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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生氣 貞貞,我不想耽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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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生氣 貞貞,我不想耽誤你。

“貞貞?”

陳恕出神地盯著角落裏的女子。

她狼狽極了, 離開華州府時穿著的杏黃色百花裙沾滿了灰塵,一張小臉沒有血色,額角更是蜿蜒著一道小指長的血疤。

明亮的日光穿過廟宇屋頂的裂縫, 溫柔地照在她半張臉上,她困極了,靠在角落裏沈睡著, 纖細的眼睫投下蝴蝶振翅般的陰影。

一切都好像是他的幻夢,輕輕一碰就堙滅了。

陳恕屏住呼吸, 輕手輕腳地起身, 朝姜貞走過去。

時間退回到昨日。

姜貞察覺到事情不對, 以死相逼,策馬返回華州府, 將近傍晚先抵達了先前住過的客棧, 果然,陳恕和墨竹已經離開了, 只剩下青松。

見到一身狼狽的她, 正在抹淚的青松吃了一驚,連忙起身。

姜貞著急地問道:“陳恕人呢?幾時走的!”

青松從未見過女主人如此可怕,戰戰兢兢地道:“夫人……他, 他們就在您走後一刻鐘出發的, 如今或許已經到了。”

姜貞緊皺著眉頭, 暗罵一句, 掉頭就走。

青松楞了會兒神的功夫, 她已經要沖下樓了。

“等等!夫人!”青松追上去,喊道:“我們去找三蛋子,他應該知道平陽縣的消息!”

姜貞正在擔心陳恕的安危,那日他同她說過, 從華陽府去平陽縣的大路被山石截斷,只能從附近的山上穿過去,但她找不到路,貿然進入只怕是有去無回。

青松提醒了她,陳恕就是在見過三蛋子後才轉變了態度,定然是有什麽重要的事瞞著她。

二人在掌櫃的帶領下找到了三蛋子,知道姜貞是那日來過的那個男人的妻子,三蛋子冷漠的臉上也有了幾分動容。

姜貞也看到了草棚中的情景,她過去時,三蛋子正在給家裏十幾個人分粥,清的不能再清的粥水裏,只有幾粒糙米。

吸引她目光的是角落裏靠著墻坐著的老婦人,三蛋子叫她“阿嬤”,她蓋著半拉子草席,露出來的一雙腳已經爛透了。

姜貞心裏翻江倒海,終於明白為何陳恕要欺騙她。這還是逃出來的人,沒有逃出來的呢?該是多麽悲慘?

三蛋子聽說了她的來意,躊躇片刻,阿嬤緊閉著的眼忽然睜開,嘆息道:“三兒,就同她說罷,這位夫人也不容易。”

一場天災,她見過太多人性涼薄,死亡當前,有人拋妻棄子,選擇易子而食,如這對夫妻一樣的人,終究是少數。

三蛋子沈聲道:“我同他說了,山上有一條小路可以去縣城,他問清了周邊的地形就走了,別的沒有多說。”

姜貞靜靜聽著,看了一眼棚裏麻木的人們,對青松道:“你留在這裏,買些米糧,再找個大夫給她看看腳。”

她不能幫助到每一個人,但不能對眼前的苦難視之不見。

三蛋子猛地擡頭,這仙女似的夫人與她的丈夫說了同樣的話,但當時他沒有接受那位少爺的好意,只留下了那半塊餅給小妹吃。

當時那少爺還說,他是平陽縣新任的知縣,問他是否願意跟著他一起回去,重建家園。

三蛋子雖然知道他是個好人,但經歷過一些事之後,對當官的沒有多少好印象,並沒有答應。

內心不斷拉扯,三蛋子咬唇,攥緊了拳頭。

阿嬤在後面嘆息一聲道:“三兒,帶我們回去吧,這裏不是我們的家,阿嬤也想家了。”

她想念自家的小院子,盡管它已經成了一座廢墟。

三蛋子眼淚汩汩而下,在布滿黑灰的臉上沖刷出兩道痕跡,看著滑稽可笑。

他咬牙道:“夫人,帶上我吧!我認識路,一定能幫你找到大人的。”

小小少年,眼中充滿忐忑,還有無限勇氣。

姜貞點點頭。

晚上城門關閉不能出城,姜貞擔心陳恕,也沒有睡意,思考著日後該怎麽辦。

當前最重要的還是采買物資,姜貞寫了單子,讓青松去辦這件事,又想到三蛋子說,城中所剩無幾,於是又寫了信給揚州二房夫妻,請求幫忙。

忙碌了一會兒擱下筆,紅杏端著水進來,擔心地道:“小姐,奴婢給您包紮一下傷口吧?”

姜貞這才察覺自己額頭的疼痛,讓紅杏幫她處理,紅杏小心地擦拭著傷口附近的血跡,心疼道:“傷的這麽狠,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姜貞不在意地笑了笑。

紅杏瞧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就知道她在想二少爺,心裏嘆息,嘴上卻道:“就是要這傷口暫時好不了才對,姑爺見了才知道心疼。”

姜貞搖了搖頭道:“我不需要討要他的愧疚和心疼,我就是想讓他知道,他這件事做錯了,至於我受傷,是我的選擇,與他無關。”

紅杏似懂非懂,第二日出發時,依著姜貞的要求,將她的額發梳了下來,遮住了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有三蛋子帶路,她反而比陳恕更快抵達平陽縣。

滿目瘡痍也讓她久久不能回神,三蛋子更是嚎啕大哭,姜貞更加著急,害怕早一步來的陳恕出什麽意外。

幾人找了一圈,正好在破廟撞見早起出來探路的墨竹。

墨竹見到姜貞,驚訝得嘴都合不攏了,結巴道:“夫人,您……您怎麽在這兒?”

