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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蘭花 陳恕心想,姜貞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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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蘭花 陳恕心想,姜貞像太陽。……

春光正好, 陳府花園中桃李競相盛放,在雪中蟄伏了一冬的草木,也煥發了新綠。

幾個小丫鬟穿過花園, 一路往和方院的方向去。

“你聽說了嗎?二夫人要給二少爺議親了呢。”

“當真?不過二少爺都十九了,的確也該定親了。”

其中一個小丫鬟小聲地道:“你們說,二少爺會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幾人沈默半晌, 竟得不出一個結論。

有人喃喃地道:“總歸……是那種名門淑女吧,二少爺那麽看重重規矩。”

一句話澆滅了幾人心中那點子春情, 二少爺豐神俊逸, 但性情冷淡, 守孝期間,雖不能婚嫁, 但大少爺屋裏也沒少了人, 只二少爺始終恪守規矩,聞溪院伺候的都是老嬤嬤和小廝。

幾人收斂了心思, 加快腳步, 不多時,便到了和方院。

二房的這一處院落,雖然不是府裏位置最好最寬闊的, 但裏面的布置卻是陳家最雅致的。

入門就是一塊五福臨門影壁, 繞過影壁, 是山字排開的前院, 正房庭前擺著兩口缸, 正是初春,荷葉還未冒頭,角落一架葡萄已經露出一點羞怯的綠。

小丫鬟們走進去,一個綠衣丫鬟問清來意後, 進屋稟告去了。

不多時,綠衣丫鬟便出來讓幾人進去。

掀開簾子,只見靠窗的榻上兩人對坐著,一人身著一身茜色立領對襟長衫,頭上松松挽著個偏髻,歲月只在她臉上增添韻味而不見風霜。

與她對坐著的是一娉婷少女,杏眼翹鼻,朱唇一點,容色秾艷恰如芙蓉出水,她正翻看著一本賬簿,衣袖滑落,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手腕。

丫鬟齊齊見禮:“二夫人,姜姑娘。”

江氏叫了起,問道:“老夫人有什麽吩咐?”

領頭的丫鬟道:“稟二夫人,老夫人說開春要給幾位小姐制衣,奴婢等人特送來布料。”

她示意身後幾人將布匹放在桌上供姜貞挑選,姜貞選了幾匹顏色清雅的就坐回去了。

待丫鬟們走後,江氏才問道:“如今早已除服,怎麽不做些鮮艷的衣裳,多好的年紀。”

姜貞搖了搖頭,“二夫人知道我的,衣裳首飾都非我所愛。”

江氏低聲嘆了句,“你呀,也跟恕哥兒一樣是個書蟲,要是瑩姐兒有你半分懂事就好了。”

姜貞一笑,“瑩瑩也很好,我可羨慕她能禦馬了,我們約好了去太清池踏青,瑩瑩說要教我騎馬。”

江氏失笑,“就她膽子大,你們出門要帶好護衛,小心些。”

姜貞點點頭,將賬本推給江氏,低聲道:“二夫人,您看這裏,這賬目是不是記錯了。”

江氏對了一遍,擡眼看她,姜貞解釋道:“苧布每匹二十貫,棉布每匹三十貫,上個月賣出四十匹棉布,二十一匹苧布,較前一月多了一倍,但為何利潤卻對不上?”

江氏仔細翻看了正月的賬簿,姜貞又在紙上算了一遍,最後算出來有兩匹苧布和一匹絹布的銀子不見了。

姜貞蹙眉道:“這掌櫃的做賬也是費盡心思了,若不仔細些,還真瞧不出來。”

江氏出身商賈之家,方才早已看出來掌櫃做的手腳,姜貞小小年紀,能如此敏銳地察覺出問題,還真是聰慧。

從十一二歲起,她就發現姜貞在算術上頗有天賦,就試著讓姜貞幫她打理鋪子,幾年下來,這幾家鋪子都經營得很不錯。

她心中讚嘆一聲,和聲道:“這也是尋常,水至清則無魚,這掌櫃若不給他一些甜頭,他便不會忠心為你做事。”

姜貞猶疑道:“那若是養虎成患了呢?”

