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夢,軟枕和隔岸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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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夢,軟枕和隔岸觀火。

夜色像香氣, 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彌漫遍了。

夜晚流淌過亭臺樓閣,籠罩在府邸上方,遮住光亮, 遮住白日裏不敢去想的心思。

——如果要從現在開始起, 嘗試著想象辛贛和她在一起的場面,那麽她該從哪裏開始想象呢?

蓮心早早換好了寢衣,打算跳進床帳之內,做一場不知會被引向何處的、不知是令人春心浮動還是感到畏懼的夢。

“我要一個大些的軟枕,點上李姐姐送我的沈香, 然後你們都不要說話,見到我做什麽都不要驚訝。”

蓮心對奇怪地過來摸她額頭的田田這樣道,“我要思考一個重要的問題。”

田田以為她又是在作怪, 先是“好好好”應下來,將東西給她備好了,便又坐到蓮心的榻沿上, 笑道:“蓮小娘子, 你又要做什麽好事,能帶婢子一個麽?”以為她要去誰家搗亂。

“我要做一件大事,天大的事!這關系到我的人生大事。”

蓮心比劃過了,見田田還是似懂非懂的樣子, 便也不再多說,只一把抱住田田送來的這個幾乎和她本人一樣長的軟枕, 在床上打滾,開始想象它是一個人。

想象一個人,該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象呢?

當蓮心滾到上面的時候, 枕頭被壓在身下,她想象它是初春時柔軟的草坪;

當她滾到下面時, 軟緞枕頭輕飄飄貼在她的身上,她想象它是桂花落在她額頭。

而田田點起的沈香又已經開始裊裊逸散出味道了,雖然與辛贛身上的味道不完全相同,但蓮心卻能聞出熟悉的味道。

有哥哥,有美景,有記憶,什麽都有。

這樣一個世界很美好,沒有抉擇,也沒有□□和悲傷容身的地方。

蓮心幾乎沈迷,沒有空暇分給更進一步的什麽。

可這不能繼續下去,這不是她的本意。

所以蓮心甩甩腦袋,首先從一個擁抱開始想象。

三哥的身上總有種幹凈清涼的、幾乎令人醉倒的香氣,蓮心想,自打他抵達臨安之後,其實她常常會有靠近去聞一聞的沖動。

對,沒錯,那就從這裏開始吧。

蓮心閉著雙眼,雙手抱著軟枕,用鼻尖去觸摸它。

鼻端傳來柔軟的質感,這是什麽呢?

是臉頰。

雪白柔軟的臉頰,未長開的清麗少年模樣,在十三歲的蓮心眼裏,那就像是上天派來拯救她的神仙一樣。

而她會在什麽樣的時機裏對這樣一尊神仙似的哥哥做出擁抱的動作呢?

蓮心緊緊閉上眼睛,想起辛棄疾在豫章的府邸。

從大門到內宅,是一片廣而看不見邊際的湖泊,上有細細棧橋。

她每次從那上面走過,都要心驚膽戰。

而如果辛贛在她身邊,她現在又不再把他當作一個不可侵犯的哥哥,而是隨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話...

那麽,先抱住他的腰吧!

蓮心忍不住抿住嘴微笑,她情不自禁睜開雙眼,在新的世界裏看見辛贛。

“站不住了麽。三哥拉著你。”

他那張美麗的臉垂下來。他一定會這麽說。

“三哥抱著我,我就不怕啦。”

她用兩手去抱住他的腰。

然後把臉靠在他的胸膛上,感覺到薄薄絲緞下的熱意,肌理在側臉下堅硬。

接著呢?

蓮心翻個身,思考她的姿勢。

在她的腦子做出想象這個動作的時候,其實腦子裏面卻早早就有畫面了。

她想把右側臉貼在辛贛的胸口,聽他的心跳。

很早就在疑惑了,他的心跳和旁人究竟有什麽不同,讓他這個人也如此的獨特,讓她將這個世界上只能分出辛贛和其他人這兩類?

