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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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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書房的空調沒開,熱氣裹挾著舊書的氣味撲面而來,秦見山背手站在書桌後,背影稍稍傴僂,看上去已經遠不如秦錚記憶中挺拔。

心裏那點抵觸倏然消散了,秦錚便走進去,站在書桌邊,書桌上留著幾張大字,通篇都是“靜”,是他之前寫了忘記收拾,這會兒瞧見,秦錚也覺得自己靜了不少,決定不論要打要罵,都不與老爺子置氣,於是乖覺地低下頭等候秦見山發落。

“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我什麽?”秦見山一邊說,一邊打開陳列櫃,從架子上取下一把竹制戒尺,聲音變得嚴厲,“跪下!”

秦錚僵硬片刻,沒有說話,依言跪了,背依舊是挺拔的,凸出的肩胛骨看上去顯得不馴,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秦見山轉過來,視線落在他的發旋,目光似怒似悲,“我不在的這兩個月,你打了多少架?你答應過我什麽?”

秦錚想起,大約三個月前,他也是跪在這裏,背上橫亙著無數腫起的傷痕,咬著牙,不情不願地保證過“不會再打了”。

那會兒是他把那個汽油味兒的Alpha牙打掉了,對方家長來索賠,被秦見山知道,連夜從外地趕回,一頓好打。

秦見山執教出身,也曾身居上位,自有一股儒雅而不怒自威的氣度,面對學生和外人,他能說出一萬種令人心悅誠服的君子道理,但面對秦錚,他只有一把戒尺。

也是自己屢教不改。

畢竟是向他保證過,不再打架的。

秦錚一開始就知道,秦見山在別的事情上都很明事理,如果是要過問他和林一航的事,不過也就說些AO大防、接人待物的道理,不會動用這把戒尺。但如果涉及到他在外與人爭鬥,到了拳腳相加的地步,他就一定會挨打。

秦見山很厭惡他對他人使用暴力,從小如此,至於原因,秦錚也不是特別清楚,只是從一些愛嚼舌頭的親戚那裏得知,好像就是因為,秦見山一直對他父親懷柔,才使父親犯下大錯……

秦錚一開始覺得不服,覺得是秦見山自己對子女的教育出了問題,沒必要償在他身上,所以越發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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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時候到達頂點,幾乎成天在外面拉幫結派地惹事,然後回家挨打。初二時,老爺子打著打著就倒了,醫生指著他鼻子罵他不肖,氣出了老人的心臟病,他也非常後怕,就此偃旗息鼓,再很少和人動手,轉而學習,這才有了現在常居年級前十的秦錚。

老爺子病愈後,也不再因為亂七八糟的小事就要和他動手了,一般都是長篇大論地講道理,如同唐僧。

可能是不知不覺間,秦錚就已經長得很高,比秦見山還要高出一點,少年人的身形也比清臒的老人要壯實許多,老爺子已經打不動了。而秦錚也過了最叛逆的階段,很多時候也會反思自己,更害怕自己再把爺爺氣得病倒,所以爺倆之間的相處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劍拔弩張。

秦錚分化前後,秦見山已經變得非常慈和,總是笑瞇瞇的,會關心很多,啰嗦很多——

除非秦錚和人打架。

就像觸到逆鱗,老爺子會怒極向他舉起戒尺,直到他保證絕不再犯。

實際上,直到三個月前,秦錚才頭一次這樣保證,也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不會再和人沖突到這個地步,解決事情的手段有一萬種,不必非要訴諸暴力和人動手。

可惜遇見了林一航,還讓林一航遭受了那些事。現在想起來,秦錚依舊是心頭火起,打人固然不對,但他想為林一航出氣,又或是出了自己積壓在胸口的這些郁氣,不然他夜裏覺都睡不了。

他早有了挨打的覺悟,而且完全不悔,只愧對向秦見山的保證,所以秦見山要打,他沒有一句話可說。

而秦見山揮戒尺,也同樣沒什麽可說的,被桐油浸潤得光澤的竹片破空發出輕鳴,清脆地落到秦錚背上,先是麻,再是有些發燙的疼。

打了十幾下,秦錚額間見汗,固然秦見山下手重,但也是書房太熱了,打人也費力氣,秦錚不免擔心老人身體,斟酌著開口:“您要不,開空調再打?”

