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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李氏,靠山和花枝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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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李氏,靠山和花枝亂顫。

現實和夢最大的差距, 就是無法隨心而動。

蓮心跑在夜晚空曠的大街上時,感受到穿過肺腑、幾乎寒氣能凝結成冰的風,卻只能蹙眉忍受, 繼續更有力地朝府門奔去, 而不能用意念叫它停下、叫它回暖。

就像即便在夢中,她做出了那麽多逾越兄妹身份約束的事情,明白了她最想要的是什麽,也清楚她想要的東西由天塌了都能保持鎮靜自若的辛贛提供不了,可到了有可能即將見到辛贛的當下, 她還是下意識感覺到喉嚨酸軟,有一種莫名的依賴和繳械投降的沖動。

好在即便是在現實,一個人不能憑空將沒有的東西變成有, 卻仍可以靠著倔強讓有的東西變為沒有。

蓮心深深喘息幾下,慢下腳步,接近了李府。

她站定在大大的牌匾下, 緩了緩, 隨著呼吸聲漸變為悠長,靜靜思索了片刻。

待想好了進去之後的幾種場景和應答,她才又擡起頭,叩了一叩門環。

李府是李月仙的娘家, 其雕梁畫棟,恐怕是蓮心自來到臨安後所見府邸豪華之最。

而李氏也確實不是一般的權貴人家。

從姓氏也能大略猜出一些, 李月仙一家實乃大唐皇室之後。

據她家族譜所載,李月仙的祖父李綱不光自己是本朝的抗金名臣,更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二十世孫, 屬於唐睿宗李旦的那一支血脈。

除開血緣上的遺傳,李氏家中子弟世代做官, 又好交游,故而在各地皆有李氏子弟的官宦人脈網絡。

這也導致每處地界若新迎來了李姓官,原先的上級便要打起精神來,在背後查驗一番。

——若此人是真的李氏子弟,那就敲鑼打鼓,之後的任期裏屢屢照拂他;若不是,便也松了口氣,一切只公事公辦即可,不必再提著心怕開罪了這盤根錯節的一家子了。可見李家勢力之大。

也是為了這個,李氏子女往往只會與早已有過姻親關系的人家再度聯姻,締結權力網絡,加固人脈。

眼下當家的是李月仙的父親,李鈺。而他所娶的,就是他的表妹,李月仙的母親。

對於這樣權力至上的人家,若非她家中也頗有勢力,怕是連大門都進不來...

蓮心被女使引著,一邊腦中一刻不停地盤算,一邊一路走進這座園子中。

不提一路上所見到的各種珍稀花草,光是這座地段極佳的園林,其造價怕就已是個天文數字。

蓮心只將一旁的陳設瞧了兩眼,知道了李家的大致情況就作罷,繼續冷靜地向前走。

天色已經將要由晦暗轉為明亮起來。

一層薄如蟬翼的黑夜將被它所覆蓋的灼熱的火球所燒化。

在竹露搖曳滴下的小路上,蓮心的耳朵終於捕捉到一點聲音。

“...外人...你姨母...全完了!”

隨後又是熟悉的倔強聲音。

李月仙在模模糊糊地反駁。

想來馬上就要到李月仙的屋子了。

她們在爭吵,倒也是情有可原。畢竟茲事體大,不動怒才是不正常...

而如果這些都還算在蓮心預料之內的話,接下來的一個聲音卻叫她大吃一驚。

“——唐二娘子,你眼下責備李月仙也沒有用,還是趕快想個法子堵住臨安中的悠悠之口吧!真叫臨安府的人以為李月仙是故意弄虛作假,到時候可就來不及了。”

那貴婦聲音卻並不對這個中肯建議買賬:“朱娘子,我還沒有怪你,你倒先跳出來了嗎?若不是你將你自己的詞混進詩稿中,我兒怎會誤將你的詞當作她姨母的?我沒苛責你為了用自己的詞揚名,已夠留情面了吧!...”

聽到這裏,屋中發生了什麽已一目了然。

蓮心簡直大驚失色。

糟了,朱淑真怎麽孤身一人跑到李府來了?

朱淑真本身在臨安府風評不好,又是一副吟風弄月的文人脾氣,受了些氣就愛寫詞抒發出來,有時候甚至為了寫些好詞還特意在相好面前自哀自嘆,搞出一些矛盾之後體味著痛苦順勢寫出好句。

這樣的她,真要是和脾氣高傲的唐二娘子對上,日後再因此寫上些抱怨影射的什麽詞,簡直不敢想會是什麽世界末日的場面...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蓮心在門外聽著她們爭吵,呼了口氣。

來的路上,她就已了解了在她睡夢中時發生的事和眼下的狀況。

她和李月仙拿到炙肉宴上給眾人傳閱的,確實不是唐琬所作,而是朱淑真一次來旁觀她們整理詩稿而不小心放進去的自己的作品。

而在蓮心等人對此事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還對這幾首詞大加宣傳,露出紕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昨夜一場達官顯貴的宴上,朱淑真往日分手分得難看的一個權貴相好認出了朱淑真的筆跡,將此事揭露了出來。

而昨夜此事發生後,宴上眾人雖均訥訥不語,但想也知道,權貴之間沒有秘密,此事想來不過三日就會再次像剛散布出去的“唐琬與趙郎君婚後感情甚篤,並非因為陸游才郁郁而死”一樣廣為人知,甚至傳得更快、更廣。

可朱淑真也實在少有被人這樣懷疑的時候,一聽唐二娘子的話,實在勃然大怒,顧不上考慮更多便嚷起來:“我沒有!...”

