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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正直,老子和“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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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正直,老子和“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陸游和韓淲之父韓元吉早有交情。

早年在鎮江時, 陸游回到鎮江探親,二人還曾一同出行游山玩水,共同起居兩月之久。

那時韓淲也就七歲, 正是好動鬧人的年齡。而韓元吉時任鄱陽守, 公事繁忙,有時便由有閑暇的陸游帶小韓淲出門交際。

雖然陸叔父常常面色嚴肅,但對韓淲和對其它高官的孩子從無任何差別。

只要有了疑問,去問他,他都會細細為韓淲解答, 有時甚至和韓淲比起來,連陸游自己的孩子都要退一射之地。

現在想到那時候的日子,韓淲仍會會心一笑。

這些年間, 即便爹爹和陸叔父見不到面,也常有信件往來。韓淲見到陸游,也並不覺陌生。

陸叔父仍和舊時一樣正直。

陸游正負手思索如何調糧, 餘光註意到他的笑, 回神,也微微一笑:“這是怎麽了?”

——難道是成家了嗎?

想到自己年輕時,新婚燕爾,也常有如此不言自笑的時候。

回憶起來, 像是上輩子的吉光片羽。

陸游道:“你父親為你擇妻了麽?說來他最近身子如何?可還康健?...”

韓淲從回憶中抽身,趕緊垂手, 一一答起陸游詳細的發問來。

不多時,在二人閑談之時,遠處人群突擁擠著湧動起來。

陸游微凝眉看過去。

韓淲站起來, 遙遙註視著遠方的騷動。

遠處風起雲湧,鉛黑的雲像影子一樣, 籠罩在蟲蟻一樣攢動的、渺小的每個人身上。

空氣裏濕潤的氣味越發濃郁,遠遠的吶喊聲像沈鼓一般,緩慢地,穩健地,在每個人耳膜邊震動。

由遠及近,海浪推擠著般翻湧過來的,是漸強的人們的喊聲:“放糧了!”

“有飯吃了!”

“不會餓死了!”

聲音像是劃破黑夜的驚雷一樣,當傳到韓淲周圍一圈人耳邊的一瞬間,附近百姓們麻木黑瘦的臉上像是呆住了一樣。

隨後,樹皮似的一張張臉皮上,麻木的外殼開裂,人們漸漸從眼中、口中綻出不敢置信的光芒來。

人群一個個擡起頭。

像雨前蔓延的烏雲一般,人們朝喊聲來源瘋狂地湧去。

韓淲和陸游二人也欣喜若狂,站起了身。

不管是官倉終於開放,還是哪位富商肯放糧,都是天大的好事!

陸游嘴唇都顫抖了:“太好了,這太好了!這是誰在施糧?”

韓淲雙眼明亮,拉了陸游,往側邊讓:“叔父,你我往高處走去看看,高處看得清楚,也不會擋百姓的路。”

“對對,高處去,高處去。”陸游深覺有理,趕緊拎了袍角也朝側面讓去。

這時,一道熟悉的嘹亮大嗓門就像悶雷一般,響徹人群上空。

“不許擠,不許推搡,列隊領糧喝糜粥!”

那男人沖百姓訓話起來,簡直像整治兵士紀律,“違者得從頭排隊啊!”

大多官員惜名,在人前多為春風化雨的和善模樣,倒少有這位這麽狂野的。

但也是奇了,在這聲恐嚇下,原本躁動的百姓反而很快膽怯地安靜下來。

見狀,那人才滿意點點頭,又細細講了些“不許一人冒領多次”的老生常談的規矩,便大手一揮:“開始!”

膽怯像冰遇沸水一樣消融。

當人群熱情高漲地沖上去排隊之時,韓淲已沈思許久。

他緩緩看陸游:“叔父,施粥人這聲音可真是熟悉。”

這時,一急匆匆趕去排隊的黧黑枯瘦老翁步履蹣跚著,急於上前領糧,一頭撞在沈思的陸游身上,手上的泥巴弄臟了陸游的袍子。

老翁懼於二人,連連賠罪,陸游只微笑搖頭,道“不必如此”,便擺擺手叫老翁離去了。

事實上,陸游的心思並沒有放在外物上。

他知道韓淲想說的是誰。但思考了半晌,還是捋著須,朝韓淲搖了搖頭:“我看,未必是幼安。他與進賢縣令只有酒場往來,如何能說動那縣令開倉放糧?...”

韓淲道:“可進賢縣內,還有幾個能有財力至此的?”

這倒也是。

陸游正思索著,便見辛棄疾所收的那養女在人群中左躲右閃,擠了出來。

從她擠出來的空隙中向裏一瞧,正在發糧的,不是辛棄疾又是誰。

遠遠的,辛棄疾正穿著一身錦袍在那裏施粥。

但他雖穿著富貴,姿勢卻實在和那身衣裳不匹配。

因為要給人分發糜粥,他袖子也捋上去了,袍角也搭了起來,就連一條腿都岔著,踩在石階上,一手拿勺一手叉腰,實在略辱斯文。

就連他腰間別的那把扇子也跑到他那站在一旁的三兒子手中去了。

別說,在他三子手裏,倒比在辛棄疾手裏看著匹配很多...

見韓淲從蓮心身邊又回來,陸游甩掉雜念,趕緊虛心求問:“他們是如何說服縣令開倉的?”