“……”

秦見山眉梢抖了抖,冷哼一聲,又一尺子落下去,神色卻沒先前那樣氣了,秦錚便佯裝吃痛地吸了口涼氣,沒臉沒皮道:“疼,知道錯了,您要還氣等會兒再打,我開空調?”

“誰準你站起來的,”秦見山都氣笑了,“打不怕,怕熱?跪好!”

秦錚又跪回去,說:“我是怕您吃不消,萬一中暑,又倒了,還得我背去醫院。”

戒尺沒有再落下來,櫃門吱呀輕響,椅子腳擦過木地板,空調嘀了一聲,不多時,冷氣徐徐吐了出來。

秦錚擡起頭時,秦見山正在看他,老花鏡後的目光似是審視,評判道:“你沒知錯。”

語氣莫名有些悲苦,但在秦錚深想之前,尾音就消散在了空氣裏,轉而覺得奇怪,因為一般而言,老爺子會打到他所認為的知錯為止,但眼下,確實是停手了。

“說吧,為什麽打架?”

秦錚便把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原原本本都說了,老爺子勃然大怒,把剛放回櫃子裏的戒尺又拿出來,狠狠抽了他好多下,“你就是這樣照顧人的!?秦錚,你讓我這老頭臉往哪擱!我怎麽跟我學生交代!我這麽信任你!”

一頓好罵,唾沫星子快把秦錚淹了,完全沒了為人師長的儒雅隨和。秦錚也臊眉耷眼,畢竟,他也自問之前對林一航一點也不好。

“畜生……畜生!”秦見山血壓上升,又怒聲問,“你既然這麽不喜歡航航,做什麽要標記人家!?還是Alpha獸性犯了,是個Omega都行!?畜生!”

戒尺又落下來,這幾下用了大力氣,秦錚也覺得背上生痛,咬牙緩了緩,低聲說:“沒不喜歡了。”

“標記是因為情況緊急,您知道的,但我也有私心。”秦錚說,“我喜歡上林一航了。”

沒想到頭一個知道這件事兒的是家長,秦錚有點懊悔自己怎麽就順勢說了出來,他本來想,來日方長,林一航會是第一個聽到他告白的人,怎麽就先講給爺爺聽了?

“……”秦見山瞪起眼睛,又氣又驚,“你小子!你……你做錯事兒沒有?你!你……”

“你”了半天沒個下文,戒尺又重重落了下來,秦錚本想開口解釋解釋,又覺得還是算了,悶頭老實挨打。

卻不想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林一航沖進來抱住秦見山的手臂,急道:“秦爺爺,別打了……別打了!”轉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錚,眼淚頓時就落了下來,“都是因為我,是我的錯,求求您,別再打哥了……”

秦錚:“……”

合著林一航在外面偷聽?聽了多少?他剛才對著老爺子告白被聽到了嗎?這他媽……

秦錚少有地有些慌亂起來,眼睛垂下盯著地板,心臟怦怦直跳,也不知是難堪還是緊張。林一航勸住了秦見山,就撲通一聲跪到了他身邊,手撐住膝蓋,眼淚簌簌落在地板上。

“標記的事,是怪我,沒有早說自己帶了抑制劑……我,我應該是故意的!”林一航語出驚人。

秦見山:“……”

秦錚大受震撼,忍不住看了林一航一眼,對方說得很認真,哭得也很認真,鼻子皺起來,長睫毛上沾著淚,讓人生出一股想抱一抱、哄一哄,好讓他別再哭的沖動。

秦見山面色覆雜:“哦?你倒是說說,Omega怎麽故意被標記?”

