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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害臊,親從官和“從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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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害臊,親從官和“從心所欲”。

“不行, 我決不允許!”

富麗堂皇得叫人幾乎睜不開眼睛的宮室裏,上首一身紅袍的面白老人大怒,指著門口所站著的一行人裏唯一窈窕的身影道,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你...什麽蓮心, 一個女的,還是罪臣之後,竟敢妄想做一國之主的侍衛?誰知道你會不會對他暗中下手!”

“滾出去,誰都別來煩我,不可能!”

趙構即便已退位於德壽宮多年, 面上也沒有尋常老翁屈服於時間和失去的權力的馴服模樣,照樣愛俏,喜歡戴一朵綠菊在鬢邊。

滿面紅光的樣子, 簡直叫人以為他是個和辛棄疾一樣的習武之人,才能精力充沛至此。

七十多的高齡,即便放在後世也算長壽了。

而古人曾說過“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這麽看來, “從心所欲不逾矩”這句話,他倒是只做到了“從心所欲”。

瞧著像個小兒一樣蠻橫大叫的太上皇,蓮心不憂反喜,和辛贛的視線微微交織片刻, 隨後各自挪開。

小兒和老謀深算的狐貍不一樣,雖頑劣, 卻不一定有多少算計,若掌握對了方法,不一定不能說服他。

唯一令人頭痛的就是, 脾性如同家中頑劣小兒的太上皇,卻是最終能拿決定壓制官家、太子的關鍵人物。

要如何才能破局呢?

“壽皇所言極是。”

太上皇不喜歡被人叫“太上皇”, 所以大家大多當面叫“壽皇”,背地裏一致叫他“太上皇”,“只是蓮心入宮,實則另有隱情。”

“噢?”

太上皇皺著眉,看著棋盤對面的辛贛將自己又一顆棋子吃掉,輕輕拈走了那一粒棋,“嗒”一聲,放到一旁的案上,語氣也不禁煩亂了起來,“嘖...什麽隱情?”

“濠州之事到如今已傳遍了朝中各官員之間,有許多好事的人不斷上書,請求官家出兵回擊金人。”

辛贛沒有擡頭,只盤著腿,隨意下了一子,聲氣淡淡的,“臣鬥膽,壽皇可是也覺得此時應當出兵?”

“自然不覺得!”

棋局變幻,恰逢吃掉了辛贛兩枚白子,太上皇面上表情轉為暢快的睥睨之色,語氣也稍緩,卻擲地有聲,“我告訴你啊,想當年,我的國土面積那麽遼闊,四海盡在我掌控,什麽能逃得出我的眼睛?就連你那爹,我也知道什麽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麽!咱們大宋是以‘文’傳承的,珍重些自身的修養吧,做什麽和那些蠻夷一樣,不害臊!”

“是挺不害臊的...”

辛贛好笑,又吃了太上皇一顆棋,沒管他又耷拉下來的臉,垂著眼,靜靜道,“但我也勸不動我父親,更別說勸動朝中其餘將軍大人了。但是職位空缺,眾人追逐,和職位上坐了人,大家去將上面的人拉下來,這兩件事可不一樣。”

語罷,見太上皇不語,便輕聲提醒一句,“壽皇?這麽淺顯的道理,想必壽皇比我一個無名小卒要清楚得多。”

太上皇肉痛著看辛贛吃掉他棋子的手,臉色都快掛不住想要生氣了,自然也沒多少腦容量留給國家大事,“...啊?啊,噢。”

但不巧的是雖然前頭沒聽清楚,後頭那一句“淺顯”之言卻聽了個全。

他不得不作出思考的表情,半晌,緩緩點頭:“嗯...”

