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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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秦錚睜著眼睛對著天花板發楞,臉上的表情很有點兒懵。

麻藥沒過,他的左臂沒什麽知覺,上面纏了幾層紗布,是那個烤瓷牙用彈簧刀要刺他,他下意識擡手擋住的時候被割出來的刀傷。他本就一肚子火,挨了這麽一下兇性更盛,直接就握住烤瓷牙的手腕反擰,把那人的手擰脫臼了。然後那個姓於的老師一腳把掉在地上的刀踢遠了,這才沒被那些混子又撿起來傷人。

秦錚沒想到這於老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打起架來還他媽挺兇。一開始這人上來拉架的時候他還有點兒想笑,不怎麽瞧得起人家。直到那些混子叫罵起來,連帶著給這位老師的家屬一頓問候,於老師當時臉就黑了,檀香燃起來的同時,腿也伸了出去,一腳就把站在臉上叫罵的那個Alpha踹在地上,動手動得比他這個當事人還快,拉得一手好仇恨。

秦錚疑心他不是見義勇為來拉架的,那副狠樣兒,打起來更明顯了,居然跟自己一樣,隱隱有些發洩情緒的意思,再加上之前他們兩看相厭,秦錚也就沒指望他能幫把手。

之後就是一團亂戰。那群混子很有幾個新面孔,看上去像是社會青年,除了烤瓷牙秦錚都不怎麽認識,只想揪住烤瓷牙猛揍。但對方學聰明了,都不跟他剛正面,他費了點勁才把人拽過來,幾拳下去那烤瓷牙鼻青臉腫,就惱羞成怒地把刀掏了出來。

他手臂被劃出條口子,汩汩地流血,揍人的時候肌肉繃緊,皮肉翻開。血灑在地上,最開始那一陣麻木過去,傷口越打越痛,那群混子人又多,其中兩三個還帶了棍子,他被圍毆著,漸漸落了下風。得虧那於老師有點兒師德,照看著他的背後,不然他早趴下了。

照理說那一悶棍打不到自己脖子上,秦錚有點兒納悶自己後背怎麽就被人鉆了空子,仔細回憶了一下,覺得應該是這於老師眼鏡打飛了的緣故,畢竟也算是並肩作戰了十來分鐘,靠不靠譜他心裏有數兒。

總之架打到那時候,秦錚已經不覺得於澄是個傻.逼了,還有點兒欣賞對方的意思,剛想著事後要好好跟人道謝,看能不能交個朋友來著,就被人一棍子敲暈了——

所以這他媽是怎麽回事兒???這老師怎麽就跟張瑜瑉親上了??!倆Alpha,倆男的,怎麽就在病房門口往墻上一懟就親起來了??!!

秦錚懷疑自己醒來的方式不太正確,那會兒還用力眨了眨眼睛,那倆人嘴唇貼了有七八秒,伸沒伸舌頭他沒敢細看,但確實是親了,不是他被人一棍子打傻了出現的幻覺。

秦錚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沖擊,看了兩分鐘天花板也沒從震驚的情緒裏緩過來,腦子裏那倆人接吻的畫面一幀幀走馬燈似的停不下來。張瑜瑉那眼睛含水的臉紅樣兒他是沒見過的,張瑜瑉還有個小名兒叫“小魚”還是“小瑜”他也是不知道的,那於老師說他對張瑜瑉有占有欲他是懵逼的,張瑜瑉身為一個Alpha被另一個Alpha強吻沒尥蹶子揍人他是茫然的。

但大家都是Alpha,信息素傳遞出來了什麽他是清楚的。那倆人……那倆人,一個薄荷一個檀香,隱隱互斥又交融的那感覺,這他媽不是欲是什麽?!

……還真就有點兒兩情相悅的意思唄?用陳子灝先前那說法,大概是鄰家竹馬,好像也不是不行。可這他媽不是倆Alpha嗎??現在還是師生關系,就比小說還要魔幻。

秦錚懵了一會兒,狠狠閉上眼睛,又想,張瑜瑉這傻.逼從來沒講過這事兒啊。他們小學就是同班同學,上初中了熟起來,關系一直不錯。雖然他知道張瑜瑉一貫是很有些喜歡什麽事兒都藏著掖著的悶騷毛病的,一般不提自己的事兒,八卦和插科打諢倒是第一名,但也不帶捂這麽嚴實的吧?

也不給人個心理準備就突然而然地親上了,不關門不怕被外面的人看到也就算了,他們就沒想過病房裏邊兒還有個躺床的人會醒嗎?吵吵的動靜那麽大,他又不是死了!為什麽要讓他看到這種損害青少年Alpha心理健康的畫面啊!

可誰又能想到自己的Alpha兄弟會跟另一個Alpha搞上呢?倆Alpha勾肩搭背的那再正常不過了,秦錚感覺自己有點兒無妄之災。

總之這信息量有點大,秦錚今兒個算是緩不過來了,又被揍了頓狠的,滿身傷渾身疼地癱在床上提不起勁兒,真不知道此情此景自己的身體和心靈究竟是哪一個更虛弱,腦子也缺氧似的運轉不動,索性晃了晃腦袋不再想了。

——林一航!

