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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手心,山鬼和“流也流到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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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手心,山鬼和“流也流到伊邊”。

什麽是愛情?

蓮心從來不是去仔細思考這些事情的人, 只能去聽別的名人作出的論斷。

“鴻雁在雲魚在水①”是愛,“丁香枝上,豆蔻梢頭②”是愛, “斷盡金爐小篆香③”是愛,

辛棄疾所作出新的《拔山女》中的“卻把淚來作水,流也流到伊邊④”也是愛。

而在蓮心原先的世界裏,有人說,在原定好的軌道上恍惚搖擺的一瞬間,那一瞬間才是愛。

蓮心不懂, 如果他們說的真的屬實,那麽她在被問到“何時成婚”時所恍惚猶豫的一瞬間又算什麽呢?

距離上次被辛大郎發現和辛贛感情的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因為她在被範如玉問到那個問題時所流露出的猶豫和抗拒,辛、範夫婦兩個仿佛覺出不對, 不再像開始那樣逼問、審訊她。

但情況變得更糟。

蓮心覺得,辛贛好像察覺出來了什麽。

事實上,這樣的事情, 在這幾個月裏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往往是兩人正在情熱之時, 蓮心從某日開始忽然後撤,變得躲避冷淡些。

辛贛常被打個措手不及,因為她的行為而不解難過。

而在那之後,往往就在他的痛苦因為時間減淡之後, 蓮心便又以比之前還要更熱情甜蜜的態度回來找他,又與他親密無間了。

如此幾月, 他們就是這樣在時間裏游過。

像塊剛出爐就被放置在空氣裏的蜜糖一樣,感情在冷淡裏漸被壓扁、延展。

就像辛贛素來做的那樣,蓮心也開始什麽都不說出口, 只張開眼睛,看著辛贛在被她避開手時失落、在她又湊上前時無奈, 最後這樣來回久了,他便人也變得冷冷淡淡的,偶爾在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還會發怔。

很多很多的無奈心酸,像海一樣深。蓮心看得出來。

而這種心酸,讓她在感同身受著心酸的同時,感覺到踏實的雀躍。

——三哥還是像原先一樣對她好著。

蓮心也不是不知道這樣做似乎不對。

可她實在太喜歡看辛贛強忍耐著吃醋、難過、失落而對她仍笑臉相待的樣子了。

那種隱忍,令他格外具有矛盾的吸引力,也讓她不再因為在這個未知的朝代、有未知的未來而害怕,擁有了繼續和辛贛攜手走下去的勇氣。

從唐琬身上,她學到了不要輕易相信郎君的情意;

從朱淑真身上,她學到了不要輕易相信郎君的人品諾言;

從韓淲身上,她則學到了不要輕易再認為古代男人擁有和她一樣的思想的道理。

陌生的朝代,陌生的一切,要讓她不管不顧地邁進感情裏,和看著霧氣茫茫的懸崖向下一躍而下有何區別,又談何容易。

她做不到昏然失去理智,但理智又大聲叫嚷著告訴她,她不能離開辛贛。

所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拿疏遠和冷落為自己鼓氣。

每一次疏遠,都只會叫他難過。

——他只要難過了,那就說明他還是很在乎她的,不是嗎?

蓮心開始越來越頻繁地看著辛贛。在人群中看著,在他獨處時偷跟去看著。

但她只是沈默著看,卻無法說出道歉的字眼。

從不敢對人承認的事實是,她知道她在傷辛贛的心,她是屠宰手,她在拿著刀。

但沒有人告訴過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竟是如此艱難。

佛門偈語,竟如此舉重若輕麽?

可人生和情意的重量仿若千鈞,壓在蓮心的脊梁上,叫她手心裏漸漸寫不動輕盈二字。

勘破紅塵的事,究竟是誰在做?誰的責任?誰的大才?

山間的夏日比城中幽靜得多,泉水冰涼,飛濺出的水沫不斷沖擊著手、腳和臉。

辛棄疾新近找到了一處避暑的好去處,叫做“瓢泉”,領著一眾人來到這裏游玩。

水聲將世界上的一切都掩蓋住,也淹沒了辛棄疾問蓮心的話。

“你跟你哥鬧別扭了?”

“就是你們審問我和三哥的那時候嘛...我當時多想了些事,他不知怎麽的,好像就不高興了。”

實在是憋悶,蓮心和二娘說過卻仍不覺紓解,沒有法子,只好沒太抱希望地與辛棄疾交代了,一路踢著石子出神,一路走,“爹爹,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很多事?”

“當然沒有!你本身來到家裏也沒有幾年,有顧慮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再說了,你小心謹慎,還不是太過害怕失去我、你阿娘和三郎的緣故麽,對吧。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雖然蓮心說得雲山霧罩很隱晦,但以辛棄疾的靈醒,早就拼湊出了全部真相,聞言卻也不生氣,只笑嘻嘻地拍蓮心肩膀,“用不著非順著他走不可。你又沒錯。”

——什麽意思,爹爹竟不怪她叫三哥難受?