棧橋會因為她的動作而搖晃,那麽就把他的腰勒得更近一點。

近到蓮心的臉要嵌進他的身體裏,讓他們血脈相融,成為骨肉手足,成為根本不必猶豫、回避、掙紮的兄妹。

如果有這樣的機會。她會做什麽?

蓮心以為她會猶豫於做什麽,但心比大腦在搖晃中更先做出抉擇;

蓮心也一直以為自己恨上天不叫她和辛贛生作真正的兄妹,但真到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搖晃的小世界,她發現她想要的和她以為的並不一樣。

那麽就這樣吧,這個動作是不會改的。

蓮心決定了,思緒像水跟隨重力似的繼續往下流,身體也隨之搖晃。

然後抱緊他,把臉慢慢向右轉。

親吻辛贛胸膛的首先是右側臉,現在她覺得不夠了,所以變成鼻尖,又變成左側臉。

她緊緊依偎在辛贛的胸膛上,不論聽沒聽見心跳聲,都用話去挑逗他。

“三哥,你的心跳好快。”

蓮心用夢囈一樣的聲音去詢問,“是覺得我會做什麽嗎?”

因為她早已經知道辛贛的答案,所以她穩妥地明知故問。

沒有什麽是會被拒絕的,所以蓮心要得寸進尺。

“你的胸口真舒服,之後是會只給我一個人倚靠的嗎?”

然後不論他作什麽反應,都仰頭扳住他的臉。

先看他的神情,然後踮腳,再看他的神情。

“還是覺得我會做什麽嗎?”

接著,她會這麽問。

這就是她想要的。

在等待自己想出他反應的漫長時間裏,蓮心突然意識到這個事實。

她像瘋了一樣的想看到辛贛失去理智的樣子,而不是清醒克制,被隱晦拒絕了,就輕松退開。

他可真冷靜啊,他想顯示自己格外懂得分寸、體貼她心意、不叫她為難嗎?

他以為他很成熟嗎?他現在已經開始要背叛她,去做一個大人了嗎?

——那麽為這件事坐立不安、輾轉反側的她又算什麽呢?

數不清的意識像因為地下樹根掀起而暴露翻卷出的草皮一樣,零散,晦暗,猛然見光。

很多個平日裏從沒發現過的、隱藏在她念頭深處的想法氣泡一樣浮到水面上。

如果辛贛像瘋了一樣地向她乞求愛情,那麽她會覺得這就是愛情的開端,她不會猶豫拒絕。

是這樣嗎?

她想要看到辛贛對所有人冷淡,只有在見到她的時候冰消雪融。

這就是她突然萌發的無恥的下流的獨占念頭。

不是像少女時候對韓淲一樣的憧憬,蓮心也說不清她對辛贛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除了小時候就有的孺慕、依賴,她還能體味出一點辣到舌根般的苦意,而在真實世界裏,蓮心猜想那就是恨。

一點些微的恨,穿過蓮心的大腦。

蓮心只是開始不停地在搖晃的世界裏朝辛贛發問。

你的理智,為什麽好像從不能被打破?

她不是那個特例嗎?

欲望像火一樣,燒遍全身。

蓮心想要盤腿而坐但她不能。

坐立不安,難言的欲望像烈火,在四肢裏亂竄,炙烤得她口幹舌燥。

三界如火宅。欲望之火,名不虛傳,燒遍了她的全身。

可是為什麽即便在這個想象的世界裏,仍然是她方寸大亂,是她□□焚身呢?

