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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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林一航牽著威風,站在巷口的大槐樹下,朝小路的那一頭望。沿路一排路燈昏黃地亮著,飛蟲繞著光暈上下飛舞,涼風在空氣中徐徐流動,拂過浸泡在夜色中的白墻灰瓦,陣陣蟲鳴有些聒噪,卻更顯得四下寂靜。

這一塊兒蚊子太多了,林一航站了快半個小時,一直在揮手趕蚊子,裸露在外的手臂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叮出了幾個包,撓幾下就腫起來,又紅又燙地發癢。威風也不堪其擾,在他腳邊蹲不太住,時不時就要站起來晃晃腦袋,抖抖耳朵,濕漉漉的黑鼻子裏發出委屈的吭氣的聲音。

九點十五了。

林一航眼巴巴地望著,只見燈光安靜地傾瀉下來,把路面暈染成橘黃色,垂直地延伸出去。盡頭是一個T形的路口,那邊的路燈亮一些,把墻面照得雪白。秦錚回家會從右邊拐出來,他應該一眼就能看到,但他左等右等,怎麽也不見秦錚的影子。

又餵了十來分鐘蚊子,秦錚還是沒回來,微信消息也沒有回。林一航想給秦錚打電話了,好不容易才忍住,寬慰自己秦錚也許已經在路上了,他們平時到家一般都是九點半的樣子,再等等差不多就回來了。

……可是秦錚答應他九點十五一定會回來的。

林一航蹲下.身,有點兒沮喪地捧著威風的狗頭晃了晃,又站起來繼續等,等到九點四十五的時候,終於沒忍住給秦錚打了電話。

沒人接。

林一航一連撥了三個電話,響鈴到最後都是無人接聽,秦錚依舊沒回微信消息。林一航握著手機在樹下來回走了幾步,很想去學校找秦錚,又怕在兩人在路上錯過了,只好繼續在這兒等著,心裏越來越焦急。

十點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可以在微信上問一問陳子灝,對方回得很快:“錚哥早走了啊,八點半地中海就放他走了。怎麽,他沒回家?”

林一航心頓時提起來,思來想去,很有幾分不好的預感。

陳子灝也說:“……錚哥該不是被人堵了吧!?吳宣認得一大堆哥哥弟弟,全都是混子,去年就因為錚哥拒絕他的事兒給他出過頭。這回錚哥都揪吳宣領子紅臉掀桌子了,那群人肯定要折騰!壞了壞了,我跟我媽說一聲出去找找!”

一串消息看下來,林一航急紅了眼睛,牽著威風拔腿就走。

陳子灝又發消息說:“你先在家等著,別亂跑啊。你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遇著什麽事兒,那可要了老命了,錚哥還不得急瘋了?他會殺了我的!”

林一航腳下一頓,把下唇咬得泛白,悶著頭繼續大步往前走。威風很通人性地拱了拱他的褲腿,跟著他一路小跑起來。

如果秦錚被人堵了,那也是在回家的路上被堵的,他坐在秦錚的車上走了那麽多次,周邊有什麽早就記下來了,也不算是人生地不熟。只是現在都過了一個多小時,他隱隱知道自己沿路找到秦錚的概率不大了,但要他在家等著,他怎麽坐得住?

就算是碰運氣他也是要去的!

“操了,我媽不放我出去!我給張瑜瑉打電話問問。真的,你別出來找他,你自己的安全第一。你放心,錚哥很能打的!他出不了大事兒,應該頂多只是掛彩……”

陳子灝發了好幾條語音苦苦勸著,林一航本不想點開,又怕他或許會先得到秦錚的消息,只得一面走一面聽,大都是沒什麽意義的安慰話,他一條也沒回。等他走到大路的人行道上,準備過馬路,停下來微微喘氣時,陳子灝撥了個微信電話過來。

“張瑜瑉說錚哥在醫院!他已經過去了!你還在家吧?你要不拿點兒錢過去看看?”

林一航深吸一口氣,極力保持鎮定,“他怎麽樣了?”

陳子灝慌張地說:“我不知道啊!張瑜瑉那傻.逼就說了一句在醫院,把我電話掛了!我他媽……”

林一航眼眶微濕,點了掛斷,看了看微信餘額,擡手攔車。

張瑜瑉急急忙忙趕到時,於澄正站在走廊上,隔著面玻璃朝急診室裏面看,面無表情。他嘴角破了,眉骨旁邊一塊淤傷,眼眶微腫,露在外面的手臂多處剮蹭,稍微一轉身,白色運動裝的胸前大片血汙,看上去觸目驚心。

張瑜瑉腦子嗡了一下,站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於澄站得筆直,怎麽都不像是有大礙的樣子,提起的一顆心這才落了下去,快步走上前喊:“於哥!”

