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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風,夏梅和“緣太早,卻成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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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風,夏梅和“緣太早,卻成遲”。

池子不僅是觀賞用的, 還能納涼泡澡,所以池壁不是一挖到底,而是由岸邊有玉白色的臺階一步步向下而去。

眼下辛四郎不停在岸邊踢水玩兒, 水被踢得受不住, 蕩漾起波紋。

也因為他的熊孩子舉動,池水一波波往臺階上漫,打濕了大家的腳。

周圍的人都就著水玩笑打鬧起來,只有蓮心和辛贛各自看著自己的腳陷在淺淺一層水裏,坐在原地, 不動,也不說話。

當辛四郎被人捶夠了,也玩夠了水, 這才有心註意到沒參與的兩人。

遠遠看著,叫他覺得十分不解:“明明坐在一起卻不說話,這是在做什麽。兩個怪人, 真怪...”

範如玉這幾日方和辛棄疾因為兩個孩子的事吵了幾架, 心情不好,難得今日不吵了,靠在辛棄疾肩膀上乘涼閑話。

就是聽見了四郎這樣的話,也不生氣, 反笑著掬來一捧水,逗弄地潑到四郎臉上:“哪裏怪了。”

見四郎“嗳呀”一躥, 像條狗一樣立刻甩起臉和頭發來,範如玉才收回手,背靠著雕梁畫棟, 又掬起水,靜靜看著, 任它自指間流過,“喜歡一個人,為他甘願委屈自己,這難道不本就很怪麽…違背天性,你以為是說著玩的呢。”

辛四郎立馬道:“世上竟有如此穩賠不賺的事?那我可不會喜歡上誰。”

範如玉說:“傻子。你哥不比你聰明?”

是啊,三哥比家裏所有孩子都聰明得多,這是大家所公認的。

四郎如今尚屬於在巷子裏瘋跑玩耍、懵懂不知世事的年紀,而在他這個年歲時的三哥就早已在臨安府聲名鵲起,讓大家驚異,讓他羨慕。

那麽這麽聰慧的三哥,為什麽會…

辛四郎看看範如玉的神情,又看看遠處蓮心和辛贛的模樣。

片刻,他看著蓮心在那邊兀自玩水玩得不亦樂乎的樣子,再看著她身旁辛贛久久凝視她笑臉、出神到甚至連別人在看都沒發覺的樣子,不禁眨了下眼睛。

隨後,他撓撓額角,轉開頭,不再去窺視兩人,也不說話了。

芙蕖血一樣紅,伏倒在岸邊。

夏日在一日日的心知肚明裏傾倒著,搖晃著,就這樣從手指間流了過去。

...

雪樓是帶湖莊園裏最僻靜的角落。雖然辛大郎自辛棄疾明言“家產你也不必再想”之後便徹底閉門不出,消沈萎靡下去,沒空來盯著辛贛和蓮心,但到底臨安府之事當以密成,為避人口舌,二人大多選在雪樓見面。

今日趕巧,兩人剛踏進雪樓不久,不遠處便傳來了歌聲。

辛棄疾身著薄衣,正繞著雪樓下的瀑布高歌:“藕花雨濕前湖夜,桂枝風澹小山時。怎消除①?…”

明明沒有閃躲的理由。

但蓮心與辛贛商議在臨安的策略的話講到一半,還是漸漸停住了聲音。

她沒擡頭,只低頭看著闌幹,不自覺摳起它的邊緣;

辛贛看著遠方,也不講話,任樓上的風兜來滿頭滿臉。

不巧的是辛棄疾在瀑布下停留了許久。

期間,他背著手轉來轉去,斟酌著又打算寫一首詞,拿《江神子》的詞牌反覆揣摩。

到最後寫好了半首,得了下闋,上闋冥思苦想半天卻想不出合適的,便也放棄了,甩甩袖子,拍拍衣裳上的土,終於才又唱著歌離去:“...未應全是雪霜姿。欲開時,未開時。粉面朱唇,一半點胭脂。醉裏謗花花莫恨,渾冷淡,有誰知②?...”