秦錚一個激靈在床上彈了一下,牽到身上的傷疼得“嘶”地吸了口涼氣,用插著輸液針的右手虛虛撐著床面坐起來。床頭櫃上放著他換下來的衣服,他在兜裏艱難地摸了一陣,掏出自己屏幕碎成雨花紋,怎麽按也按不亮的手機,眉頭擰起來,心說壞了。

他答應林一航九點十五前回去,現在病房掛鐘上的時間都快十點二十了,他手機壞了,張瑜瑉這個傻.逼又帶著對象跑了,他現在是妥妥地失聯,林一航指不定在家急成什麽樣呢。

秦錚也有些著急,想著拍床頭鈴喊護士過來借個手機打電話,卻又不記得林一航的號碼,家裏老頭兒的號碼他也沒刻意記過,一時之間犯了難,有點兒後悔今天自己一時沖動非要上趕著去跟人打架了。

忽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路響到自己的病房門口。秦錚以為是張瑜瑉回來了,眉頭擰得更緊,臟話都含在嘴裏了,擡眼一看,林一航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眼睛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就紅了,眉頭也蹙起來,他又把那些臟話給咽了回去。

“哥!”林一航幾乎是撲到床前,緊張地打量了他好幾遍,聲音發抖,“哥,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事?”

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泛起漣漣的水光,嘴角微微向下,看上去擔心難過得不行。秦錚心裏抽了一下,低聲說:“別哭,我沒事兒。”

林一航喘著氣,把頭埋低,幾秒後擡起來,眼中的淚意收了一點兒回去,不至於會隨時掉眼淚下來了,眼眶卻更紅,豐密的睫毛顫動著,“沒,我沒哭。”看到秦錚他就安心了,即便秦錚這滿臉傷的樣子看著揪心,他也沒之前趕來醫院的路上時那麽恐懼了。

秦錚覺得他這副表情更讓人心疼,還不如不勸,就讓他哭出來算了,又問:“你怎麽過來了?誰喊你了麽?”

“沒,我自己,過來的。”林一航彎下.身,把病床搖起來,整理了一下枕頭,“哥,你靠著吧。”看見秦錚手臂上滲血的紗布,喉頭發緊,“這是,怎麽了?”又想起先前追著張瑜瑉出來,匆匆一瞥的那個Alpha身上大片的血跡,心沈了下去。

秦錚下意識扯謊:“沒怎麽,蹭破一大塊兒皮,就給我包了一下。”

林一航視線移到床頭櫃上沾血的衣服,眼簾垂下去,攥緊手指,“哥,你別騙我。”

秦錚沈默了兩秒,“被刀割了一下,不深,縫了幾針,沒事兒。”

林一航都不敢想象當時會是個什麽場景,心裏悶悶地抽痛,“怎麽,沒接電話?也不回消息,打架,打很久嗎?”

秦錚把壞了的手機遞給他看,伸出來的手臂幾條青紫的棍痕,他自己先前還沒註意,這會兒想著要藏已經遲了,只能幹巴巴地說:“手機打壞了。也沒很久,打了二十來分鐘吧。晦氣,路上被人堵了。”

“真的嗎?怎麽,不告訴我?二十分鐘,還不到九點,你可以,想辦法告訴我。”林一航心裏猜著那些豎直的淤痕是什麽東西打出來的,推測出來的幾個結果讓他有點兒喘不上氣,“我等到十點,真的好擔心你。”

他隱約知道只他所看到的這些外在的傷,是不足以讓秦錚躺在病床上的。秦錚甚至穿著病號服,可能還有別的肉眼看不見的傷口。秦錚沒聯系他,多半不是不想,而是他不能。

秦錚被問得有點兒頭大。從林一航說話來看,對方想事情的邏輯顯然比較嚴密,不太好撒謊糊弄過去,眼下這情況他很可能會多說多錯,便往枕頭上一靠,笑著轉移話題,“喲,審你哥呢?我都這樣了,先放過我吧。明天再說?”明天他能編得像樣點兒,現在哪哪都痛,不知道身上還剩幾塊好肉,實在沒這個精力了。

“我不問了,明天,也不問。”林一航哀戚地看著他,擡了擡手,似是想碰秦錚的臉,又收回去,低聲說,“哥,流血了。”

秦錚用舌頭抵了下破了的嘴角,嘗到一點兒血味,沒覺得有多疼,但不好繼續牽著嘴角笑了。他一臉的傷,嘴角和眼皮一起耷拉下去,整個人就顯出幾分狼狽和虛弱。林一航差點忍不住淚,摸出包紙抽了一張出來,幫他擦了擦唇邊的血。