於澄點點頭,開門見山地說:“裏面那個你朋友,被鐵棍砸到脖子,暈了。手臂上三寸刀傷,不深,在縫針。別的沒什麽要緊,都是皮肉傷。你把他家裏人喊過來吧。”

“他家長在外地,回不來。”張瑜瑉看了看於澄一身的血,微微皺眉,轉身趴在玻璃窗上,也看不到裏面具體怎麽個情況,目光擔憂,“你這身上的血是秦錚的吧?他真沒事兒?”

“我背他時流到我身上的,”於澄眼睛瞇起來,“你怎麽不問我有沒有事?”

“一個站著一個躺著,你能有什麽事兒?”張瑜瑉理所當然地說著,又轉回來,細細打量了一下於澄,“眼鏡打壞了?稀奇,你六七年不打架了吧,怎麽跟秦錚湊一塊兒打上了?”

“我下班去給於清拿藥,和他順路騎了一段。不知道什麽情況,半道上有人丟磚頭,罵罵咧咧,他把車一撂,上去直接就和人打起來了。你這朋友有點瘋,那群痞子帶刀帶棍的,他還恨不得一個打十個。我拉架誰都不聽,只能幫著他一起打了。”

“操了,肯定是吳宣那狗娘養的喊的人,在別人回家路上堵著可還行,我就沒見過這麽惡心的Omega,真他媽絕了。”張瑜瑉忿忿道。

“吳宣?”於澄神色冷了下來,“帶頭霸淩於清的那個吳宣?”

空氣中溫暖細膩的檀香味兒頃刻間變得濃重起來,同為Alpha的張瑜瑉感到壓迫,應激冒出了些許薄荷味的信息素,往後退了兩步,臉色發白,鼻子裏低低“嗯”了一聲。

於澄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好幾秒才把信息素壓了回去,輕聲說:“抱歉。”

張瑜瑉搖搖頭。於澄上前一步,他下意識往後退,於澄眼神覆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沒動了。兩個人相對無言了許久,張瑜瑉從那陣惡心裏緩過來了,突然想起來什麽,問:“帶刀帶棍,這不是械鬥嗎?你就沒報個警什麽的,把那群混子抓進去?”

於澄說:“已經全部拘留了。派出所那邊有認識的長輩,問了我幾句,就讓我先把他送過來了。他們又是怎麽回事?你這朋友怎麽惹上吳宣的?”

“他家……弟弟,也是被吳宣霸淩了。他一開始也是什麽都不知道,等他弟弟在學校裏被逼急了,跟吳宣打得頭破血流進醫院了,才明白過來怎麽回事兒,氣得半死。吳宣在醫院躺幾天,今天上午才來學校,他就去出頭了……也沒怎麽著,畢竟是個Omega,但吳宣那個逼……反正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吳宣會找人搞他。”

於澄想到家裏因霸淩患上抑郁癥的妹妹,對秦錚的感官好了一些,但還是不能認同這種意氣用事的做法,眉頭皺起,“既然這樣,他怎麽不避著點?騎著車,走就走了,上趕著打什麽?腦子有病。那夥人裏面有六個Alpha,都打瘋了,今天我要是不在,說不定就出大事了。”

張瑜瑉沈默了一會兒,“他不能打Omega,又咽不下那口氣,只能這樣。我不知道你怎麽忍下去的,於清都割腕了,你回來……就教書?那你回來做什麽?大好前程不要。”

“霸淩過於清的人有十八個,我就算把那些人全殺了又有什麽用?於清已經變成那樣了,心理上的傷害是不可逆轉的。”於澄捏緊手指,眼神短暫地陰霾了片刻,又變得柔和,聲音低下來,“你今天不是已經知道了麽?我為什麽回來。別一直躲了。”

張瑜瑉耳根漸漸紅了,幹巴巴地說:“我……不知道啊。”於澄深深看著他,他堅持了幾秒,頂不住別開了臉,心怦怦跳起來,又覺得有些難過,“於哥,我是個Alpha了,小時候跟你說的那些,不能做數的,別太當真了。”

於澄垂下頭,不置可否,肩膀塌下去,看上去很低落,氣氛變得沈重起來。張瑜瑉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裏隱隱作痛,又覺得茫然。半晌,於澄把手輕輕放在他的頭頂上,平靜地說:“小魚,是你要我等你長大的。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於澄,兩個Alpha……不能怎麽樣的,你比我大六歲,應該更明白。我……”

於澄打斷道:“別說了。這跟你分化成了什麽性別沒有關系。我願意等,等你長大,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意。或者你喜歡上別人,我不會再打擾你。”

張瑜瑉喉頭哽住,很想落荒而逃。說到底,是他負了於澄,實在愧對於澄的一腔深情。

從記事起,他們就是鄰居。於澄是那種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十五歲就被燕大少年班錄取,學業上堪稱天才,別的方面也近乎無可挑剔。他從小就仰慕於澄、黏著於澄,於澄也很寵著他這個鄰家弟弟。兩人青梅竹馬地長大,十四歲時,他的感情變質成了狂熱的喜歡,便想法設法纏著於澄表白,不管不顧地要跟於澄在一起。