“壽皇果然英明。”

見他點頭,辛贛便繼續,“眼下人們只顧著爭吵要不要出征的問題,若蓮心上任成為親從官,到時候自然引起軒然大波,沒人會再爭論出征之事,只會抨擊蓮心,要將她從位置上拽下來。到時壽皇出手,暗中將濠州之事蓋過,大宋不就又能覆歸平和了麽。”

說這一篇話的空,辛贛的棋路七零八落,不成體系,露出了不少尋常人難以發現的漏洞,棋盤上的勢頭也大片潰敗。

趙構滿心的劫後餘生,興奮得像當年即將南渡成功的那一刻,快速將棋盤上的棋子一一揀起來,生怕辛贛耍賴似的,一邊隨口答應:“嗯...也有些道理。”

“壽皇果然與眼界粗淺的人不同,更能見到事物全真本貌。”

辛贛說完這一句,朝蓮心略一示意,“蓮心。”

蓮心便立馬跳上前來,滿面悲戚:“臣見過壽皇!實不相瞞,臣早已苦父親執意出戰的念頭久矣!一根筋似的,非得要打金人!現下天天在家裏一個人能打十個,練武練個沒完!可是我不想打架啊,我就想嫁個長得好看的權貴人家,日後專心相夫教子,對我的眼睛多好啊...”

辛贛在一旁:“咳。”

做戲也沒必要做得這麽具體,沒用的細節就不要多說了吧...

蓮心會意,便趕緊話音一轉:“但是,他卻非要把我送進宮裏。卻不知道我也是很想早日出宮的麽。”

太上皇手下動作一停。

這麽一想,他二人的目標倒都是一樣的。

只不過兩人都不好直接跟辛棄疾和官家反對——這叫蓮心的小娘子是因為父君在上,而他麽...

一想到辛棄疾的樣子,太上皇忍不住咳了一聲。

咳,他也實在不願意沾上辛棄疾這莽夫的怒火啊!

而有了蓮心,還能將眾人的註意力轉移一些,從而避免眾人都揪著濠州出兵不放。

太上皇便猶豫了片刻。

見狀,辛贛看了他面色一眼,又垂下視線,吃掉他一子,輕聲道:“壽皇,其實蓮心在市井間早已有名聲,因為研制火藥受到許多貴婦的歡迎。官家想著請她進宮,也是因為這個。”

“一來是為壽皇演些不同的煙花戲碼,二來,火藥營生其利甚巨,若直說請她來進宮是玩耍的,難免招來臨安富貴人家的不滿。倒不如給她個侍衛的銜兒當幌子,也便罷了。實際上,還是要給壽皇做事的。”

“富貴人家的不滿?”

“李家李月仙姐姐,頗為倚重我。”蓮心補充。

“噢,李家。”

太上皇也知道這從前朝就傳下來的宗室一支,便閉上了嘴,只下嘴唇包著上嘴唇,支吾,“嗯...果然是個刺頭家。噢對了,倒是聽說這李家的女的,和誰家裏的清客私通呢,可有這事沒有?哎喲,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蓮心的手在背後握緊了。

轉頭看見辛贛的臉,卻又平靜下來。

“還是壽皇通透!張鎡大人還非說不是,罵我們信了的人只能活到八十歲呢。”

蓮心翻臉如翻書,憤憤不平,“真個沒口德。”

太上皇“啊?”一聲,一楞。

再並上自己手指頭和其餘女使手指頭一數,他老人家不就也快到八十大壽了麽!

這他可不能忍,立刻義憤填膺罵了起來。

辛贛見差不多了,便朝蓮心身邊一個紫衣待詔微點了點下巴。

那紫衣待詔身量很高,皮膚呈小麥色,神情淡淡的,說起話來卻含著微笑似的。

他朝辛贛微不可察地頷首,隨即道:“壽皇,既然三郎說了實情,這位蓮小娘子實際上是進宮為壽皇做事的。那麽何不就令這位蓮小娘子當一當侍衛?蓮小娘子一心向壽皇,在官家處若有什麽事宜,也能隨時稟報壽皇。”

這麽多好處集合在了一起,倒是真叫人不心動都不行了。

太上皇思索片刻。

棋盤上的棋勢膠著,但到底他略勝一籌,便心下也輕松了許多,慢慢點了點頭,“那好吧。不過你們說了要放煙花,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只要壽皇有心想看,我們自然義不容辭。”

辛贛輕聲道,抱拳後,又做一個認輸的手勢,“壽皇棋藝妙絕,果然非我能敵。”

太上皇便終於開懷大笑起來。

...

“有什麽好笑的...”

