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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辭行,斂財和“發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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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辭行,斂財和“發糧!”

翌日, 陰天又轉為了淅瀝的小雨。

蓮心、辛三郎和韓淲都被留在了驛站中。

辛棄疾今日巡視救災情況,要接見進賢縣令。為了那位小李縣令別嚇破膽,三人也還是別出去叫他看見的好。

昨夜琢磨心事琢磨到半夜, 蓮心少見地失眠了半個時辰。

清晨時, 又被巷中叫賣茉莉花的小娘子聲音吵醒。蓮心走下樓來時,眼下都是帶著深深的黑眼圈。

雖說從陸游家搬到驛館,條件好了許多,也能自己住一張床了,但凡事有好有壞, 住在驛館的壞處,就是樓下巷子都是富貴人家所居。

災年間百姓沒錢,小販全聚在此處附近叫賣。

簾外雨潺潺。

桂花開得正好, 被雨打了滿地,沿著窗邊,裊裊透出一溜粉身碎骨的濃香。

店家做了桂花圓子湯送到窗邊。

熱氣升騰著, 模糊著暖化了微寒的清晨。

蓮心捧著杯熱水, 倚在樓梯邊,隔著熱氣,遠遠看著坐在窗邊面色淡淡如玉的郎君,真是無一處顏色不好。

三哥如花, 隔雲端吶。

正欣賞著,一只手在蓮心肩上拍了下。

“誰?!”字還沒出口, 蓮心就對上了來自頭頂的韓淲的雙眼。

“偷看你哥呢?”韓淲笑道。

蓮心對上他的雙眼,臉突然發起了熱,支吾兩聲。

“對了, 你哥有空吧?”韓淲瞇著眼睛觀察辛三郎周圍片刻,見應該不是在辦公事, 便拔腿朝那邊走去。

蓮心好奇,小碎步跟上:“澗泉哥哥,大清早的你就從陸伯父家過來,是找三哥有什麽事呀?”

韓淲:“我要先走了,不在進賢待著了。來辭行的。”

當一陣熟悉聲音的喧嘩聲傳來時,辛三郎才將抵著額頭處的手指拿開,從許多卷賬冊裏擡起頭。

擡頭,看見自家義妹和師兄對峙的場景。

他本不想管,又要低下頭看賬冊去,但蓮心的調門太大,讓他不想聽都不行。

“澗泉哥哥,你不要走!”蓮心拖住韓淲的袖子,大眼睛不斷眨動,面色惶然,“為何這麽快就要走?”

韓淲笑道:“為何不能?”拿臂彎夾著蓮心的脖子,帶著“哎喲哎喲”踉蹌著的蓮心一路走到辛三郎坐著的案邊。

探頭去看,只看見幾大本冊子,還有三郎指尖搭著的算盤。

長得好看的人,就是打算盤,都是好看的。

蓮心忘記了方才的爭端和澗泉哥哥為何要急著離去的疑惑,托著下巴,專心看著三哥。

韓淲把蓮心的腦袋當作放手的支架,沒正形地玩笑:“三郎這是轉做帳房先生了。”

辛三郎將最後一本算完,才舒了口氣,闔上賬冊,面上現出一點疲倦。

他將蓮心從韓淲手底下解救出來,“韓大哥,我已升官了,現在是通判。”一邊實在看不過眼,上手給蓮心整理了下淩亂的領子,無語又譴責地看了眼韓淲。

聽他所言,蓮心和韓淲都不禁嘿嘿笑了。

昨日辛三郎都沒假稱自己是通判,進賢縣令就已被狠狠敲了一筆。

若辛三郎日後真成了通判,進賢縣令不得哭死?

言歸正傳。

韓淲也落座,問辛三郎:“辛公何時回來?我向辛公辭行。”

辛三郎倒不像蓮心方才那麽驚訝。

“下午。”

“韓大哥其實不必辭行,直接離去就是了。”

說了幾句話,三郎面色愈加疲倦,拿關節抵著太陽穴,才輕聲道,“我和父親提了,他便不會苛責你什麽。這樣的把握,我還是有的。”

“提前離去,總是我這個晚輩先無禮。不能連辭都不辭,那成什麽了?”韓淲並不諱言此事,坦蕩講開,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既如此,我就等到晚上。”

趁著韓淲去店外尋覓朝食買來吃的空檔,蓮心悄悄湊到又開始寫東西的辛三郎胳膊一側。

她小聲道:“三哥?澗泉哥哥要先走?你不管管?”

