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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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錚一整個上午都心不在焉。

正直初夏,天氣已經熱起來,教室前後門都開著,外間的幾排香樟樹被陽光烤出清香,遠處操場有班在上體育課,隱隱傳來幾聲哨子。不多時隔壁班開始讀書,懶懶散散的誦讀聲念經一般,在暖洋洋的空氣裏震顫,更叫人昏昏欲睡了。

他一手支頤,眼睛百無聊賴地斜向門外,另一手玩著根小皮筋,箍在修長的手指上拉拉扯扯。

一陣風吹進來,桌面上的紙頁顫動,他身上寬大的校服鼓起來,頭發微微拂動,帶出一點厚重的雪松氣。

後面的幾個Omega都忍不住擡頭看他,只看到個清俊的背影就紅著臉低下頭去。教室裏的氛圍十分寧靜,只聽筆尖落在紙上沙沙,有如蠶食。

隔壁桌睡出了輕微的鼾聲,秦錚便收回視線掃了他一眼,而後耷拉著眼皮一目十行地看隨堂測驗上的英語完形填空,幾分鐘後ABCD一氣呵成地寫,順便展開飛過來的紙團謄了一遍答案,輕輕巧巧拋了回去。

紙團很快又飛回來,“等會去哪上網?”秦錚眉頭擰起,潦草寫道:“家裏有事,不去。”

紙團極力挽留,“別回家啊,啥破事啊?月假就兩天半,錚哥帶我上分!”秦錚沒有再回,把紙團了團,往桌肚一塞,岔開長腿趴在課桌上,想到即將到來的麻煩事,心裏一陣躁。

大家在學校關了一個月,放假就像出籠的鳥,誰都不願意又回另一個籠子裏。雖說秦錚也無所謂籠不籠子,但少年誰不愛玩?他卻被在外地工作的老頭安排了事兒,不得不盡快趕回家去——

估計一時半會兒處理不完,後續也十分糟心。

半個月前,老頭兒通知他有個跟他一般大的男孩兒要住到他們家裏來,據說是大城市來的,身體不太好,特地到小地方養養病,他一頓據理力爭,百般抗拒,好險沒被被老頭兒四兩撥千斤糊弄,提了個條件,不情不願地接受了事實。

那人今天中午就到了,老頭兒早上打電話交代他領著人安排安排。

秦錚當時臉就黑了,心說我安排他媽呢?可真夠會選時間的,月假估計是打水漂了。

他頭回聽到這事兒就在想,十六七歲的年紀,初來乍到住一個家裏,如果是Alpha,合得來叫有鬼,秦錚怎麽想怎麽覺得自己私人地盤被侵占了。但老頭兒說人身體不好,他也不能捶病秧子,萬一那人個性討厭,怕是少不了要憋氣。

Omega就更麻煩了,又沒血緣,老頭兒常年不著家,孤A寡O住一塊兒叫怎麽回事?怎麽這老頭兒嘴皮子一碰就答應別人了,有沒有考慮過別的?

本來就膈應了十幾天,又因為月假泡湯煩了一上午,秦錚滿身低氣壓,眼睛一擡,把收卷子的小組長嚇了一跳,下課鈴響了,秦錚站起來,一米八幾的個頭人高馬大,長腿從椅子上跨過,拎上書包第一個走了出去。

“錚哥!錚哥!你真的不去啊?”

秦錚淡淡一回頭,陽光傾落,照得他側影鋒利,好像帶了幾分殺氣,喊他的Beta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秦錚就又換了散漫的笑臉:“真去不了,明天再說,我先走了。”

他們教室在一層,秦錚沒兩步就走進了那一小片香樟林裏,抄近道去學校車棚,身後,教學樓在鈴聲裏喧鬧著開了閘,興高采烈地流出許多烏泱泱的人頭。

秦錚垂著眼給車開了鎖,伸腿跨坐上去,用腳後跟把支架別好,正要踩,車屁股卻被人拽住了。

一股齁甜的桂花味。

秦錚沒回頭,腳下用力,車子就躥了出去,那個Omega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喊:“秦錚你站住!你跑了我直接把你名字寫校慶表演名單上去!”

秦錚面無表情地想著隨便,頗沒紳士風度地給這個Omega男孩兒揚了一嘴灰,從學校大門剛打開的那條縫裏沖出去了。

他在小縣城不寬不窄的道路上飛馳,行道樹在他身邊掠過。自行車游魚般穿過下午班的人群,駛上一道小橋,不遠處就是十字路口,灑水車放著歌迎面過來了,一路揚起灰塵與水汽,他便掰著車頭拐進人行道躲,在凹凸不平的石磚路上顛顛簸簸。

老頭兒又給他打電話:“小錚,人接到了沒?”