聽到這話,蓮心灰暗多日的雙眼終於一亮,擡了頭來,“...真的?”

“——當然是真的!”

人聲嘈雜,蓮心和辛棄疾的對話混在其中,非得凝神細聽才能聽全不可。

範如玉終於聽完了二人對話,收回探向前的脖頸,這才想起來身旁的辛贛,回答他方才的問題,“飛蛾撲火,你已經做到足夠了。不可能一個人一直逃,還非要另一個人一直追不可吧。人人都有尊嚴的,再繼續下去,還要怎麽樣呢?”

辛贛說:“總怕是我做得不夠,所以才沒有結果。”

“要是必須做到一定數才有結果,這樣的感情,也長久不了。你們又不是在考科舉。”

範如玉道,心疼地按按他的手臂,“何況,難道你做的還不夠多嗎?...”

瓢泉不算太大,四人兩兩湊在一起,繞著泉水輕聲說話,沒多久走著走著便狹路相逢。

兩兩相對,蓮心垂下臉不看辛贛,辛贛也挪開了視線不看蓮心。

倒是對面辛棄疾怒瞪著辛贛,有些不滿的樣子,範如玉便也拿眼刀一陣陣往蓮心身上飛。

一時泉邊寂靜無聲,只有目光交鋒碰出的火花仿佛呲呲作響。

——誰的孩子誰心疼,這兩個小祖宗到底在鬧什麽?

當然,因為旁邊尚有客人,眼神戰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有客人問,辛棄疾來到帶湖就是為了幽靜,但眼下水聲滔天,哪裏能得到清靜,辛棄疾被問住了,辛贛代他答以“蟬噪林逾靜”,辛棄疾哈哈笑,十分高興;

一旁家眷則跟過來,和範如玉打聽近日瘋傳的有關韓侂胄和蓮心父親往日恩怨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被蓮心以一句“相由心生,你心裏是什麽就只看得到什麽”震退,範如玉大為嘆服,不禁眉眼彎彎起來,撞撞蓮心的肩膀,摟著她朝前走去。

泉水汩汩從腳下流過,四個人也像水流一樣,聚在一起,打散打亂了,又紛紛兩兩分開。

“...你說得有理啊,若不經火煉,怎知是真金?若是真金,也必定不畏懼火煉!”

話題拐到方才的事上,本是想說服蓮心的,沒想到卻反被她說服了。

範如玉大徹大悟,把拳頭擊在手心裏,堅定不移,“真是險些被三郎騙過去...蓮心,阿娘支持你!別聽你哥瞎說,你就是該多考慮考慮,才好做決定。不然萬一日後出了岔子,他一個郎君好脫身,又本就是和兄弟姐妹有血緣關系,你卻怎麽和家裏其他人相處?...”

蓮心便趕緊抱住範如玉的腰,甜甜賣乖道:“阿娘真的不怪我?”

看著蓮心這麽乖巧的模樣,範如玉難得慈母心大漲,與蓮心同仇敵愾,氣湧如山:“說的什麽話,就是責怪,也應該責怪他才對吧!他難受歸難受,難道不知道你的顧慮?就這樣露出來是什麽意思,故意的麽!叫我的心肝多為難,多委屈啊。”

說著心疼地抱住了蓮心,好一頓揉搓。

而同時的另一邊——

“——是啊,你也是爹爹的心肝啊!爹方才不好,鬼迷了心竅,你千萬別把話當真。”

辛棄疾聽完辛贛的一番陳述,幾乎要痛哭流涕了,摟著辛贛,一邊走,一邊賭咒發誓,“爹再也不會替她說話了!她也是的,明明自己開口說的要人喜歡她,真被追逐了卻又躲閃不及,有多傷人心難道不知道嗎!三郎,爹日後一定站在你這邊...”

隨後一擡頭,正好又一次和熟悉的兩張面孔碰上面。

泉聲嘩嘩,人聲卻慢慢減弱,直至無聲。

蓮心不可思議看著辛棄疾:“爹爹?”

辛贛平靜如水反問範如玉:“母親?”

哎呀,這...

辛棄疾和範如玉面面相覷。

左手心,右手心,都是手心。

兩人一個撓臉,一個撓頭,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碰上兒女齊在的情況,不約而同裝起了啞。

玉簪草,虎耳草,皆墻頭草。

——兩個祖宗,他們誰都不忍心訓斥,誰都不能輕易得罪呀!

果然情侶吵架,別人就不該在其中調解!

...

“祖宗,姐姐...小將軍?”

試了無數個稱呼,終於將前面的蓮心叫住,辛四郎松口氣之餘,還是沒忍住嘴賤了一下,“你還真想當將軍啊?一叫你就回頭,不見三哥平常叫你你答應這麽爽快呢...嘿嘿,蓮心姐姐就是會做夢…”

語聲止於看見蓮心臉色的瞬間。

四郎從沒有見到蓮心這麽難看的表情,一時間都語塞了,玩笑都不敢再開,結巴:“…我就、就是想說,爹爹新開了個池子,現下池中花開得正好,他叫人冰了李子和寒瓜,叫咱們一起去吃,你也來吧!”