毛筆尖端在紙上頓出柔軟的弧度,墨痕宛然。

辛三郎輕輕“嗯”一聲,並未因此停筆。

他的睫毛長而柔軟,因寫字而略低垂,在潔白肌膚上成一對淺灰色的影子。

他不講什麽,蓮心只好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澗泉哥哥是想和我們劃清界限沒錯吧?他也覺得爹爹貪...拿走了官府的銀子?他不想和我們同流合汙?”

她緊緊盯著三哥的側臉。

別說韓淲了,就是她昨日聽到街上百姓說“貪官”,也忍不住想起辛棄疾敲詐進賢縣令的那種熟練勁,再加上昨晚打聽到的“二十片瓦”之事,真是輾轉反側。

韓淲又怎麽會不多想呢?

辛三郎把筆從紙面上拿開,想了想,才告訴她:“每人都有每人的角度,無需因此困擾。譬如你看一只瓷碗,從側邊看是漏鬥狀,從上面看卻是圓滿的。莫非碗也要時刻四周旋轉,叫別人看清自己的形狀麽?”

蓮心呆呆接過辛三郎微微一笑,遞給她的青玉小碗。

...後來她才意識到不對!碗轉不轉都不影響別人,人澄不澄清卻會影響自己的口碑形象!

但辛三郎明顯不甚在意的樣子。

想到他與韓淲相識更久的年頭,蓮心心中有些失落。只好趴在桌上,無聊地看著辛三郎繼續寫東西了。

三人並沒像韓淲所說的那樣等到晚上。

尚未到中午,韓淲還在研究菜單子,蓮心乖乖坐在他身邊,聽韓淲講解贛菜有什麽做法,一開始還說得正常,你說街上的江魚夾兒做得鮮美,我說白魚辣羹飯能拿辣吊出鮮味,更是一絕。

後來就慢慢偏移,韓淲說你肯定沒聽過比赤白腰子更惡心的東西,蓮心說不然,大腸呈上桌之前裏頭裝的東西是什麽你曉得不?

戰況愈演愈烈,最後無辜遭殃的辛三郎差點被這兩個人惡心吐了,叫人從外頭買來兩只凍姜豉蹄子,一人分了一只,隨後將他們通通驅趕到了另一張桌子上。

——吃吧,這個費嘴,別講話了。

這時,外面一陣嘈雜。

辛三郎等人朝外看去。

“是領救濟糧的百姓鬧事。”

知道內情的人說,“說是官倉中的糧都是發黴的,但縣令又不肯開常平倉,百姓已沒糧下鍋啦!”

他唏噓,“那些囤糧的商販可該得意了。”

是啊,這消息傳出去,商販又該漲價了。

辛三郎開始收拾桌面上的幾頁紙,其餘侍從幫著他收拾厚厚的賬冊。

蓮心疑惑:“三哥,你這是要去哪裏?”她猜,“要去幫助那些百姓麽?”

她忍不住也躍躍欲試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也想幫幫忙!”

“只是去看看。我手裏也沒有糧,幫不到百姓。”辛三郎搖搖頭,“你們也不必出門,休息休息吧。”

說罷,便要出門。

韓淲叫住他:“三郎。”

他披上大氅,走到辛三郎身邊,“一起。我也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幫得上忙的。”

蓮心跟著起身出門的韓淲一路小跑著走了出去,一邊不住地仰頭打量著他。

走出了一條街了,韓淲也有些扛不住。

他抱起了胳膊,停下腳,蓮心哐當撞在了他後背上。

“哎喲!”

鼻端一酸,蓮心揉著鼻子,擡頭看韓淲,“澗泉哥哥,怎麽突然停步了?”