天啊,他是不是還沒睡醒!

姜貞往裏走了幾步,就看見了靠在墻邊,在睡夢中依舊緊鎖眉頭的陳恕。

一股酸澀驀地湧上來,叫她忍不住紅了眼圈。

他睡得不安穩,像是陷入了噩夢裏,連她的腳步聲也沒有驚醒他,姜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身上沒有多餘的傷口,也實在撐不住找了個角落睡覺。

陳恕雖然不知道姜貞昨日的經歷,但從她的臉上,能看得出來過來的一路上並不容易。

靠近了才發現,她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

陳恕心尖也在滴血,他讓她先走,就是不想讓她受傷害,到最後還是事與願違。

剛伸出顫抖的手,想觸碰一下她的臉頰,姜貞驟然睜開了眼。

清冷冷的目光盯著他。

陳恕的手頓在半空中,觀察著她的神色,一時間僵住了。

姜貞哼了一聲,別過臉,拍拍身上的浮灰站了起來。

“貞貞……”陳恕輕聲喚她。

姜貞沒有看他,擡腳就往廟外走。

外邊,三蛋子正帶著墨竹和紅杏他們打掃破廟外的小庭院,這幾日他們都要在這暫住。

三蛋子對姜貞道:“夫人,這裏似乎有人來過?”

姜貞故作沒有看見跟在她身後的陳恕,問道:“為什麽這樣說?”。

三蛋子道:“我只是猜測,我記得之前這裏是我們城中最大的菩薩廟,住著幾十個和尚,可是這廢墟裏我已經找過了,幹幹凈凈的,感覺不太正常。”

姜貞若有所思,陳恕在這時接話道:“你說的不錯,昨日我看到香爐中插的是新鮮的木棍,也猜測這裏還有人活著。”

他雖然是對三蛋子說話,但眼神卻一直看著姜貞。

不過姜貞轉過臉,沒有施舍他一絲目光。

墨竹紅杏都覺得氣氛古怪,但都不敢說。紅藥年紀小,看了看姜貞,又看了看陳恕,滿臉不解。

夫人不是很擔心少爺嗎?怎麽團聚了反而不理他呢?

陳恕心裏也很煎熬,姜貞能來找他,他心裏萬分感動,但她不理他,他又極為難受。

他有心想同她道歉,但一早上姜貞忙忙碌碌,就是不同他說話。

幾個人不知還要在這裏待多久,帶來的糧食不敢揮霍,因此只做了一鍋稀粥,隨便應付了一頓。

墨竹幾人服侍陳恕和姜貞這麽久,都沒有過過這種苦日子,因此吃的面如菜色。

三蛋子最高興,即便是這樣的稀粥,對他來說也是饋贈了。

他同陳恕道:“大人,等我們在這裏安定下來,我就把我家的人接過來,我阿嬤懂得可多了,一定能幫到你。”

陳恕頷首,“這幾日咱們就先找幸存者,然後清理進城的大路。”

他昨日心中已經有了章法。

三蛋子點著頭,臉埋在粥裏完全擡不起來。

姜貞先一步吃完,讓紅杏陪著她去換藥。

陳恕眸光一動,將紅藥叫了過來。

得知姜貞以死相逼,強迫車夫返程之後,陳恕楞住了。

為什麽……

陳恕知道姜貞早晚會知道他的謊言,但他想,姜貞會理解他的,她那麽聰明,一定知道他只是想讓她活下去。

可是,姜貞卻冒著生命危險回來找他。

他……有這麽重要嗎?

陳恕陷入了迷茫中,一整日都分外沈默。

到了夜裏,他終於找到了機會同姜貞說話。

墨竹幾人忙了一天,早早地睡下了,姜貞正閉眼假寐,突然感受到一道陰影落在身前。

她懶懶擡眼,果真是陳恕。

“貞貞,我們談一談。”陳恕小聲地說。

姜貞冷落了他一整日,也差不多消氣了,陳恕像只蛾子一樣圍著她轉,竟讓她覺得有些好笑。

她忍著笑,跟著一臉嚴肅的陳恕出去。

今夜月光如水,銀河垂地,夜風中帶著清新的草木香氣。

陳恕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艱澀地道:“對不起,貞貞。”

像是怕看到她的冷漠一樣,陳恕垂首,離她足有一丈遠。

姜貞故意冷下臉,“不知小陳大人錯在哪裏?”

陳恕心裏一慌,盡量平穩地道:“錯在對你撒謊。”

這個回答姜貞並不完全滿意,冷冷地道:“還有呢?”

陳恕想解釋,“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我還是想勸你離開這兒,貞貞,我不知道能不能從這裏活著走出去。”

接下來的話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心口捅上一刀。

“我不想……耽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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