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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決定 他不能害了貞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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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決定 他不能害了貞貞。

掌櫃勸說二人不要報官, 陳恕也想再打聽些平陽縣的消息,於是順勢道:“我們可以放過他們,只是我想知道他們如今住在哪裏, 有幾件事想問清楚。”

“這……”掌櫃一臉為難,姜貞在一旁幫腔道:“算了,夫君, 我們還是去報官吧,那可是好幾個月的月銀呢。”

“別別別。”掌櫃忙擺手, 拍了下大腿道:“我都說了讓三蛋子別再來了, 他肯定沒聽進去, 唉,這真是!”

聽這話裏的意思, 掌櫃對那夥毛賊似乎是極為熟悉。

約定好明日一早就去找人, 又給青松和墨竹換了一間房間,這事兒才算了結了。

姜貞給兩個小廝補發了月錢, 二人面露感激, 仔細將銀子藏好,才回去休息。

這一折騰,天色都晚了, 陳恕將就著用茶爐熱了晚飯, 先填飽肚子再說。

不得不說, 這華州府的食物的確不太適口, 連粗茶淡飯都算不上, 米是陳米,吃起來還有些喇嗓子。

倒不是掌櫃的敷衍他們,平陽縣和桐關縣的地動,致使數萬人成了無家可歸的難民。華州府知府第一時間開倉放糧, 但根本不夠,與此同時,糧食蔬菜的價格水漲船高,華州城中雖然也受了影響,還尚能控制,掌櫃的說,兩縣周邊的富戶,幾乎是壟斷了所有米糧,百姓苦不堪言。

陳恕沈默地咽下一整碗米飯,面色越發凝重。

“你病才剛好,明日就別跟我出門了,城裏危險。”陳恕擱下碗道。

姜貞抿起唇,她心裏是想跟著陳恕去的,但陳恕顯然不會答應。

“那好,我等著你回來。”姜貞不想他為自己再分心,乖巧地點了點頭。

反正她也能想法子打聽到消息。

陳恕叮囑之後,依舊不放心,第二日出門前,留下了青松照看姜貞。

他帶著墨竹跟著掌櫃,穿過大半個城,抵達了一處破舊的集市。

掌櫃指著裏面道:“客官,您也是真稀奇,非得來找他們,喏,他們就住在裏頭,你進去吧。”

陳恕淡淡瞥他一眼道:“你心存善念,但這做法不對,客人亦是無辜。”

掌櫃明顯就是故意放那夥人走,陳恕認同他的善心,但卻不認為他這是善舉。

掌櫃聽了這話,臉紅了個透,沈默半晌,終於愧疚地道:“客官,我之前也驅趕過他們,但三蛋子他們並不是壞人,又實在可憐,我才軟了心腸,之後再不會了。”

陳恕淡淡頷首,徑直往裏去了。

這處集市明顯已經荒廢許久,只剩下幾間破敗的草棚子,但越往裏走,活人氣息就越重。

又往前走了十來步,陳恕的目光凝在一間草棚上。

這裏明顯住著人,屋頂的茅草是重新紮過的,只不過幹這活的人手藝不好,稀稀拉拉地覆蓋著半邊屋頂,另外一半沒有遮住的地方,地下全是水窪稀泥。

墨竹捂住鼻子,齜牙咧嘴道:“老天爺,這味兒可真沖。”。

越走近,鼻息間的氣味越惡臭,一卷破舊的草簾子堪堪遮住裏面的情形。

墨竹正要上前喊話,簾子被掀開,一個黑瘦的身影鉆了出來,大哭著往外跑,撞到了兩個陌生人也沒管。

“小牛!你得聽哥的話!”

一個人影跟著追了出來,只不過見到陳恕和墨竹站在外邊兒,警惕地停下了腳步。

“你們是誰?為什麽來這裏?”瘦巴巴的少年一身襤褸,眼神裏充滿了防備,像只備戰的狼崽,陳恕註意到,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木棍上,隨時準備打架。

墨竹也護在陳恕身前,喝道:“大膽賊人!說!昨日是不是你偷了我們的東西!”

沒想到少年直接承認了,往後退了兩步,冷冷地道:“是我幹的,不過我只拿了包袱裏的幹糧,銀子已經讓人給你們還回去了。”

墨竹瞪著眼道:“騙鬼呢你!昨天都給我們偷光了,怎麽可能把銀子還給我們!”

少年哼了一聲,打量著面前的兩人。

一直大吼大叫的應該是這個青年的仆人,這主人也古怪,不說話就盯著他看,不過三蛋子看得出來,這主人對他並沒有惡意。

他猶豫了一下,松開握著木棍的手,掀開簾子回到棚裏。

不多時,他牽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出來,從小孩手中搶過半塊臟兮兮的餅,扔到墨竹懷裏。

“還你了。米我煮了,沒辦法還你。”少年臟的看不清五官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十分晶亮。

墨竹拿著餅,納悶地看向陳恕。

他們的包袱當中並沒有太多幹糧,總共就只有兩小把米加上吃剩的半塊餅,這少年真是古怪。

這時候少年牽著的小孩忽然掙開他的手,在地上嚎起來,“哥……哥哥,那是我的餅……我的……”

少年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什麽你的!老子都是搶別人的,再哭,我告訴阿嬤,看她打不打你!”