林一航呆了呆,臉紅起來,吶吶著說不出話。

秦見山指著門,“你先出去,聽話。”

“我……我……”林一航不敢去看身旁的秦錚,心跳加速,決定要把自己喜歡秦錚的事說出來,卻因為情緒激動,又犯了說話卡殼的毛病,“我”了半天,硬是說不出喜歡,這下變成急得眼淚直掉。

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行了!不用幫這小子說話!我也不是為著標記的事兒打他,而是他打架,進了兩回醫院,還瞞著我,本事不小!”秦見山揮揮手,表示揭過,又起身扶林一航,“你這孩子,跪什麽呢?秦錚對你又不好,你還幫他勸個什麽勁。”

“沒有的……哥對我很好,真的!”林一航抹了一把哭紅的臉,順著老人家的力度站起來,又瞄了眼跪在地上的秦錚,懇求道,“能不罰哥跪麽?他知錯了的,我以後肯定幫您監督他,不讓他打架……而且,他打架都是因為我……”

秦錚活動了一下稍稍跪麻的腿,趕緊不怎麽誠心誠意地附和:“嗯,知錯了。”

老爺子瞪了他一眼,溫聲安慰林一航,不多時,又開始自責沒有盡到長輩的義務雲雲,十分痛心疾首。

秦錚松了口氣,知道自己這回是沾了林一航的光,被當個屁放了,就把書房讓給了他們,默默走了出去。

門外邊放了一盤冰西瓜,切成了整齊的小塊,晶瑩鮮紅的沙瓤上插了幾根牙簽,應該是林一航端過來給他們吃的。

秦錚便把盤子端起來,又折回去,放在了書桌上,然後麻溜地滾回了自己的小閣樓。

往床上一趴,眼睛一閉,腦海裏就浮現出林一航的樣子,笑著的,哭著的,認真的,沮喪的,躺在床上,朦朧地朝他看過來,動情的。

接吻是什麽滋味?在秦錚十七年的人生裏,也就昨天那一次罷了。只是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有想過——

林一航昨天夢到他了麽?

他也夢到過林一航,在還不明白自己心情的時候,夢裏的人,有與林一航無比相似的身體和面孔,是他自欺欺人,非要給出一個不是林一航的結論。

他想吻林一航,不是從昨天才開始,而是已經想過很多次,不光是想吻,還想要擁抱,甚至做更過分的事,為此,他還一個人在書房寫了很多個靜字。

可是他不能,林一航有喜歡的人。

秦錚又開始煩了,心想靜你媽,然後開始盤算著試探林一航,了解一些有關他們的事。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閣樓的小門響了,傳來林一航怯怯的聲音:“哥,我可以進來嗎?”

人還在外面,秦錚卻捕捉到若有若無的蘭草味。A和O的體液裏也會有信息素的氣味,眼淚,汗水,又或是別的什麽。

秦錚想,剛剛是哭得多兇才會散發出香味?他真想抱一抱這樣努力維護自己,還為自己哭的林一航。

裏面沒有聲音,門卻開了,林一航疑惑地眨眨眼睛,緊接著,一只手伸出來,把他拉了進去,門又合上了。視線翻轉,他還來不及看裏面的陳設,整個人都被環繞起來,是秦錚的雙臂和胸膛,還有淡淡的雪松味兒。

全身在短短數秒裏變得火燙,林一航臉燒起來,心跳加速,靠在秦錚懷裏,開始擔憂是不是抑制劑失效了,不然他怎麽會覺得這麽熱,就好像有一團熱氣在身體裏不斷膨脹,讓他變得輕盈的同時,又微微暈眩。

秦錚抱著他,下巴擱在他肩窩,呼吸打在他頸側,低聲抱怨:“背好疼。”

林一航這才想起來握在手裏的扁玻璃瓶的紅花油,但秦錚又說:“別動,讓我抱一會兒。”他就又不記得自己是來送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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