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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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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接上級通知,派出所要配合各個小區志願者進行反詐宣傳。

發了一整天的傳單,許珥和劉瀟洋剛上警車裏的對講機就響了起來:“華樂酒店有群眾報警疑似遭遇詐騙,請附近警員立即處置。”

許珥抹了把額頭的汗,按下對講機: “報告指揮中心,這裏03我們現在過去。”

劉瀟洋遞給她一張紙,啟動車子一臉無語:“師姐,打臉不我們,才宣傳完反詐,這都還沒下班就遇到有人被詐騙。”

“習慣就好。”許珥系上安全帶,在派出所這段時間,她見識過五花八門的詐騙手法,從“通馬桶天價收費”到“保健品詐騙”,只有想不到,沒有騙不到。

許珥兩人被酒店工作人員帶去樓上,敲了門:“你好,警察。”

剛敲開門,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子就嚷嚷起來:“怎麽才來!我要投訴你們!”

許珥被眼前晃動的肚腩和連片的胸毛辣得後退半步。劉瀟洋立即擋在前面:“把衣服穿上!你報警還不到半小時。”

男子訕訕套上T恤,還不忘嘀咕:“派個女警能頂什麽事...”

“說說情況。”許珥冷著臉翻開記錄本。

“我被騙了800塊!”男子氣呼呼地叉著腰:“約好的人沒來,這不是詐騙是什麽?”

劉瀟洋眉頭一挑:“約了人?”

許珥也聽出了不對勁:“男的女的?”

“這大晚上的...”男子嫌棄對方沒眼力見:“當然是約女的,難不成...”

劉瀟洋打斷了他的話: “等一下,你約了女的,然後說要給她錢?”

男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這不是…”

許珥不想聽他狡辯:“哪裏約的?”

男人心虛地低頭:“就那個會,會所。”

劉瀟洋了然,勾了勾手:“來吧,先跟我們走一趟。”

“……”

男人沒有一點掙紮

下班前還能抓到嫖/娼,劉瀟洋表示今天是賺的,只是收到通知一會還得開個會,心情又不美妙了。

許珥把男人帶去關起來,就接到家裏的電話,她聽完面色凝重地把身上腰帶摘下來。

拍了下正在喝水劉瀟洋的肩膀:“小羊,一會開會,你幫我跟楊所請假,我家裏有急事。”

“好。”劉瀟洋差點嗆到,見許珥急急忙忙跑出去的身影大喊:“哎,師姐,衣服記得換。”

從派出所打車到市二院不過二十分鐘的車程,卻仿佛永遠到不了盡頭,許珥心裏的石頭怎麽也落不下。

許珥的手懸在門把上,猶豫了一會才開進去。

銀發老人聞聲回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小珥?”

“外婆。”許珥輕聲喚道,目光卻越過老人,落在病床上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許蔓慧蒼白的嘴唇與雪白的床單幾乎融為一體,手背上的輸液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床頭卡上刺目的診斷寫著:藥物中毒。

外婆踉蹌地站起來:“是你小姨打電話給你嗎?我都讓她不要跟你說,還打擾你工作。”

許珥扶住了她:“沒事的,我不忙。”

外婆看她警鞋都還沒換下:“警察哪有不忙的。”

“我媽她…”許珥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吃了十幾片安眠藥,”外婆的聲音突然哽咽:“剛洗了胃,醫生說還好發現得及時,不然...”

明明早該習慣這事,許珥看到病床上的母親還是揪心:“她是第幾次了?”

“也沒有…”

“第三次了。”

外婆要說的話被人打斷,一個染著黃發,穿著黑色背心的女人倚在門框上,她氣不打一處來:“你又在胡說什麽。”

許蔓菁看了許珥一眼才道:“我胡說了嗎,姐姐回來才多久,自殺了三次,誰家裏人這麽鬧騰,還每次都是我出醫藥費。”

“你當初的嫁妝都是你姐出的,現在出點醫藥費要你命了?”原本外婆並不想讓許珥知道這些事,對這二女兒再度失望:“我都說小珥忙,你還讓她過來。”

許蔓菁話裏諷刺意味很強:“她不過來,我怎麽知道許警官是不是嫌她母親丟人不要了。”

“你!”外婆說著就想擡手給這不孝女一巴掌,被許珥穩穩接住。

許蔓菁反而上前一步,挑釁般仰起臉:“來,打啊。反正從小到大在你眼裏,我做什麽都是錯的,姐姐都是優秀的,就是你寵得她矯情懦弱自私,不就死了個男人,天天跟林黛玉一樣,搞得我們所有人都欠她的。”

“許蔓菁,你給我滾出去。”外婆怒不可遏指著門外:“小尋今年高三,你做的那些事最好別被他知道,要是影響他學習,我打斷你的腿!”

許蔓菁嗤笑一聲,摔門而出,許珥拍拍外婆的背給她順氣:“外婆,您別生氣,我出去看看小姨。”

“看她做什麽?”老人頹然坐下,渾濁的淚水滴在皺巴巴的手背上:“在那種地方工作,作踐自己...”