“別再躲三哥了。他托我傳話給你,若你今次還是因為怕見他而不願意出來和我們一起玩,那麽他今日正要出門訪友,你盡管放心來,不用怕和他見面。”

辛四郎機靈,看蓮心說出個“不”的口型便堵上她的話,“如何?來吧!總不能你連我們都不想見了吧?”

蓮心便只是笑。

“訪什麽友,我看見你前日房中燈火一直亮到了半夜三更,仍在和臨安府的人聯絡麽?”

荷花開遍的池邊,蓮心坐下來,抱著膝蓋,另一只手卻按住了起身要走的辛贛,“若不是我去你房中拉著你過來,你還真要一直閉門不出躲著我,直到我今日和他們玩鬧完了呀?三哥,不就是我前幾日忙,沒怎麽見到你麽,幹嘛生這麽大的氣呀…”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三哥陪著我。”

蓮心笑嘻嘻的,去逗身旁因為被她強留住而面色淡淡的辛贛。

這是她最喜歡辛贛露出的表情。

冷靜,克制,不因她的話而產生任何波動,不食人間煙火似的...仿佛還是不識情事的哥哥一樣。

“三哥討厭我了?”

辛贛卻沒有看她,只將身子前傾了,手肘停在膝蓋上,看著池水盡頭的波光,輕聲說:“我討厭你...”

很短的時間,又好像過了很久,他用盡了力氣,才用那種淡得如同無味無色的藥劑的語氣說完:“...折磨我。”

是不是真的已經過了很久?

蓮心也搞不懂了。

她靠在辛贛的手臂上,心跳在一瞬間的靜止之後恢覆,比之前跳得更快。

她笑嘻嘻地去撒嬌:“才沒有呢,我才舍不得。”

帶著惶恐去撒嬌,感覺就像躺在鵝卵石鋪作的地面。

肌肉放松了,但心卻時刻吊著。

蓮心仔細地逡巡著,在辛贛臉上檢索,生怕他露出一點冷笑。

好消息是他沒有冷笑,而壞消息是,他也沒有笑。

只有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表情,還有那種說話的調子,不緊不慢,徑直忽視了她的話,跳回方才的話題:“我是在和臨安的人聯絡,但臨安仍沒有傳來確切消息。你想什麽時候回臨安,我來想法子。”

“你又打算何時回臨安?”

“官家並未回覆我們所獻上的怪石‘山鬼’。可見還沒有心神管顧我們家的事情。”

那塊由精密的火藥排布而炸出的怪石被辛棄疾命名為“山鬼”,甚至還專門寫了“昨夜龍湫風雨,門前石浪掀舞,四更山鬼吹燈嘯,驚倒世間兒女⑤”來極言“山鬼”出世時的陣仗,好教官家重視。

但禮品剛送出去沒多久,現在回臨安沒有任何用處,反而回到韓侂胄的勢力範圍,危險會更大,“總歸官家沒有催我,我是不著急回去。回到臨安,我就又要入宮,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借口回家了...”

蓮心便卡殼了一會,想了又想,才道:“可是許久沒有見到我家裏的那位哥哥,我總是放心不下,怕他作死,牽連了你我...何況還有朱姐姐,李姐姐。李姐姐近日有些不對勁,你知道的吧,就是和那個誰,哎呀真是叫人操心得很呢...”

說了一大通,蓮心終於繞回原處,看看遠處的辛、範夫婦,又看看辛贛,最終還是開口道:“所以…我還是想回臨安看看,你覺得如何?”

辛贛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就像蓮心所說,他的神色就像初見時那樣的,平靜得像湖面一樣,仿佛連天塌了都不能叫他動一下眉毛。

“你決定了就不必問我...若要問我,我自然還是覺得不必這麽早回的。”

那種冷淡,叫人心下火燒似的。

又是 癢,又是疼。

可想起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就算蓮心的良心稀薄至此,也不敢再在這個關頭再去說什麽戲弄之語了。

那種害怕他被戲弄夠了終於轉身離去的恐懼,不會因為他的痛苦而減輕,只會在蓮心身上與日俱增。

蓮心恐懼於這種恐懼,便只好點點頭。

“哥哥說得對。還是你周到,多謝...那我就先不回了。”

她著意這麽說,說完又立刻去看他是什麽神情。

而就像之前的許多次一樣,辛贛仍然面色如常,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掩蓋住了心理波動,只道:“與我何必客氣…妹妹。”最後還是回應了這一句意味深長的“哥哥”。

蓮心便只好輕輕“哦”了一聲,托著下巴,轉開了頭。

兩個人並肩坐著,卻繼續默然不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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