“我還要問你為何一直瞧著我呢。”

蓮心嘻嘻笑。

她的神情比方才早上聽了韓淲告辭的話之後的樣子終於生動自然多了:“我還以為澗泉哥哥不會願意隨我們一起呢。”

“你又有什麽錯呢?”韓淲曉得蓮心的意思,好笑地敲敲她的腦袋,牽著她大步向喧鬧處走去。

聚在官邸門口鬧事的百姓實在太多,三人分作兩路,辛家那古靈精怪的小娘子跟著她哥去了前門,韓淲自己去了後門看情況。

四處環視一圈,倒看見個熟悉的臉孔。

韓淲向陸游行禮:“陸叔父。”

陸游點點頭。

陸游表情焦急,省去了寒暄:“你我取些發黴的糧,趕緊發加急,傳信給官家。”

陸叔父這意思是要將黴糧之事上報給官家,倒是應該的。

但...

就是加急,送到臨安,也得要好幾日了。

而進賢現有的官糧,甚至撐不過半日。

韓淲略作沈吟。

罷了,總歸也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

他去問一旁的百姓:“老伯,你手中的黴糧,能否給我一把?”

卻被面黃肌瘦的老伯呸了一口:“騙糧吃的都這麽明目張膽了?誰家吃得飽,還分你!”

韓淲:“我不是要吃,是取一些米,報給上頭...”

老伯冷笑:“小子,你當我等不曉得進賢縣令是什麽樣?你報給他,我都嫌晦氣!”說完就轉身不再理他了。

他們所認知的“上頭”,也就僅止於縣令了,並不曉得他是要報給官家。

韓淲哭笑不得。

陸游過來,對老伯一拱手:“我是江西常平提舉,陸游。這位小郎君是我世侄。我二人此次前來是為了解民情,呈給官家,並不是要偷糧。”

老伯這才露出明悟的表情,側臉:“陸游...不不,陸提舉?你是那個臨安的文人?寫詩的?”

陸游並不介意老伯這樣說他,反而笑了:“是,我是那個寫詩的。”

這麽大的官,應該確實不會來騙他一個小民的。

老伯就有些猶豫,不再罵人“偷糧”了,但也不覺得一個官的名聲就值得他將手裏的口糧送出去:“那我的糧也不能白送給你...我全家都等著吃呢。”

韓淲一怔。

這糧是黴糧,怎麽能入口呢?

但他雖出身優渥,也不是會說出“何不食肉糜”的傻子。

黴糧吃了不一定會死,但沒糧吃,一定會餓死。

韓淲這才意識到問題,趕緊摸向袖中。

不巧,方才出來得匆忙,他又沒有在身上帶錢的習慣,全身上下,現在一個大子都沒有。

陸游:“我來。”

他從洗得發白的袖中摸出稀稀拉拉的小半串錢,慢慢捋下相應的數目。

老伯拿了錢,就爽快地將黴米交給了陸游。

陸游叮囑:“拿了錢就去買米吧,別再省著了,糧價只會越來越貴。”

“那也得我買得起啊。那群米販,不到一石不肯賣,明擺著是只供給有錢人家的...”老伯數著錢,恨恨地絮絮叨叨。

陸游啞然,無言以對。

與預計的不同。事實擺在眼前,顯然,只靠他二人,是無力拯救進賢的局面的...

他背著手,在地心裏走了兩回,轉頭問韓淲:“辛公呢?還在進賢麽?”

韓淲不曉得,搖了搖頭。

陸游想到進賢縣令素日的風評,再想想辛棄疾曾被彈劾的“貪財嗜殺”的話。

他並不全信那些話,但顯然那指責也並非全然是汙蔑。

“罷了。”他搖頭,有些失望地喃喃:“指望他本也是不行的...”

可進賢官中無糧,折子一時半會也得不到回覆。這樣下去,又該怎麽辦呢?

兩人都一籌莫展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辛棄疾問拿著單子正在核對的辛三郎:“沒錯吧?”

辛三郎放下糧食賬單,“嗯”了聲:“父親,城中米商已履約將糧食送到。”

不遠處,運來的車上都是成山購入的米。

“那還等什麽?”

在跟過來的蓮心已驚呆了的眼神中,辛棄疾哈哈一笑,一揮手,“發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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