江氏笑容更深,“山中只有一只老虎,自然是他稱王稱霸,但再放兩只豹子進去,自然就會鬥起來。”

每一家鋪子,除了掌櫃的,還有兩個副掌櫃,每一季副掌櫃都要來向江氏稟告鋪子的營收狀況,掌櫃的不敢過於貪心,就怕被下面的人頂替了位置。

有制衡才會有平衡。

姜貞恍然大悟,原來經商學問這樣深。

江氏讚許地看著她,“不過你能看破他們的手段,已是不容易了。”

姜貞靦腆一笑,江氏看著她越來越出眾的容貌,心中有些憂愁。

這孩子是個實心眼,陳家在孝期,但姜貞是能嫁人的,但她說也要為老太爺守滿三年孝,暫不考慮婚嫁。

姜貞的祖母說姜貞的親事讓陳家幫忙掌掌眼,江氏有些頭疼。

相處了這麽些年,江氏早已將姜貞看做自己的另一個女兒,因此為她挑選夫婿也很上心,她心中有幾位人選,不過最後還是要讓姜貞決定嫁誰。

老太爺的孝期一過,擺在面前的就是陳家幾個孩子的婚事。

大房的陳懋今年已二十了,年前已與滁州知府陶家通過氣,陶家是書香世家,與陳懋定親的是陶家嫡次女,據說此女才名遠揚,性情溫和,大夫人多方打聽之後,很是滿意。

這樣一門好親,自然不是大爺陳明德定下的,他年前雖已起覆,不過還是靠的平妻楊氏娘家的關系,陶家是老太爺生前親自去書說合的。

大夫人還為此給老太爺抄了三卷佛經。

陳懋的親事定下,年末就能完婚,接著就是陳恕。

姜貞回後院之後,江氏憂愁地對飛霜道:“這恕哥兒,誰也不知道他心裏想的什麽,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飛霜笑道:“主子,二少爺每日都待在書房裏,哪裏見過什麽姑娘呀。”

江氏一楞,更加憂愁了,兒子爭氣,心思全花在正道上,她一面覺得驕傲,另一面又覺得兒子活似座冰山,將來娶了妻,懂怎麽與妻子相處嗎?

*

三月十五,是陳恕十九歲的生辰。

往年因為戴孝,陳恕的生辰都是簡單過了,他本人也不喜鋪張,江氏今年本有心替他舉辦一場熱鬧的生辰宴,但陳恕拒絕了,只說二房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就好。

江氏無奈,陳恕平日也不貪口腹之欲,最後還是請了天香樓的廚子到家裏做了一桌佳肴。

陳明修特意給陳恕倒了一杯清酒,笑道:“恕哥兒大了,以後就能跟為父一起暢飲了。”

陳恕還沒說話,江氏先嗔了他一眼,“二爺說什麽呢,把孩子教壞了。”

陳明修訕笑兩聲,陳恕微微擰眉,端起酒杯慢慢飲盡。

有些辛辣,但不是沒法忍受。

陳恕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曾偷偷拿筷子蘸太爺爺杯中的酒,只嘗了一點,就醉的人事不省。

許是他本就不太能飲酒,許多年過去,再嘗到這東西的味道,不出一刻鐘,他的臉頰便有些滾燙。

但他白皙的面龐看上去還是十分平靜。

江氏以為沒事,松了口氣。

“恕哥兒又長一歲,娘祝你萬事順遂。”江氏笑著為陳恕夾了滿滿一大碗菜。

陳恕嘴角噙著笑,“多謝母親。”

他埋頭將碗中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吃的幹幹凈凈,江氏有心想與他多說些話,但陳恕性子內斂,總是說了幾句就沈默了。

江氏無奈,陳明修轉而與陳恕談起學問。

“這回鄉試可有把握?”陳明修問道。

陳恕恭敬道:“不敢說必中,但較幾年前還是有所長進。”

陳明修點頭道:“對你我從來都是放心的,之前也只是運道不好,這回有老太爺保佑,相信會有好結果的。”

陳恕目光縹緲,他其實感到自己頭腦有些暈乎,父親說的話像是在耳邊打轉。

陳明修繼而又看向陳愈,臉色就沒有那麽和煦了,“愈哥兒,四月的府試你準備的如何了?”