於澄竟也荒唐地沒拒絕他,但也沒答應,他退了一步,於澄承諾等他長大。他們感情一直都很好,即便於澄去燕京讀書,他們也每天都保持聯系,關系不是戀愛勝似戀愛。直到去年,他分化成Alpha。

絕大多數人性別測評的分化概率都是對半開,而他分化成Omega的概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二。雖說從小家裏人沒特殊對待他,他也不把自己看得有多麽嬌貴,但是他一直認為自己會變成Omega,將來能和於澄在一起。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事實,卻也覺得害怕和迷茫。不是A和O之間那種天然的羈絆,也不是A跟B之間,B能夠最大限度的包容。兩個Alpha,身體上的各方各面都是互斥的,從來不被主流認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自己和於澄是個什麽樣的結果。

所以他單方面和於澄斷了聯系,於澄去年過年都沒有回家,他本以為他們就這樣結束了,卻不想於澄會放棄學業,回到君安這樣一個小地方。他反覆告訴自己,於澄是因為於清回來的,是為了承擔起對家庭的責任,但他足夠了解於澄,自己心裏很清楚,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是個膽小鬼,沒有勇氣和於澄一起去面對,所以一直在逃避於澄。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澄在等他長大,他其實也在等自己長大,或許將來有足夠的能力時,他能克服諸多阻礙與於澄在一起吧?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兩人不再說話。不多時,秦錚右臂上的刀傷縫合包紮好,被人從急診室推出來,轉移到病房裏。張瑜瑉拉住醫生問東問西,對秦錚的緊張關切溢於言表,於澄看得直皺眉,心裏醋得要死,卻也不好有所表現。

好不容易把秦錚安置妥當,於澄看了看表,淡淡提醒道:“十點都過了,先回家吧。”

張瑜瑉說:“他還沒醒呢,總得有個人照料啊。我在這兒守著。”

“只是神經被壓迫引起的暫時昏迷,很快就會醒,不用你照顧。跟我回家。”

張瑜瑉不肯,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張瑜瑉的手機響了起來,接通後聽筒裏響起陳子灝咋咋呼呼的聲音,“張瑜瑉你知不知道錚哥在哪兒?他沒回家!小結……林一航等他沒等到,都找到我這兒來了!你說他是不是被吳宣找人搞了?那可怎麽辦?要不出去找找?可是我媽不放我出去,我他媽……”

張瑜瑉不耐煩道:“他在醫院,有我守著。”就把電話掛了。

於澄定定看了他幾秒,不由分說就抓住他的手腕拽著他往外走,手上的力氣大得嚇人。張瑜瑉被硬拖了兩步,掙紮起來,冒出點兒火氣,低聲吼道:“於澄你幹什麽?他是我朋友,我長這麽大都沒什麽朋友!”

兩人在病房門口拉拉扯扯,張瑜瑉很有些執拗地扒住門框跟於澄較勁,憋紅了臉,罵:“於澄你有病是不是?我都快十七了,我還是個Alpha,晚點兒回家怎麽了?我媽都沒管你你憑什麽管我!你他媽今天怎麽回事兒,你是不是——”

於澄忽然傾身親了下他的額頭,他頓時沒了聲音,一臉懵地看著於澄,手上的勁松了。於澄把他推回門裏,往墻上抵,低頭吻住他的嘴唇。四片幹燥的唇瓣貼在一起,氣息交換,檀香與薄荷隱隱互斥,兩人都本能地感到有些不適,但又因為兩顆同樣火熱跳動著的心,演變成了某種危險的渴望。

病房外傳來腳步聲,幾名護士路過,低聲交談著什麽。病房門沒關,張瑜瑉緊張得哆嗦了一下,有些驚慌地看著於澄的眼睛,眼底浮出一層薄薄的霧氣。於澄花光了所有自持才擡起頭,讓這個吻停留在淺嘗輒止的地步。

“對不起,小魚。”於澄退了開,給張瑜瑉讓出空間,眼簾垂下去,語氣也辨不出什麽情緒,“你知道我對你的占有欲。”

張瑜瑉臉色通紅,眉頭緊緊皺著,不太高興地丟了句“所以我沒朋友”,悶頭跑了,於澄這才露出了些許懊惱的神情,拔腿追了出去。

林一航剛在醫院門口下了車,牽著威風急匆匆往裏面走,就看到張瑜瑉迎面跑了出來,帶著一身清涼的薄荷氣息。對方腳步微頓,紅著眼睛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就繼續往外跑。林一航還沒來得及喊他,身邊就又跑過了一個檀香味的Alpha,顯然是追著張瑜瑉去的。

林一航心急如焚,顧不上管他們怎麽回事兒,徑直去護士站查了秦錚的位置,然後把威風留在大堂裏,朝著急診科的病房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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