“我剛放學。”秦錚不耐煩,話裏沒表現。

“噢,航航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在咱們家門口呢。你別路上瞎玩,快點回去,天氣預報今天快三十度,可別把他熱著了。回去做點好吃的,問問他開不開空調。禮貌點啊,別搞得兇神惡煞的嚇別人。”

秦錚翻了老大一個白眼,心想這八成是個嬌花Omega,他可伺候不了,鼻子裏卻“嗯”著,問:“叫啥名兒來著?”

“林一航,一二三的一,起航的航。”老頭兒頓了一會兒,又說,“小錚,你真的對人客氣點兒,挺苦的一個孩子,別為難人。”

秦錚騎著車碾過一道坎兒,顛了下狠的,手機差點飛出去,迎面又跑過來幾個不看路的初中生,差點撞他車上,他憋了一上午的火登時冒了,話也繃不住,咬著牙說:“知道了!啰裏八嗦的,掛了。”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個什麽林妹妹,是不是太陽底下都擱不得,一曬就化——

還禮貌?秦錚心想,Omega捶不得,我兇兩下總行了吧?真他媽鬧心!

秦錚在魚腸般的小胡同裏左拐右繞,叛逆心起來,特地挑了遠路,白墻灰瓦在他頭頂錯落,露著一條藍藍的天空。可惜縣城就那麽大,他前一段就騎得猛,這會兒再是走遠路也晃晃悠悠地快到了。

他家是老式獨棟,附近有棵歪脖子槐樹,大概和家中老頭兒一般大,約莫兩人合抱粗,虬曲的樹根隆起,頂破附近的青磚,茂盛的枝葉油綠,傾蓋如故。陽光斑斑點點地漏在樹蔭間,秦錚閑適地軋過去,耳裏聽到一連串頗為耳熟的狗叫,眼睛畏光似的瞇起,腳下蹬得快了些。

果然,一拐角就見到自家餵的德國黑背在撲人,也不知是怎麽從院子裏鉆出來的,這會兒在小道上賣力甩著尾巴揚起塵土,矯健地低伏,封別人的路,響亮地沖著人叫。

秦錚知道自家的狗多半是在撲那個叫林一航的外來戶,嘴角上挑,露出一點愉悅的笑意。他一腿在地上支著,停了車,隔著二十來米遠遠地看戲,心想威風不愧是他一手餵大的親兒子,都會替爹教訓人了。

看了一會兒,秦錚臉黑了,他狗兒子顯然是喜歡別人想和人玩,聞著他的味兒都只帶看他一眼的,然後又扭回狗頭繼續沖那外來戶專心致志地搖尾巴。

秦錚瞇縫著眼,上下打量那個外來戶——

個子大概一米七五上下,背影單薄四肢細瘦,站在太陽下露出的一截脖子白得發光,頭發烏黑柔軟。

被自家大狗堵著,他看上去手足無措,大約是怕極了,身子輕微地打著哆嗦,音色是清亮的,卻是把軟嗓子,在和威風討饒:“別……別過來……求、求你了……”

還有人求狗的。秦錚笑了,看著那人挪一步狗堵一步,進退維谷,心裏又舒爽起來,威風雖然狗腿子外拐,但效果看上去也還不錯。

秦錚就這麽看了五六分鐘,身上被正午的太陽烤得發熱,鬢角額際冒出薄汗,藍白校服也貼在背上。他看得差不多了,覺得自己心情不錯,就踩著車要過去,誰知那外來戶突然一聲響亮的抽泣,竟是哭著跑起來,秦錚臉色一變,暗罵這人沒腦子非要找狗撲,飛車跟了上去。

也就幾秒的事兒。這細胳膊細腿兒的人哪裏跑得過狗,沒幾步就被撲倒在地上,蜷成一團,捂著臉邊哭邊抖。名叫威風的德國黑背伸出滿是涎水的大舌頭舔他,他哭得更兇了。

秦錚剎了車,校服衣擺揚起,人向前沖了一下,長腿撐住地面,淡淡喝了一聲:“威風。”

威風歡天喜地地轉過來,像是才知道這是自己的主兒似的,汪了一聲,擡起狗爪子在他褲腿上摁了幾個梅花印,秦錚不輕不重踹了它一腳,掀起眼皮子看地上瑟瑟發抖的人:“沒事兒吧?”