不公平。

事態進行到這裏,莫名其妙的狂怒和羞恥忽然席卷了蓮心的意識。

所以她再等不了自己去填補出辛贛的回應,她直起身,踮起腳尖,去夠那個面目模糊的辛贛的雙唇。

柔軟的嘴唇,飽滿的唇珠,微微抿起的唇角,蓮心想把辛贛的嘴唇咬傷。

感情裏該掙紮的並不該只是她一個。辛贛是她的哥哥,他怎麽可以隔岸觀火。

“你是我哥哥,你知道嗎!”

蓮心發狠般的,用力去咬辛贛的嘴唇,知道自己是可以做出這件事的,但是又恨他,所以用恨的方式去表達愛,不停捏住他的下巴,用嘴唇去嚴刑拷打他,“你是我哥哥!...你是我哥哥!”

可辛贛只是個影子。

蓮心的喉嚨裏發出嗚咽聲,因為知道是由於自己沒有經歷過接吻所以才會想象不出來辛贛接吻的樣子,所以感到更加憤怒。

世界變得很大,大得蓮心深深一吸氣,就能將春天濕潤的草坪、秋天滿坡的桂花都吸進肺腑;

世界又變得很小,小到蓮心想象不出他填滿她的世界。

“你怎麽能就這麽看著我難過...恨你。”

恍惚間又不在棧道上了,他們又回到小樓上,夕陽流血,蓮心知道那是告別,雙手穿過辛贛的臂彎,抱緊他的肩背,埋在他懷裏,“...好恨你。”

真令人沮喪啊。

蓮心聽見耳邊隱約傳來呼喚的聲音,知道到了想象結束的時候。

她將下巴放在辛贛的肩上,看著自己在他背後的手。

就是在夢裏,她也知道,一切都沒有什麽進展。

意識漸漸回籠。所以蓮心明白,理想世界離她愈來愈遠,而現實離她愈來愈近。

她想要的,辛贛給不了她。

這就是這一場春夢的結論。

...

“...終於醒了,方才夢著什麽了?樣子很嚇人呢。”

燈火照到眼皮上,蓮心睜開眼睛。

被田田和範如玉喚醒的一瞬間,她滿身大汗,從夢裏醒來。

殘餘的一點失望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事而來。是因為美夢被打斷,還是因為發現自己真的有一件做不到的事?

蓮心不敢去想。

所以她只好又閉上眼睛,強作笑意,問:“怎麽了,都這樣看著我?莫非我尿床了麽。”

說著手往被子裏摸,沒摸到什麽,心裏才松一口氣。

“不是尿床,是走水了。李娘子家中‘後院起火’,出大事了。”

範如玉道,坐在蓮心床頭,輕摸了下她的額頭,“她和她夫君鬧矛盾,結果夫妻之間爭吵的話不知為什麽傳到了外頭,說是李娘子給大家傳閱的唐大娘子的詩稿其實是偽造的,唐大娘子根本沒有寫過那些詩。現在,全臨安府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了...”

範如玉沒說後面如何,但蓮心也幾乎立刻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月仙的全部寄托,幾乎全在為唐琬平反這一件事上。

好不容易做成了這件事,若是剛有了希望卻又落空,不知她該有多瘋狂。

而和看似不羈的蓮心和朱淑真相比,實際上往往是李月仙這樣的淑女反而有時更容易做出驚世駭俗的大動作。

蓮心不敢再耽擱,立刻撒開了懷裏的軟枕,起身找鞋下床。

範如玉仿佛也預料到了蓮心會著急,便也不阻攔,只在她背後輕聲道:“知道你會去,我就先給三郎送了個信。他的老師蘇竺琴、棋、書無一不通,又是東坡子孫,是臨安府有名的書法大家,認人的字跡,也是一絕。”

後面的話,蓮心也都聽明白了,便趕緊朝範如玉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之後,只要她將這消息告訴給李月仙,再有辛贛能幫忙將此事牽上線,此事便能被按下來了。

至於會不會因此和方才夢到的辛贛見面...火燒眉毛,眼下已顧不得那麽多了。

蓮心披好了衣裳,跳上馬車,朝門外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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