這走路發呆就能寫詞的這本事,真是叫人羨慕都羨慕不來。

不過說來倒也是奇怪,連帶著三哥在內的其餘兒子,怎麽都沒繼承這種天賦呢?

“窮者而後工③。心裏有苦難言,才會不平則鳴。父親的心,哪裏是我能比的。”

辛贛聽見蓮心的問題,也不忸怩,自然地承認了,“我遠不如他。”

蓮心向來反應快,人又狡黠:“這麽說你老師寫的詞多富貴之象,其實是因為生活十分順遂美滿嘍?”

辛贛聽出蓮心的潛臺詞,不禁失笑。

“老師是一方文壇翹楚,自有獨到之處。”

蓮心笑他不肯承認韓元吉的詩文就是有不足,竟開始和她打上了官腔:“看來三哥在宮中受益頗多,連講話都學成了這樣...太上皇這麽好相處麽?”

蓮心分不清南宋和北宋具體的政權變化、有什麽區別,但她再怎麽不了解歷史,也聽過趙構的大名。

那南渡的赫赫功績,那獨占國庫金銀的胸懷,分攤到全部百姓頭上,現下是個人都想進宮和他進行一番親切交談。

而辛贛也與她交待過,他在宮中有時隨侍官家手談,有時則在官家授意下前去德壽宮,與太上皇手談。

他是與太上皇有面對面過的人,他自然該知道許多內情吧?

辛贛的回答也果然沒令她失望:“與師母一樣好相處。”

蓮心“噗”地一聲笑出來。

辛贛的師母脾氣素來不好,最近舊疾發作,身上不舒服,偏偏又趕上韓淲娶妻和呂祖謙重病臥床兩件大事,忙得分身乏術。

眼下每日都形容憔悴,沈著臉,走在路上,一旦逮著個人的錯處,就會像狂風暴雨襲來一般地罵人。

韓淲苦不堪言,只好去呂祖謙處躲風波,每每被辛贛師母逮到後卻被罵得更狠。

而和師母一樣…那麽太上皇的脾性也不難猜測了。

“我在宮中多月,每每涉及太上皇的事,官家總是態度暧昧。在他們之間斡旋是自尋死路,所以上回你說要回臨安...”

說到一半,辛贛的語聲止於蓮心的手指下。

他垂眼看著蓮心將手捂住他嘴的樣子,以眼神詢問。

怎麽了?

蓮心不語,捂著他的嘴,只嘴朝樓下努了努。

大概是因為帶湖中的雪樓因為被辛棄疾寫了不止一首詞,此處在上饒已成了口耳相傳的景點一樣。

眼下辛棄疾剛走沒多久,樓下便又來了位熟悉的夫人。

“說誰誰到。你師母倒是稀客,今日怎麽來作客了。”

蓮心嘴唇幾乎不動,近乎無聲地湊在辛贛耳邊,道,“韓伯父今日有說要來嗎?”

“沒有。應該是來找母親的。師母近日有心事。”

辛贛沒有再多說,蓮心便也只當是韓家的瑣事,失去興趣,不去多問了。

韓家夫人在瀑布邊久久盤桓不去,蓮心等得無聊,又見瀑布水聲震天,想來她也沒有辛棄疾那樣敏銳的耳朵,便也不註意著聲音了,轉頭看一眼辛贛。

方才兩人想說的事,兩人自己都心知是什麽。

她想回臨安是在逃避誰,而辛贛不想回臨安又是在留戀誰...

心裏話若擺放在臺面上,沒有誰能承受得起。

蓮心且心虛且羞愧,不敢直說,只悄悄靠在他手臂上,小心道:“三哥,上回的事,你怪我麽…”

辛贛回答:“哪件事?”

“哎呀,就是...就是我問你,為什麽不讓我回臨安?”