那外來戶縮著沒應聲,仍捂著臉小聲地哭,秦錚聽著有點兒煩,心裏卻生出幾分愧疚,把車順著墻根停好了,彎下.身去撈人,威風在旁邊撲騰著亂轉,他冷聲把威風喝遠了,又耐下性子,放平了語氣:“行了,別怕,狗跑了。”

那外來戶這才抽抽噎噎著把手挪開,露出一張哭得發紅的臉,竟是長得跟畫兒似的,五官極出挑,長長的眼簾濕漉漉地擡起來,目含水光,鼻頭微微蹙著,可憐兮兮地咬著紅紅的嘴唇,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閃躲著回避了,撐著地面要爬起來。

秦錚這下不只是愧疚了,他覺得自己挺有罪惡感的,伸手托著那根仿佛一用勁就能撅折的小臂,把人拉了起來。外來戶約莫也是覺得丟臉,用沾了灰的手胡亂抹了一把淚,臉上頓時跟花貓兒似的,啞著嗓子小聲說:“謝、謝謝……”

那手臂上的肉軟綿綿的,骨頭摸著也不硌,秦錚有些不自在地撒開手,裝沒事兒人,“狗不是關院兒裏嗎,怎麽跑出來的?”外來戶低著頭,蚊子嗡似的說了句什麽,秦錚沒聽清,看著他拍身上的灰,視線向下,落在他褲子上——

膝蓋那兒蹭破了,布料貼著肉,一絲絲滲著血。

秦錚心想,得虧老頭不在,這要是給老頭兒看見了,自己的皮也得掉一層。他清了清嗓子說:“跟我走。”眼睛虛著那傷口,又有點不放心,“能走吧?”

外來戶倒是不嬌氣,點頭跟在他後面,一瘸一拐走了一截,才磕磕巴巴地問:“你,你是誰?”

秦錚覺得這外來戶挺逗的,都不知道他是誰也敢和他走。他想起家裏老頭在電話裏的一番耳提面命,就收起了逗他的心思:“你要住的那家的人,我爺爺應該交代你了。”

外來戶不知是怕生還是本就話少,只是怕疼地吸著涼氣兒,又點了點頭。秦錚腿長,想著家裏藥箱的位置走了幾步,一回頭才發覺人已經落後了許多,正擔驚受怕地看著不遠不近跟著的威風邁不開腿,便擰著眉頭退回去,弓下背拍了拍自己肩膀:“上來,我背你。”

外來戶臉紅了,嘴裏念叨“不用”,秦錚肚子餓得咕咕叫,沒什麽耐心跟他扭扭捏捏,強行把人背了起來,顛了顛:“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又不重。”

“你,你叫秦錚?”秦錚一直起身,外來戶就緊張地扒住他的肩膀,大腿也夾著他的腰繃緊了,“我,我叫,林一航,謝謝你。”

秦錚把著他的腿彎兒,有些奇怪這人說話怎麽一個一個字往外蹦,聽起來還怪好玩的,就笑:“怎麽說話呢?結巴?別這麽緊張。”

林一航張了張嘴,眼神暗下去,“我,我沒有。”

路面在視野裏晃,先前跑出大狗的門又在眼前了,那只大狗蹲在門口搖尾巴,他害怕地圈緊秦錚的肩膀,下意識躲了躲。秦錚知道他怕,擡腿把狗趕了,說:“這我家的狗,叫威風,它喜歡你才想和你玩,你怕的話我把它拴起來。”

林一航安心了一些,探出臉去看狗:“我,沒想到,門,一推就開,它跑出來,我嚇到了。”

秦錚沒說話,瞥了一眼歪倒在門邊的大行李箱,就背著他穿過花葉繁茂的院子,掏出鑰匙開門,把他放在一張大椅子上就出去了。

林一航隔窗看他在院子裏逗了一會兒狗,就收回視線,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在屋裏轉了一圈。

這房子顯然有些年頭,木地板被時間熬出了油,潤潤地發亮,家具是中式,多為紅木,鋪著刺繡軟墊,邊角垂下流蘇。寬敞的客廳被兩扇屏風分隔,一扇繪著花鳥,一扇繪著流水。墻面上掛著字幅,筆走龍蛇辨不清內容,還有幾面裱起來的國畫,林一航一一看過去,被跳出來的吊睛白虎嚇了一跳,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大幅栩栩如生的十字繡。

秦錚提著大行李箱進來,噔噔蹬上樓,不一會兒就下來,手裏換成個小箱子,大馬金刀往旁邊一坐,取出碘伏棉棒遞到林一航跟前,掀起眼皮問:“自己會弄?”