陳愈正對著一道蒸黃魚使勁呢,突然被父親詰問,手一抖,連忙坐直了身子,結巴道:“呃……應該……應該是準備好了。”

陳明修眉頭緊皺,“什麽是應該?你昨日是不是又出去蹴鞠了?”

陳愈悄悄瞟了陳瑩一眼,不敢說話。

陳瑩怕哥哥把她供出去,連忙撒嬌道:“爹,今日是二哥的生辰,你就不要說這些了嘛,我會監督哥哥好好讀書的。”

陳明修哼了一聲,心裏雖然知道女兒是在哄他,但沒法子,他就吃這一套。

江氏也適時幫幼子幼女說話,在她看來,恕哥兒天賦過人,將來必能撐起陳家門楣,愈哥兒本就沒有長子聰慧,便做個閑散少爺也好,只要品行端正即可。

還有女兒,再過一兩年就要嫁人了,她也想讓她松快些。

陳恕撐著頭其實已經有些暈眩了,但是他能聽見父母與弟妹的談話,心裏一陣酸一陣脹。

他早已習慣游離在一家人之外,這次應是醉了酒,才會有些難受。

手邊忽然遞過來一杯茶水。

陳恕微微轉過臉看去,姜貞也正看著他,目光中隱隱含著關心。

她白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青花茶盞,很快便側過臉去,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

陳恕混沌的頭腦恢覆了片刻清明,她一向細心,總是能照顧到身邊人的情緒。

他端起茶慢慢飲盡,茶水溫熱帶著些苦澀,一杯下去,酒意散了幾分。

用完飯後,一家人拿出給陳恕準備的生辰賀禮。

陳明修特意去淘了一本棋譜,笑著道:“這可是孤本,我見你臥房中常擺著棋子,特意去尋的。”

陳恕接了過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

其實父親並不知道,他早已不下棋了。

臥房中擺的那盤棋,是與太爺爺下的最後一次棋局。

江氏送的是一套中衣,仔細關心了陳恕的身體,陳恕一一記住她的叮囑,而接下來弟妹們的賀禮則不太著調了。

陳愈送的是一把琉璃珠子,他說這是舶來貨,花了他一百兩銀子。

陳恕撿起一顆看了看,決定還是收下弟弟的好意,不說讓他傷心的話。

陳瑩則送了一個木偶,不知她從哪兒找的匠人,陳恕低頭看著木偶的臉,很不願承認這是照著他的面容捏成的。

姜貞等著他們都送完了,才拿出自己的禮物。

“我見恕哥哥平日來這裏,總愛給院子裏的蘭草澆水,便去尋了這盆建蘭。祝恕哥哥生辰安康,事事如意。”姜貞笑盈盈地道。

她找來的這盆建蘭只是尋常品種,遠不如集圓、程梅來的珍貴,但陳恕目光凝視著蘭花舒展的葉片,忽而柔和了下來。

他擡眼,姜貞的面容映在他眸中。

陳恕淺淺笑了,“多謝貞貞,這份禮物,很合我的心意。”

她一定是費了心思,才從虹園蘭苑中移來了這株蘭草。

陳恕替老太爺照顧了許久花草,蘭苑中每一株蘭花,他每日撫摸澆灌,它們的脈絡盡在心中。

老太爺去了以後,那些蘭草下人們照看的不好,許多都已漸漸枯萎了。

陳恕輕輕觸碰著盆中蘭草細嫩卻富含生機的葉片,想起那年冬日,冰冷的靈堂中,女孩為他捏的雪人。

姜貞像太陽。

陳恕心想,她總是在黑暗中,帶給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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