秦錚捉住他的手腕,說:“你……先回去吧,不早了。你剛分化,身體虛,在這兒待著不好,小地方的醫院沒那麽幹凈。你在家開著燈湊合一夜,我明天一早就回來。”

“我不走。我,守著你。”

秦錚皺眉,“聽話,你病了我可照顧不了你了啊。”

“哥,不只是,你,想照顧我。我,也想照顧你。”林一航眼睛濕紅,很認真地說,“人,是互相的,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麽。”

他扯什麽人和人之間的交往理應如何呢?他只是單純地想照顧秦錚,想照顧自己喜歡的人而已。但他是沒辦法說出自己的心意的,也沒辦法阻止秦錚瞞著他,不對他說實話,他沒有立場去要求秦錚怎樣。

即便一起經歷過一些事,他們的關系也是不夠親密的。他始終扮演一個被保護者,一味地索取,無從回饋秦錚什麽。秦錚不夠信任他,也就不會想著依靠他,所以才在遇到事的時候想著要瞞著他,推開他。雖然是為他好,但他現在,不想再當一個被保護的弱者了。

他總是依靠秦錚,他也想偶爾能成為秦錚的依靠,比如現在。

“話是這麽個理兒,你這麽說我挺開心的,但我真沒事兒,不用你照顧。以後你能幫我做的事兒多著呢,不用急這一時。”

其實要是林一航沒處在剛分化的特殊時期,這份好意秦錚就領了,更何況林一航一個人待在家還怕呢,留在醫院作伴更好,但眼下為了他的身體考慮,秦錚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待在醫院的。

林一航搖搖頭,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他纏著紗布的手臂不說話了,顯然還是不肯走。秦錚人躺在床上,左手被麻醉,右手插著針,動彈不得,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又說了一番好話之後,林一航還是搖著頭不挪窩,秦錚只得沈下臉喊他名字:“林一航,你回不回去?”

林一航輕輕哆嗦了一下,擡起一雙紅紅的眼睛看向他,眼裏沒有秦錚想象中的怯意,表情也不可憐,反而有些堅定,顯出一種別樣的神采,五官都顯得生動明艷了許多。秦錚腦子卡殼了片刻,打好的腹稿來不及接上來,被林一航打斷了。

“我不回去。哥,你歇著吧。”我會照顧好自己,還有你。

秦錚沒想到林一航還有這麽倔的一面,知道自己說什麽都不頂用了。除非他能行動自如,一塊兒回去,不然林一航是不會走的。秦錚掃了眼吊在半空中的輸液袋,想著或許掛完水了能回家去,反正也就手臂上的刀口嚴重點兒,已經縫好了,按時來醫院換藥就行。

打定主意過會兒要回家,秦錚也就由林一航坐著,懶得跟他扯嘴皮子了。他閉目養神,沒再說話,林一航反倒緊張起來,生怕秦錚因為他不聽話而生氣,但也不好再和秦錚說什麽,只能惴惴不安地坐在床邊,有些低落地抿緊嘴唇。

病房裏靜了下來,幾乎能聽見掛鐘指針走動的聲音。

秦錚這會兒是真累了,今天這一連串事情都耗神耗力。他要是沒受傷還好,受傷了就感覺整個人都跟紮破了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躺了幾分鐘就有些昏昏沈沈地犯困,手臂上的麻醉卻醒了,敷料底下的傷口持續傳來銳利的疼痛,不由眉頭皺起,額上漸漸冒出冷汗。

他懶得動彈,燈光透過閉合的眼皮進入視野,一個不完全透明的、紅彤彤的世界,朦朧地洇出林一航邊緣模糊的黑色影子。耳邊傳來衣料和床鋪摩擦的窸窣聲,林一航好像站了起來,緊接著是很輕的腳步——他出去了。

秦錚本想看他一眼,卻又睜不開眼睛似的,意識有點兒混沌。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嗅覺和痛覺上,盡力從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空氣中捕捉淺淡的蘭花香氣,仿佛能借此稍稍安撫一下自己全身都在作痛的大大小小的傷口。他辨不清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知道這能讓自己因為疼痛感到焦躁的神經略微放松。

林一航回來時,秦錚的眉頭皺得沒那麽緊了。他伸出手在秦錚眼前晃了晃,見秦錚沒什麽反應,以為秦錚已經睡著,便去衛生間打了熱水,把剛買的毛巾浸濕,擰幹,小心翼翼地避開秦錚臉上所有的傷口,輕輕地給他擦汗。

秦錚閉著眼沒吭聲。林一航離他近,周遭清幽的香氣更濃,那細嫩的指尖時不時就輕輕觸到他的臉,他更覺得安寧了。水滴落在薄被上,沈悶地輕響,啪嗒,啪嗒,蘭花仿佛浸在了鹹苦的海水裏。那香氣傳遞出來的信息熟悉又陌生,仿佛隔著許多年的時光,是種溫柔的疼惜。

……林一航在哭。

秦錚的意識驟然清明了一瞬,又昏沈了下去。徹底陷入黑暗前,他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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