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舊諾未更人已變,和離易許意難平

關燈
第41章  舊諾未更人已變,和離易許意難平

李林竹回到房間時, 任白芷已經躺下了,可被子裏的人卻不安分,時不時輕輕打著噴嚏, 鼻尖微紅, 看起來分外憔悴。

她向來張牙舞爪,明明是個嬌生慣養的姑娘, 卻偏偏不肯承認自己嬌氣,非要擺出一副不服輸的樣子。可如今的模樣, 實在是讓人心軟。

李林竹站在床邊, 心裏生出一絲說不清的酸意。

“怎麽樣?”見他進來, 任白芷強撐著身子, 急切地問道。

“先躺好。”李林竹連忙走到床榻邊, 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 示意她別亂動。

“還是不行麽?”任白芷嘆了口氣,但最終還是聽話地躺了回去,眼神卻帶著不甘。

她心中五味雜陳。怎麽就忘了這是個封建社會呢?三綱五常牢牢鉗制, 她以為自己能憑本事說話,可最終竟連老太太的一句話都翻不過去。她之前對老太太的好感,瞬間清零。

要是她爹娘好說話些就好了。任白芷在心裏盤算著,思索著各種可能的退路。

“臭狐貍。”李林竹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些許無奈,“你怎麽沒提前告訴我你要去劉記做出納?”

他在床邊坐下,順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 語氣像是在訓斥, 可動作卻溫柔得讓人察覺不到怒意。

任白芷楞了一下, 詫異地看著他——他居然沒生氣?

她本以為他會對她背著家裏擅自去找活計而不滿,畢竟按李家的規矩, 她再如何能幹,也終究是個媳婦,不能自己做主。可他不僅沒怪她,反而像是在,怪自己沒早點知道?

她悄悄松了口氣,隨即理直氣壯地道:“我跟你提過呀。上次靠著米交引賺了點銀子,幾家金銀鋪都想請我做出納。”

“我以為你只是隨口一說。”李林竹皺了皺眉,顯然沒想到她竟是認真的,“你既然決定了,理應提前告訴我一聲。”

“我今天中午才見的劉記掌櫃,商量好了月錢,也答應了開工時間。”任白芷嘆了口氣,“剛回來就被老太太叫去訓了一頓,真不知道是誰的嘴那麽快。”

李林竹聽完,目光微沈,心裏已然有了答案。

多半是何家大娘子劉氏聽說了消息,隨口告訴了大房的何氏。而何氏素來見不得家宅太平,定然跑到老太太耳邊多嘴,惹得老太太不快。

“這事你別管,我去查。”他輕聲安慰道。

任白芷點了點頭,心中還是有些不安。她暫時去不了劉記,但策劃書已經交了出去,劉記是否會按合約執行,還是會趁機反悔,她心裏沒底。

她煩躁地抓了抓被子,忽然幽幽道:“嗨,做你李家的媳婦兒,就只能一輩子和藥鋪死磕了麽?”

她轉頭看向李林竹,眼神透著幾分不耐,“我得空再去一趟劉記,解釋清楚,看他們能不能等我半年。還有半年,我就自由了。”

李林竹的手一頓,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半年。

她在算著和離的日子。

李林竹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指尖不自覺收緊,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可當他再次擡頭時,臉上的神色卻依舊如常,甚至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溫和。

“老太太同意了。”他輕聲說道。

“什麽?”任白芷猛地坐了起來,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不可置信,“老太太同意我去劉記了?”

李林竹伸手扶住她,沒讓她亂動,點了點頭,“嗯。”

“真的?!”任白芷像是失而覆得了一百萬兩銀子,欣喜若狂,幾乎不敢相信這個好消息。她激動地抓住李林竹的手,緊緊握著,語氣裏滿是歡快,“你幫我說服老太太了?你太好了!”

蔓菁是她的小天使,如今,李林竹也是她的小天使!

啊不對,他像雙雙,應該是,小狗使!

李林竹被她握住手的瞬間,指尖微微一顫。

她的手很軟,帶著點體溫。

他微微垂眸,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

若是旁人對她這般好,她定然會多想些什麽吧?

可她對自己,卻只覺得是理所當然,甚至,像是在看一個可以依賴的“善良人”。

李林竹不知怎的,心裏有些發悶。

他不想只被她當成“善良人”。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所以,做李家媳婦,也可以為所欲為。”

任白芷正沈浸在喜悅中,聞言隨口回道:“得了吧,你一個獨子獨孫尚且沒得選。”

李林竹默默點頭。

的確,從小到大,他被教導的始終是李家藥鋪的責任——這不僅是生計,更是祖輩傳下來的心血。他不能背叛家族,不能讓五代人的努力毀在自己手裏。

可他心裏卻總有那麽一絲說不清的倔強。

“不過如果你暫時沒想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守著家裏的產業,也未嘗不是個選擇。”任白芷見他沈默,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或許說得太重,語氣不由得軟了幾分,試圖安慰。

李林竹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緒覆雜。

“但我覺得,我做不好。”他低下頭,語氣透著一絲難得的脆弱,“至少,不像你那樣,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麽。”

他從未對人說過這話,可如今,面對任白芷,他卻坦白了自己的不安。

她楞了一下。作為現實主義者,從來不覺得“想做什麽”是什麽難題。

人生短短幾十年,當然要按照自己的意願活。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這樣想。

李林竹不缺天分,不缺能力,甚至不缺選擇,唯獨缺少“自由”二字。

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擺在藥鋪裏,被家族傳統所定義,而他自己,似乎一直都在努力符合那個“理所當然的未來”,卻從未問過自己:他到底想做什麽?