看來他口中的這個阿嬤是個極其厲害的角色,小孩一聽這話,果然不在哭嚎,一抽一抽地抹著淚。

陳恕從墨竹手中拿過那半塊餅,用袖子仔細擦了擦,遞給傷心的小孩,輕聲道:“吃吧。”

少年和小孩都面露驚詫地看著他。

*

客棧中,姜貞剛送走陳恕沒多久,小二就拎著兩個包袱上來。

“客官,這是三蛋子派人還回來的,您看看少了什麽沒有?”

姜貞吃了一驚,青松已經驚喜地走上前察看,翻找了一圈之後,對姜貞說,“夫人,名銀子都在,就是少了些幹糧。”。

他撓了撓腦袋,不解地想,這夥賊人還真是奇怪,凈撿些不值錢的東西。

姜貞蹙眉,看向小二,“他們一直是這樣嗎?”

小二不住點頭,“其他的人倒是什麽都搶,但是三蛋子只要米糧,不要銀子的。”

難怪昨日掌櫃不想要他們報官。

姜貞以眼神示意紅杏,塞給小二幾枚銅板,笑著道:“小二哥,我與我夫君前幾個月收到了親戚的書信,說是家裏出了事,他家就在平陽縣附近,不過我們如今才有空出門,只是看這情景,平陽縣還能去嗎?”

小二唏噓道:“客官,你們這是來晚了呀。實話告訴你吧,平陽縣如今就是一座廢墟,前些日子發大水,去縣裏的路都被沖下來的山石堵了,別說人了,一只鳥都飛不出來。”

姜貞心頭越來越沈重,面色蒼白道:“多謝小二哥,看來我那親戚是兇多吉少了……”

小二見這貌美仁慈的客人出傷心之色,猶豫了一下,安慰道:“客官,我聽三蛋子說,平陽縣逃出來一些,就躲在附近的山林裏,或許你的親戚就在裏面。”。

姜貞記下這話,對他道聲謝。

看來平陽縣裏是兇多吉少,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了,至少還有人活著。

有人就還有希望。

姜貞等著陳恕回來,好把這好消息告訴他,不過一直等到了酉時三刻,才看到陳恕的身影。

他面沈如水,坐下來兀自喝了兩杯冷水,才開口道:“貞貞,事情比我們想的嚴重。”

回憶起今日在草棚中看到的畫面,陳恕只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了,緊攥著拳頭,思索該怎麽同姜貞說。

“恕哥哥,我知道。”姜貞握著他的手,勉強牽出一個笑,“我今日打聽到,雖然平陽縣城中情況不太好,但是周邊的山上還有幸存的百姓,我們將他們召集起來,可以慢慢地重建家園。”

她眼中滿懷希望,讓陳恕不忍心同她說真相。

今日三蛋子掀開簾子,陳恕看到了這輩子不會忘記的恐怖一幕。

狹窄的草棚裏,坐著十來個人,都是像骨架子一樣,聳立著高高的顴骨,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婦人,一雙腳已經爛透了,腐肉上爬著蒼蠅,她眼中仍有生的渴望,一個小孩蹲在她的身邊,邊喊著“阿嬤”,邊給她餵稀米糊。

三蛋子說,他們是從山上逃下來的,那裏的人已經瘋了。

阿嬤會看災殃,地動前一天地上的螞蟻成群結隊地從樹下爬出來,她掐算到有天災將至,於是他們一大家子在地動時僥幸躲過一劫。後來跟著其他幸存者逃到周圍的山上,大家先是吃存糧,糧沒了就啃樹皮,最後連草根都挖出來吃了,但實在沒得吃了,有的人就把主意打到了活人身上。

當鄰居第一次用饑餓的眼神看著三蛋子的妹妹時,阿嬤覺得不妙,連夜帶著他們跑了。

從平陽縣到華州府,幾十裏的路,他們一刻都不敢停留,阿嬤的一雙腳,就是在路上爛的。

幸運的是,他們趕上了華州府知府接收第一波難民,得以進城茍活。

雖然在這裏依舊吃不飽,但阿嬤說,這裏能活下去。

三蛋子聽說陳恕要到平陽縣去,被人性的醜惡捶打得格外冷漠的少年,猶豫了一番,對他說,“你是好人,我勸你不要去,你活不了。”