話只說了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辯解,卻被唐二娘子忍無可忍地打斷:“不必再多言!朱娘子,實話告訴你吧,我是看在魏王與你曾...的面上才對你客氣的。今日家中本就忙亂,真個沒空與你這位客人再啰嗦了。你再夾纏,我與魏王家中也有些交際,到時候將你這一年的相好名字都報給他們,如何呢?”

這話一出,素日灑脫不羈的朱淑真卻僵住了。

許久,她驚喘一聲,腿失了力氣似的,身子都搖晃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聲音漸消弭於無聲。

方才的神氣樣子一瞬間都沒了,她連嘴唇都顫抖,像亂顫的花枝一樣,除了美,更是流露出絕望的神情。

與之相反的是唐二娘子。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朱淑真,以一種知情人獨有的緘默特權,就那麽略夾冷笑地看著朱淑真。

而朱淑真幾乎委頓在地上。

半晌,才生生咽下了一口氣,垂下頭,低聲求:“唐二娘子,方才是我不好,不該插手你的家中事。還請你不要...”

雖然不知其中的內情到底是什麽,唐二娘子又為什麽能拿一個名字就這麽輕松地拿捏住肆意自由了多少年的朱淑真,但即便作為一個旁觀者,也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蓮心三步並作兩步踏進屋裏,把朱淑真擋在身後,朝唐二娘子行禮,“唐娘子,此事因我疏忽而起,便由我擔責。還請你不必再與朱娘子爭吵了,我一定想出辦法解決此事。”

和朱淑真不一樣,這蓮心小娘子是真的能辦事的人,身後又有辛家這一尊靠山,就是心裏真生氣,也不能擺到臉上。

唐二娘子冷冷睨一眼被蓮心護在身後、縮成一團的朱淑真,只好收了面上的輕蔑,朝蓮心點點頭,“既然蓮心小娘子這樣說了,我也就算了...蓮心小娘子,你打算?”

“家兄曾師從蘇竺。我打算趁著事態還沒擴散得太開時找到蘇老先生,請他為這詩稿正名。”

這幾乎是明著撒謊了。

但此事來得緊急,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只有盡量多做後備的預案,“此外,我還想請唐二娘子先模仿朱淑真的筆跡寫出數封書信,以防有人再度懷疑。”

唐二娘子瞧朱淑真一眼,有些瞧不上她,又挪開了眼神,“你叫我去學她這樣一個人的字?她的字在歡場中怕都流轉了許多家了吧,真有人從此以後以為那就是我的字,我當如何自處?”

“月仙也不行。她有夫君,是好人家的女孩子。”見蓮心的視線看向女兒,唐二娘子立即將猶豫著想要出聲的李月仙的意圖截斷,“我家哪個女孩兒都不行。”

她會這麽說,也不叫人意外。

蓮心便“嗯”一聲,又翻了兩下詩稿。

想了片刻,她看著窗外,慢慢道:“若我沒有猜錯,唐娘子家中是有兒子的。何不令他寫來?”

唐二娘子順著蓮心看向廊下一處擱著護臂的坐席。

她神色微妙地出現一絲不悅。

但掂量一會蓮心的身份,還有她曾面聖對答的經歷,進而想到她未來的潛力...唐二娘子只好不情不願地微笑著點了頭。

但大約誰都沒有想到,蓮心的身份會在唐二娘子點了頭之後的一炷香內,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即便是母親呼喚,在李府中這深宅大院裏,李郎君也是很花了一段時間才過來。

抵達眾人所在處時,天邊晨光已經鋪滿了整個天空,仿佛橙橘色的錦緞一樣粼粼閃光。

微喘著氣的郎君聲音從門邊傳來,氣息有些淩亂,但好在因為含著笑,所以並不令人生厭:“母親,兒子來遲了。”

唐二娘子“嗯”一聲,也不多廢話就令他進門,正事耽擱不起,“我要你模仿這張詩稿上的字跡,寫一些信件...”

聲音卻罕見地被她素日進退有度、最知禮儀的兒子打斷了。

“你...辛帥的女...”

李郎君面上那種輕松戲謔的風流表情都被驚掉了,只來回掃視著她。

“私生女”三個字被吞回去,眼神卻收不回去,只用八卦的眼神朝她看著。

雖然他剛因在饑荒中政績表現尚可而從進賢調回了臨安府,但這麽短短一段時間,他已聽說過不少這位蓮心小娘子的事跡了。

不想她竟然就是蓮心小娘子!

真是無處不相逢啊。

在被李郎君——或者也可稱呼他為小李縣令——圍繞著新奇地轉來轉去的時間裏,蓮心臉色一僵,隨即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轉為木然,最終變為絕望。

爹爹,哥哥...

我說你們在為了買米而詐騙了這小李縣令十幾萬緡的時候,也沒說利息要我來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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