“你做得很好啊。”她認真地說道。

“你對每件事都很考究,這點就很適合學醫。”她想了想,補充道,“真正的好醫生,就應該像你這樣謹慎負責。”

她並不是隨口安慰,而是真的這樣認為。

誰知李林竹卻輕輕搖頭,聲音裏透著一絲自嘲:“其實,我並不能理解醫書經典。”

“怎麽說?”任白芷挑眉,好奇地問道。

李林竹望著她,似笑非笑:“你這狐貍還看醫書?”

“你若講得好,我不用看醫書也能聽懂。”任白芷毫不客氣地把“聽不懂”這口鍋丟給了他。

李林竹無奈失笑,眼神卻漸漸認真起來,緩緩開口:“比如說,張仲景的《傷寒論》,書裏說外感熱病皆屬傷寒,可以按照有汗無汗、脈象緩急來判斷六經病。我在游學時,曾按這個方法診治幾個病人,確實退了熱。但過些時日再回訪——”

他說到這裏,語氣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回憶起了什麽讓他難以釋懷的事:“他們還是死了。”

任白芷怔住。

李林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聲音低沈:“有些人是突然休克,有些人尿不出來,更多的人是在多尿排毒時去世。這些情況,醫書裏都沒寫過。”

他的眼中浮現出些許壓抑的情緒,帶著一種極深的執拗:“我詢問過許多醫者,他們的解釋各執一詞,似乎都有道理,但誰也拿不出證據。同樣的,《傷寒論》裏說六經病的傳變,太陽病在外,風寒之邪侵襲肌表,首當其沖的是太陽經。可問題是——”

他微微擡眸,看向任白芷,眼神帶著某種固執的質疑:“如何證明風寒之邪真的侵入了肌膚?如何知道它真的順著六經傳變?”

任白芷一時無言。

她當然知道為什麽。

因為她是21世紀的人,她知道病毒、細菌、寄生蟲的存在,知道風寒不過是這些微生物入侵的表現,而非真正的“邪氣”作祟。

可她更震驚的是,李林竹居然能在沒有現代醫學的情況下,提出這樣的質疑!

他沒有被幾百年來的傳統束縛住思維,沒有盲目信奉古籍,而是在試圖尋找真正的答案。

這,絕對是跨時代的天才,程度不亞於想用現代金融理念管理國家的王安石。

“如果能有什麽方法,讓我們‘看到’這些風寒之邪,看見它們是如何進入人體、如何影響臟腑的。”李林竹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那我才會信。”

所以他喜歡研究屍體。屍體可以解剖,可以做實驗,可以仔仔細細反反覆覆研究他的猜想,是不是對的。

而活人,不行。

“你什麽時候開始琢磨這些的?”她忍不住問。

李林竹靜靜地看著她,片刻後,忽然低笑了一聲:“不要笑話我,第一次看醫書時,我便跟不上,就是因為我想太多。”

“但對於行醫而言。”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喃喃自語,“想太多,反而沒用。”

“為什麽?”任白芷皺眉。

李林竹苦笑道:“世人皆道,祖宗之法,無誤,不可變。”

她本想安慰幾句,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無從開口。

她可以拍拍屁股和離走人,可李林竹呢?

他能逃嗎?

前世,哪怕她物理上逃過了她媽的控制,但心理上,一直對此感到愧疚。

人,想要逃離自己的出身,是何其難。

“行吧,你慢慢想。”她 索性不再勸他,而是換了個方式,語氣輕松道,“但無論你最後選什麽,至少你知道,有個人,是你的榜樣。”

她沖他眨了眨眼,試圖緩解他的不安。

果然,李林竹怔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

他低聲道:“你還真是不謙虛。”

“本姑娘就這個優點。”任白芷理直氣壯。

李林竹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目光卻漸漸變得幽深。

至少,她永遠不會猶豫,永遠向著自由飛翔。

他,好羨慕。

李林竹靜靜凝視著她,直到發現自己的一只手還被她緊緊抓著,而她的手臂裸露在外。他的心猛然一蕩,耳根不由自主地紅了。

他立刻抽回手,掩飾自己的慌亂,“你先睡會兒吧,一會兒飯菜到了我再叫你。”

任白芷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些許倦意:“你要先相信自己,才有選擇的餘地。”話音未落,她便已沈沈睡去。

李林竹望著她,心緒翻湧不止。

她對他毫無防備,這讓他有些欣慰,又有些苦澀。

他隔著衣服輕輕將她的手臂放回被子裏,起身欲走,卻又遲疑。

他真的有選擇嗎?

李家藥鋪是五代人的心血,如果交給大伯和那個不滿五歲的小堂弟,李家的招牌恐怕很快就會被砸掉。祖奶奶、母親一生的心血,他如何能棄之不顧?

所以,他別無選擇。

縱然心存疑惑,他依舊得回太醫局,繼續學習那套不知對錯的理論,繼續背負李家的期待。

他是李家的嫡孫,祖奶奶唯一的血親,母親唯一的依靠——他的命,早已被決定了。

可他的女人呢?

她也要被李家困住一輩子嗎?

不可以。

她是自由的狐貍,不是圈養的貍貓。他愛她,便不能讓自己,成為鎖住她的鐵鏈。

李林竹第一次生出無法撼動的念頭。

如果李家人的宿命是被家族束縛,那就讓所有的無可奈何,都由他一個人來承受。

而她,只需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無論發生什麽,都有他在背後撐著。

他低頭凝視著任白芷,目光深沈而決然。

哪怕這一生,他被困在李家,無法掙脫,哪怕從此再無功名,也找不到真正想做的事,

他,也甘願。

只要她能想起回家,便足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