陳恕想到他的話,心中一顫,貞貞至今仍保留著小時候的那一份天真赤誠,那些人間煉獄絕不能說給她聽。

他不能讓她涉險。

如此,只能做出那個決定了。

陳恕心中百轉千回,苦澀和心痛將他整個人貫穿,仿佛心肝都丟進油鍋中煎熬一樣。

他勉強牽了牽唇,放在膝上的雙手不住顫抖,盡量平靜地對姜貞道:“我今日見到那三蛋子,他說的情況和你說的一樣,事不宜遲,我打算明日就去平陽縣。”

姜貞點頭,擔心道:“就是聽說去那裏的路被山石堵住了,咱們過去要小心一些。”

陳恕深吸一口氣,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掐著手心道:“是,我可我們帶的物資還不夠多,不如向附近的州府購置一些,就是我得先去赴任,采買之事,只能先麻煩你了。我們分頭行動,救人要緊。”

姜貞沒有多想,陳恕說的的確有道理,平陽縣附近還有那麽多的人等待他們救治,的確耽誤不得。

於是她點頭答應下來。

陳恕垂眸,掩飾住眼中的沈痛,用尋常的溫和語氣問道:“你等我這麽久,還沒用晚飯吧?剛才在路邊看到有人在販魚,我讓墨竹買了幾條,給你做小酥魚吃。”

見他起身,姜貞眼前一亮,“你給我做嗎?”

陳恕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嗯,出發前我找福滿樓的大師傅學了一手,今日讓你嘗一嘗。”

姜貞也跟著他一起下樓,找後廚借了個竈。

陳恕利落地殺魚剖魚,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雖然還不知道味道怎麽樣,但看他這架勢,應該是已經練習過很多次。

裹滿面粉的小魚下鍋,被炸的金黃酥脆,香味很快彌漫開來。

小二在一旁端著菜圍觀,讚嘆道:“這位客官真是好手藝,小的聞著都饞了。”

姜貞不無驕傲,揚起下巴道:“那是自然,我夫君自小就聰明,什麽東西一學就會。”

要不是名滿江淮的麒麟子呢。

陳恕一笑,端著做好的飯菜上樓,姜貞嘗了嘗,杏眼驀地亮了,果然同福滿樓的味道一樣!

她埋頭吃飯,陳恕沈默的目光久久凝視著她。

跳動的燭火在他眼中匯成小小兩團光點,他端坐著宛若一尊雕像。

姜貞夾了幾筷子,才發現陳恕捧著碗沒動,“恕哥哥怎麽不吃?”

擡頭卻見陳恕看著她,目光深邃。

“怎麽了?”姜貞摸了摸臉,“弄上油了嗎?”

陳恕笑了,伸手在她柔軟的雪腮上輕捏了一把,擦去並不存在的油跡。

“吃吧,等會兒早些休息。”陳恕垂眸,斂去眼中的情緒。

這一夜姜貞都睡得很好,雖然知道平陽縣的日子會很苦,但還有希望,只要和陳恕一起,什麽樣的日子都好。

她還夢到了祖母,笑盈盈地問她,“貞貞,之前嫁給陳恕,你對他還沒有那麽喜歡,如今呢是否改變了心意?”

在夢中她攀在祖母的膝頭,重重點頭,“當然了,祖母,我喜歡恕哥哥,想同他永遠在一起。”

溫暖的日光透過窗照在她身上,姜貞伸手去握,那縷光反而從指縫中溜走了。

祖母陪著她,哼著幼時哄她入睡的歌謠,笑著道:“這就好,我們貞貞,就該配這世上最好的兒郎。”

陳恕躺在她身邊,卻是一夜無眠。

她睡得很沈,呼吸勻稱,依戀地窩在他懷中。

陳恕親了親她的臉,手指輕輕穿過她柔軟的長發,細細摩挲。

貞貞,不要怪我……

他在心中呢喃,清冷鳳目中緩緩落下一滴淚。

早知如此,他就應該在盛京時就讓她先回揚州,不至於如今如此難受。

貪戀了片刻溫暖,陳恕小心地下床,拿出紙筆,就著窗外明晃晃的月光開始寫信。

“吾妻貞貞……”

他自小習字,五歲時已能穩穩握筆,讀書多年,從未覺得寫一封信如此艱難。

理智與情感反覆拉鋸,他整個人像被活生生分成兩半。

別再猶豫了,陳恕,你會害死她的。

終於,有一個聲音出來警告他。

夜風吹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夏夜裏,周圍只能聽見幾聲蟲鳴,陳恕聽見自己的心聲如擂鼓,握著筆的手出了汗,逼著自己下筆。

他心中有許多話想同姜貞說,但想了想,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要再拖泥帶水,為了她以後能過得更好,他的痕跡應該越淡越好。

就讓她恨她吧。

陳恕苦笑一聲,將簡短的信折好,塞入姜貞的包袱。

收拾好上床,姜貞也許是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往他這邊依過來,閉著眼嬌聲問道:“你起來做什麽?”

陳恕顫抖著手摸了摸她的臉,沒有回答,安撫道:“睡吧,貞貞。”

祝你從今以後,夜夜都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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