也無怪乎家裏老頭擔心他嚇到別人。秦錚十六歲分化,十七歲就瘋長到一米八三,還在拔高,信息素把他的面容催生出硬朗的線條,五官刀刻般深邃,長眉斜飛,眼尾上挑,俊美得有些鋒利,不笑的時候就是迫人。

林一航被他一看,心臟頓時緊張得怦怦直跳,忙點頭把東西接過來放著,彎下.身卷褲腿,下意識有些為自己以後的日子發愁,又寬慰自己秦錚或許只是長得兇,對人還是挺客氣的。

秦錚想起老頭叮囑,把空調遙控器從抽屜翻出來:“熱了自己開空調,我去煮飯。”

林一航看著他走了,不多時廚房裏開始響動,松了口氣,垂下眼睛瞄膝蓋上的傷。他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麽皮肉苦,怕疼,也沒幹過這事兒,犯了一會兒難,終究不好意思麻煩人,自己摸索著清理上藥,疼得眼淚汪汪。

等他慢吞吞弄得差不多,秦錚都把飯菜端出來了,他憋回眼淚,疼得一頭汗,秦錚看了他一會兒,眉頭擰起來,一臉兇相,他又開始緊張了。

秦錚看著林一航白生生汗涔涔的臉,把客廳空調開了。他覺得這外來戶實在有點兒奇怪,看著像是個金嬌玉貴的小少爺,卻又帶著股唯唯諾諾的怯弱,倒不招人煩,就是不知怎麽看著有點鬧心,尤其是這一見他就跟兔子見了老虎的慫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秦錚把他怎麽了。

秦錚自認為今天除了一開始看戲有點兒不地道,後面的待客之道還是做得很好的,他在學校也是萬人迷般的角色,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我有那麽可怕嗎?

“吃飯……吧。”秦錚放緩了語氣,決意跟他把關系搞好點兒,免得老頭回來嘮叨他,便誠懇地看向林一航,頭也湊近了些,“……我聽老頭說你是在我家常住,然後在這邊上學,他有沒有和你說哪個班?”

林一航說不上來地怕他,稍稍退後了些,捧著飯碗,嘴裏的米還沒咽下去,就又聽秦錚問:“你沒分化?還是用阻隔劑了?我聞著沒味兒。”

說著,他又靠近了些,林一航更緊張了,眨巴著眼睛不敢看他,捏緊了手裏的碗。

“你哪兒來的?這麽白。燕京?北邊兒的好像都挺白。”

“你幾歲?看著挺小的,讀高一還是高二啊?你說說,我好找人罩你。”

“……”

秦錚一連問了一串兒,也沒聽到個動靜,只看他一味地躲,心頭火起:“問你話呢!啞巴了?”又懷疑自己先前看戲的行為被發現了,先下口為強地兇道,“你可別不待見我啊,我也不見得有多待見你。”

林一航聽他語氣不善,很想解釋自己沒有不待見的意思,只是他一急就說不出話,憋紅了一張臉,鼻尖冒出細汗,徒勞地看著秦錚的臉越來越黑。

“我,我,我……沒,沒,不,待見,你。”

半晌,林一航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這句話,低著頭頹然等待發落。

秦錚面色稍霽,瞇縫起眼睛,勾唇一笑,把心裏的猜測說了出來:“你還真是個結巴啊。”

林一航很不願意被這樣講,但他已經被這樣講慣了,畢竟是事實,只擡起紅紅的眼睛看了秦錚一眼,筷子撥著碗裏的飯粒,咬緊了嘴唇。

秦錚恍然自己戳到人痛處了,便故作輕松地拍了拍林一航的肩膀說:“沒事兒,不嫌棄你。”還自以為幽默地跟了一句,“小結巴。”

林一航放下碗筷,蹙眉看著他,有些難過。

秦錚心說壞了,訕訕收回了手,猶豫半天也沒道歉。他好面子,道歉低頭不就是認慫嗎?而且誰知道這小結巴是不是說的真話,萬一轉頭就跟老頭兒告狀呢?

這樣想著,秦錚的罪惡感消下去一點,就裝沒事人悶頭吃飯,決定暫時不理會林一航了。

反正他示過好了,愛咋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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