外婆大抵是刀子嘴豆腐心,對許蔓菁如今在夜場的工作一直覺得不自愛,心疼又看不起。

許珥站在走廊上張望,護士指了指轉角的小陽臺。

許蔓菁的背影在暮色中微微發抖,手指正慌亂地抹著眼角。

許珥記得很小的時候,許蔓菁就直言討厭她,因為父母的偏心,連帶著討厭姐姐和這個外甥女。

可她從未對自己做過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記得六歲的許珥一個人在家餓得大哭,被吵醒的許蔓菁怒氣沖沖扔下一個枕頭,卻又頂著鳥窩似的頭發,穿著人字拖下樓煮面。那碗面鹹得發苦,依舊被她兇巴巴地盯著吃完。

許珥帶著各種覆雜情緒喊了聲:“小姨。”

許蔓菁身影一楞,轉頭沒好氣“哼”了一聲。

“對不起。”

許蔓菁似乎也沒想到親外甥女會跟自己道歉,臉色好些但嘴上不饒人:“一句對不起就沒了?”

許珥會意地掏出手機,轉賬時指尖在“餘額不足”的提示上頓了頓下:“這個月工資還沒發下來,先轉一些,不夠的話過幾天我再還。”

許蔓菁察覺到手機振動,並沒有打開看只是問:“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打你電話就是要錢?”

許珥不語,看著她。

許蔓菁瞥開眼:“我哪敢啊,畢竟外甥女是警察。”

許珥淡淡笑了笑:“沒有。”

許蔓菁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你別學你媽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看著就來氣。要我說你媽就是前半輩子過太好,父母寵著,姐夫寵著,現在吃了一點苦就要死要活!”

“好歹你爸還是個烈士說出去有臉,你小姨夫偷人摔死了,現在都不知道投胎到哪個豬圈去,我一個人把你表弟拉扯大,也沒有像你媽一樣不想活。”

“哪天去算個命,說不定我們許家的女孩子就是克夫,你倒是上趕著換了姓。”

許蔓菁叭叭講完一串話,見自家小外甥女收斂了笑容也沒什麽表情就點點頭“是”了一聲好像在同意她的話。

許蔓菁一時語塞擺擺手:“行了,快進去吧,免得你外婆又冤枉我給你傳輸什麽不好的思想。我要去上班了。”

許蔓菁說完也沒等許珥回應,擦著她的肩膀離開,高跟鞋聲急促遠去,手機隨即震動。

[轉賬已被退回]

小姨:[氣話罷了,我許蔓菁還沒落魄到要外甥女的錢]

其實有些人只是學不會好好說愛。

*

許珥推門回到病房時,許蔓慧已經醒了,蒼白的臉上,淚水正無聲滑落。

“我去食堂打飯。”外婆識趣地起身,又看向許珥:“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許珥輕聲回答。

外婆走後,她把床擡高,坐椅子上,臉盆裏的毛巾打濕擰幹,全程沒有一句話。

許蔓慧的眼淚依舊止不住,她擡手抓著許珥的衣服:“小珥,你是不是在怪我當時打電話給局長?”

許珥神色暗淡,輕輕拉開母親的手:“沒有,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那為什麽不回來看我?”

“所裏忙。”

許蔓慧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出任務危險嗎?”

“在社區工作,都是些家長裏短。”許珥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許蔓慧略微放下了心:“媽媽就你一個女兒了,當初你要報警校我答應了,可你去刑警隊工作,你知道我每天有多心驚膽戰,就怕你跟你爸一樣…”

這話許珥已經聽了無數遍,她好像一直被母親抓著,推著:“媽,我是民警,沒有危險,何況當年那個組織的頭目也被抓了,不會有人報覆我們。”

“可有些人已經出獄了!如果他們知道你是周偉均的女兒...”

“不會有那麽多萬一。”

許珥知道自從周偉均犧牲後,許蔓慧對她的安危特別緊張:“你不止有我,也有外婆,小姨,外婆身體也不好,你這幾個月進三次醫院,她怎麽受得了?”

許蔓慧突然抓住她的手:“讓我去照顧你好不好?”

“那外婆呢?”許珥感到一陣窒息:“小姨要照顧表弟,外婆一個人怎麽辦?”

“那我給你打電話...”

“出任務不能接手機。”

“那你什麽時候...”

“看到消息我會回的。”許珥猛地抽出手站起身,許蔓慧還想說些什麽:“好了,你多休息,我是今天請假出來,得回所裏了。”

許珥撫摸著她的頭發,像小時候她撫摸自己一樣:“媽,你要好好的,我才能沒有顧慮。”

外婆剛打完飯回來就見許珥關上門打算離開:“小珥,你要走啊?”

許珥點頭:“外婆,你平常晚飯後跟鄰居阿公阿婆聊天也把媽媽帶上,不要讓她閑著。”

外婆嘆了口氣:“她不肯出門啊。我想讓她幫忙做些事情,可是你媽看到個東西就想自傷,攔都攔不住。”

許珥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見母親瘦弱的身影在白熾燈下幾乎透明:“把爸爸的東西都收起來吧。”

走出醫院時,夜風送來外婆懊悔的嘆息:“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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