蓮心咬了下嘴唇,兩腳換了次重心,因為難言的愧怍,語氣急躁快速很多,“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哪件事的呀...你竟不知道麽。”

“我從沒有不讓你回臨安。蓮心,你回不回去,都沒有人能改變阻攔。”

聽了這話,辛贛沈默片刻,才笑一笑,“我不回去,是因為官家與太上皇關系覆雜,又有陳年舊怨,叫人滿腦子的官司,所以我還沒有作好回宮的準備。等我們準備齊全了再回宮不好麽?”

蓮心一時語塞,想了想,又輕聲說:“可是我想,韓侂胄在臨安,萬一他有什麽動作,若我們在臨安,也能動作快些...”

語聲越來越輕,頭也垂了下去。但蓮心到底還是堅持著說完了這句話,“三哥,我們就回去吧。”

辛贛看著蓮心很久。

帶湖南邊遍種一種名叫夏蠟梅的花。這種梅花十分奇特,只在夏天開放,香氣不濃,卻幽幽沾衣,只消從花叢中走過,身上沾染的香味便幾乎能維持淡淡的一整日。

辛贛身上的夏蠟梅香在空氣裏彌散。

誰都聞得見,誰都不說話。

良久,辛贛才收回放在蓮心身上的視線,冷靜道:“蓮心,這完全是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吧。”便慢慢掙開了蓮心抱住他的手。

雖然說是“你自己決定”,但這不還是不願意讓她回去嘛…

蓮心沒立刻反應過來的樣子,看著空落落的手,怔了一會,才蹙起了眉。

胸腔中氣湧如山,有些話一時關不住閘,水似的淌了出來。

“你別睜眼說瞎話!什麽‘你決定’,什麽‘太上皇’,這都是借口吧!你明明就只是想叫我也一起陪你留在...”

但到底從小被辛贛照顧的依賴猶在,蓮心說到一半,到底還是做不到不顧及辛贛的感受,在說完那句最傷人的話之前,還是生生忍回了話。

但到底臉色還是不好,便看看自己被辛贛甩開的手,氣呼呼又一甩手。

也不打招呼,也不叫上辛贛,便轉身自己離去了。

夏天到了末尾,令人醉醺醺的風也漸冷了下去。

辛贛看著蓮心離去的背影,輕輕地呼吸。

雪樓上風大,他的額發被吹得不停拂動。

人究竟要被傷多少次心,才能體味到迷途知返的感覺?

空氣裏有種離別前兆的冰冷味道,他靜靜低下頭,張開手掌想去抓它,卻只抓到空氣,越握緊,空氣也越溜走。

想起來宮中嬪禦爭寵的樣子。

每人能指使的資源有限,能結交的人也有限。所以在新受寵愛的一批人裏,越是對人熱情殷勤的妃嬪,越是大家排在最末位考慮的對象,因為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官家從不喜歡主動的女子。

她們只是冷眼看著,作壁上觀,等著這些人失去官家的新鮮感,等著這些人必將迎來的沒落。

而她們從沒有一次失手,從未判斷錯誤。

道理是那麽清楚明白。

就像去圍獵時,當獵物不需你勾一勾手指頭,便直接跳進了你的背簍,你的目光還會停在它身上嗎?

辛贛面色冷冷淡淡的,仍是八風不動的鎮靜樣子,低頭整理被蓮心握皺的袖子。

遠處的樓下,蓮心正一步步走遠。

他一邊整理著從小開始就從未亂過的袖子,一邊想著《江神子》的韻,試圖補齊辛棄疾空缺的上半闕,漫不經心地和著詞牌的調子,唱:“暗香橫路雪垂垂。晚風吹,曉風吹...”

風把瀑布的水霧吹到人面上,辛贛閉上眼,感受那一陣濕潤的風滌蕩他面龐的感覺。

片刻後,風向變了。

再吹過來的,挾著青草香。

這時候辛贛知道,再吹過來的,不會是從前的風了。

他便放下袖子,仰脖將案上的殘茶喝凈了,慢慢地把上半闋作到末尾:“...花意爭春,先出歲寒枝...畢竟一年春事了,緣太早,卻成遲。”

一切都開始很早…

一切都已經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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