贏棋上癮,太上皇下棋下出了樂趣,叫上辛贛和一眾侍衛宮女陪著他在湖邊小軒上挨著凍下棋。

只有蓮心和其餘人沒事可幹,便告退離開了。

天色將晚,溫度也大幅往下滑,蓮心擔心還留在德壽宮的辛贛,便問那位被人稱為“越童”的紫衣棋待詔辛贛住在哪裏,有沒有飯吃,不想卻被在前面為她引路的越童“噗嗤”一聲笑話了。

蓮心倒不覺羞怯,只覺得他動不動就笑有些煩,所以面色不善,又問了一遍,“我哥到底有沒有飯吃?”

“宮裏消息很靈通的。現下誰不知道你們兄妹今日受了官家和太上皇兩人的賞識,上趕著巴結的人多了去了,你竟還怕他沒飯吃?”

越童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他一出德壽宮,怕是就又有不少女使拿著點心飯菜對他圍追堵截的...噗,他能不能做到別吃吐都不好說呢。”

“又?”

蓮心有點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之前就有女使給他送東西?”

“嗯。在臨安都有懷春少女為他編出來歌謠了,有些女使獻殷勤很難理解嗎?”

越童看了一眼蓮心,有些納悶,“哎,喜歡你哥的人多,不應該是好事麽。你黑的是哪門子的臉?”

“我紅著臉呢。替他高興的。”

蓮心呲牙咧嘴地一笑,切著齒,陰森森道,“帶你的路,別說那些有的沒的。”

越童便攤攤手,繼續將蓮心帶往今日新給她找的住處,一邊走一邊嘴還沒閑下來,“高興吧?說來三郎也到年紀了,以他這樣的人才、樣貌和脾氣,大把的貴女喜歡。你也不用急,估計他很快就能娶妻,到時候你就有嫂子了,不得更高興壞了?...”

呸,誰想要嫂子!

憑你這眼力見兒,活該只能當棋待詔,當不了禦前的人...

蓮心心裏惱得直想罵,但到底忍下來,半晌才平覆。

而心境平息了些許,她才想起另一件事。

“你為什麽這麽向著他?”

被越童拉著一路走,蓮心覺得有意思,便朝前面心無旁騖走路的年輕待詔道,“我哥能進宮,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當時打敗了你,你不是應該恨他才對麽。”

“用不著替他拿話來試我。若我心不實不誠,是無法在棋之一道上走下去的。何況你哥有多聰明,你自己清楚,他不相信我,能把你托付給我麽。”

小麥色皮膚的年輕郎君方才還活躍打著趣,但被問到這個問題,兩眼一眨,卻宛然鷹隼似的明亮,彎了一下。

一邊向前走,他一邊又道,“至於為什麽幫他...他若死了,我就再沒有擊敗他的機會了。那是不行的。”

“果然是為了這個。”

蓮心笑,“你們這些會下棋的人,滿心只有一個目標,打定了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這樣的專註純粹,有時候倒也叫我佩服。”

越童不回答了,眼前已經到了地方。

便手一引,“就是這裏,你放下東西吧。你哥還在德壽宮,再一局的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蓮心便放下東西,隨口答應:“行,那他待會兒就來了是吧?”

孰料後面卻沒有應答的聲音。

蓮心奇怪,轉過身,和大睜著眼睛的越童面面相覷。

“他...為什麽要過你這裏來?”

越童滿心的疑惑,終於問出了心裏的問題。

他家境清寒,家裏的孩子有的甚至要擠在一間房裏。

半個月回家一趟,他每次回去,都要和家裏的弟弟妹妹在口味、房間布置上連吵帶打的。

我說你動了我的東西,你說我反正也不用,進宮的哥哥潑出去的水,憑什麽挑這揀那!

就是這樣打得不可開交,平白根本懶得搭理對方。

而三郎和他妹妹的關系卻為何好成這樣子?

...哥哥妹妹原來應該是這樣的麽?一路保駕護航不說,連妹妹晚上睡覺都要過來看一眼?

這麽說,難道他越童才是那個例外?因為他家太窮才沒什麽親情?

越童頗為羞愧地陷入了沈思。

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這話也可以用到自己身上。

想不到我自己是這樣缺乏兄妹友愛的人啊。

該打,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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