時候,說不定他已經快要到平陽縣了。

姜貞一邊在心中暗罵他是個傻子,一邊不斷的催促身下的馬,讓它快些,再快些。

吹拂的風中有鮮血的腥甜,還有一絲鹹濕,烈陽高照,心卻在下雨。

*

盤曲的林間小路上,由於許久無人經過,路邊叢生荊棘,此處離平陽縣只有幾裏路,遠遠的,能看見坍塌的城墻。墨竹用短刀砍掉擋路的樹枝,身上的衣衫都被刮成一綹一綹的,牽著的馬兒很是高興,時不時仰頭吃著樹枝上鮮嫩的葉芽。

“少爺,看來三蛋子說的不錯,這裏已經許久沒有人經過,或許城裏已經一個人都不剩了。”墨竹嘀咕道。

他們如今走的這條路,就在三蛋子說的那座藏著幸存者的山上,但是一路走來,叢林中除了過分茂盛的樹木,以及一些骨架,幾乎沒有活物。

陳恕沈默著,觀察前方的路況,邊想著此時姜貞走到了哪裏?

如果順利的話,明天應該就能到葭州府了。

她應該還沒有看到他的那封信,陳恕悲涼地想,如果她知道,一定會痛罵他一頓。

走路走的久了,周圍又沒有活氣,明明頭頂就是午後的烈日,走在這山林中,竟然覺得有一股滲人的寒意。

墨竹搓了搓手臂,惆悵道:“也不知夫人他們走到哪裏了,少爺,你說我們能活著出來嗎?”

陳恕這時才開口道:“多想無益。”

“哦。”墨竹嘆息一聲。

二人繼續往前走了幾十步,突然聞見一陣劇烈的惡臭。

“什麽味兒啊?”墨竹幹嘔了兩下,尋著味兒找到一處藤蔓掩映的山洞。

陳恕註意到門外的藤蔓長勢古怪的好,蹙眉思索了片刻,忽然面露驚詫,對著正要撥開藤蔓的墨竹喊道:“不要!”。

話聲剛落下,成片成片的蚊蠅已經順著挑開的一角撲了出來。

墨竹連忙嫌棄地往後退了幾步,低聲罵道:“裏面死了什麽?這麽多蟲子。”

陳恕攔住他,臉色不虞,靜靜聆聽了片刻,只聽見了蚊蠅的嗡鳴聲,並沒有別的聲響。

墨竹反應了過來,沖到一旁去吐了。

陳恕胃裏也是一陣翻湧,不過他強行克制住,判斷著眼下的情況。

如果三蛋子說的是真的,那麽這些人應該是自相殘殺而亡,他在附近轉了一圈,果然,有的樹木上樹皮被剝的十分幹凈,還看到附近有十幾根白森森的骨頭。

看來這群人比想象中死的還要早。

那城裏還會不會有活口呢?

陳恕遙望著平陽縣的方向,皺了皺眉頭。

從行囊中掏出水袋遞給墨竹,陳恕沈聲道:“我們走快些,盡快到縣裏。”

墨竹點點頭,見陳恕已經大步朝前走了,連忙小跑了幾步跟上。

山上實在是太可怕了。

沿著山路,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就抵達了平陽縣城門。

正如在遠處所看到的那樣,青磚城墻傾頹一片,只剩下半座角樓勉強能看出地動之前的模樣。

二人牽著馬艱難的往裏走,所見之處盡是倒塌的房屋,破碎的梁柱,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這是一座死城。

陳恕吸了一口涼氣,突然意識到為何明熙帝和顏之介會讓他來這裏。

當初因為這場地動,明熙帝親自寫了罪己詔,派去救災的欽差不計其數,但由於路途遙遠,其官員的貪汙腐敗,這裏的百姓並沒有及時收到救援。

苦苦等待的人們,在煎熬中,不得不搶劫、盜竊,甚至持刀相向,無人生還。

所以一個曾經熙攘的小縣城,就這樣死去了。

顏之介作為派遣官員的吏部尚書,不可能不知道平陽縣的真實情況,讓他來,一來找到了替罪羊,二來,如果他僥幸能讓平陽縣恢覆生機,那麽就足以證明顏大人慧眼識珠,假使不能,他死在這裏。也解決了顏之介的心腹大患。

總之,無論哪一步,都是對顏之介有利。

陳恕冷笑了一聲,顏之介曾對他說王首輔獨攬大權,違背了做官的初心,但他又好到哪裏去?

不過眼下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陳恕讓墨竹先繞著整座城轉一轉,看有沒有哪個地方能夠暫時住下來。

墨竹有些擔心,“少爺,要是咱們剛睡下,晚上又地動了怎麽辦?”

陳恕給他指了指地下的裂縫,搖了搖頭道:“你看,這裂縫裏已經長滿了一尺高的雜草,說明短時間內並沒有再次地動,應該是無礙的。”

墨竹於是惴惴不安地去轉悠了,陳恕也沿著廢墟一路走一路看,本來只是隨意地觀察情形,沒想到真看出一些異常之處。

按理說,被壓倒的屍體腐爛之後,這麽熱的天應該會留下味道,不然也應該有白骨,那他走了一圈竟然沒有發現這些痕跡。

難道這裏還有活人?

陳恕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不多時,墨竹興沖沖地回來了。

“少爺,那邊有一處破廟,還算完整。”墨竹四處尋摸了一會兒,撓了撓頭道:“說起來也真是奇怪,那破廟香爐裏還插著三根木棍兒呢,應該是以前有小孩兒在那裏玩耍。”

陳恕輕輕點頭,“那就先去那裏暫住,晚上吃幹糧,暫時不要喝太多水。”

一般情況下,大災大難之後都會有疫病,附近的水源可能被汙染了。

到了那間破廟,墨竹簡單收拾了周圍,打算在地上鋪上油布將就一晚,陳恕凝視著那破碎菩薩下供奉著的香爐,陷入沈思。

到了夜裏,破廟四處漏風,好在是夏夜並不寒冷,墨竹裹著自己的衣服,沈沈睡著。

陳恕聽著他均勻的鼾聲,閉著眼養精蓄銳,但並沒有睡著。

那幾個木棍,一摸就知道剛從樹木上折下來不久,內芯還是青色。

這個城裏一定還有人活著,只是不知道他們藏在哪裏,是好是壞。

陳恕寧願相信,一個到了絕境還會來求神拜佛的人,應該不是什麽壞人。

胡思亂想了大半夜,在陣陣夜風的吹拂中,他迷迷蒙蒙的睡著了。

第二日一睜開眼,在朦朧晨光裏,竟然看見一張意想不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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