韓淲方才過去給蓮心幫了把手,問清了原委。

他道:“官倉沒有開。是辛叔父自己拿了一萬緡,在米商手中共收購得近三百五十石糧食,足以供進賢百姓熬過眼下的難關。”

陸游捋須的手一頓,有些高興,又有些覆雜地無聲嘆了口氣。

片刻,他懸著的手才放了下來。

韓淲卻沒有那樣多的顧慮。

方才還想著若是富商發糧,只怕對官府有所求,現在一看,竟是辛叔父,那麽也就毫無後顧之憂了!

他喜氣盈腮,索性也捋起袖子過去幫忙去了。

不想擠到了辛棄疾身邊,卻被幾人都拿嫌棄的眼神望了過來。

韓淲縮了下手,訥訥:“不用我幫忙麽?”

辛棄疾嘖嘖,搖了搖頭。卻不說話,只看著韓淲腳下的位置。

在韓淲呆立的空檔,辛三郎也遞過來一個無奈的眼神,朝他腳下的位置看一眼。

韓淲摸不著頭腦,思索片刻,覺得大約還是自己提前辭行的事令辛棄疾寒了心:“對不住...”是晚輩不該胡亂疑辛叔父貪汙。

卻被蓮心掩在掌心裏忍不住的一聲“撲哧”打斷了。

“澗泉哥哥,你在對你的衣裳道歉麽?別道歉了,快給它縫起來吧,那麽一個大口子呢。”

小娘子拿雙手像模像樣地遮著眼,指縫卻漏得有眼睛那麽大,光明正大地偷看韓淲,笑嘻嘻地刮臉頰,“爹爹和三哥的眼珠子都要瞧掉出來了。澗泉哥哥羞不羞!”

她笑得直捧肚子。

怎麽回事,古代還有燕尾服呀?

嗯?

嗯???

韓淲低頭一看,差點背過氣去。

誰能告訴他,人群擁擠中,為何會將他下裳的後襟撕走!現在他身後直接能看見裏褲!

再摸摸身上,大約是因為擁擠,原本佩著的香囊也不知被誰順走了。

韓淲都被氣樂了。思索片刻,索性把腿學著辛棄疾,也朝石階上一岔,義正詞嚴道:“我也是來幹活的!特意將衣裳弄成這樣!怎麽了!”

反正怎麽也不能承認是被撕的!

...別的不說,若真承認了,還不得被一群好友笑到入土?

直到發完糧食,在百姓的歡送下,幾人都坐上離去的車,仍在車中就“幹活用不用扯開後襟”進行辯論。

韓淲——作為眾矢之的——堅持觀點不動搖,為自己抗辯:“不扯後襟,邁不開腿!我是著意如此,自己扯開的!”

“嘁...莫非澗泉哥哥寫字時,還要將袖子一劈作兩半?”

坐在辛三郎身旁的蓮心尚略給他留了些面子,辛棄疾卻哈哈一笑,毫不留情揭露,“算了吧,仲止,還‘自己扯開’?你那點手勁,也就和我家三郎打個平手,根本沒有扯開衣裳的力氣!”

無辜遭殃的辛三郎:“...”

被好友趙蕃認證‘手無縛雞之力’的韓淲:“...”

真是有理有據,無法反駁啊。

就連一旁的陸游都不禁笑了。

蓮心也幸災樂禍地咧嘴笑著,一邊撩開簾子。

看了會外面,她悄悄湊到正翹著二郎腿、拿牙簽剔牙的辛棄疾耳邊:“爹爹,外頭好多百姓都捧著你買來的糧在朝官邸磕頭——他們以為是官糧呢。他們也不想想,縣令哪有這麽大方?”

當然,至於買糧的錢實際上是從進賢縣令手裏敲詐出來的,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怎麽不算另一種方式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呢!

辛棄疾一邊剔牙,一邊“噓”了聲,在蓮心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別聲張。就叫他們以為是官糧,那才好呢。”

蓮心捂著腦袋,盯著辛棄疾那只手,面露痛苦。

爹爹,你剛剔過牙...

一旁陸游看了眼蓮心的表情,猶豫了下,出言勸:“幼安,女孩子應該好好養著。你別輕易打吧?”

辛棄疾:“多情何似無情①?孩子不打不成器。”

蓮心怒:“那我還‘相見爭如不見’呢!爹爹你不要欺負我沒讀過司馬光的詞!”

辛棄疾:“你這不是讀過?”

蓮心嘿嘿:“因為我又作了首隱括詩...”

辛棄疾大驚,連牙簽都扔了:“不許念出來!...”

最後,還是陸游出言將這重點偏到十萬八千裏的父女拽回來:“幼安,若你叫百姓以為這糧是官糧,銀子可就白花了。”

辛棄疾叼著牙簽,含含糊糊道:“老子稀罕他們知道?”

陸游咳了一聲。

這天真是沒法聊了。

說來辛棄疾明明已經歸正多年,怎麽講話仍是北地的習慣,倒叫人不知如何應對。

就比如現下的局面。

——他到底是該應了辛棄疾這句“老子”,還是不應呢!

辛棄疾早發現陸游的糾結了,好笑地在一旁看了半天。

他終於把牙簽拿下來,看著陸游:“老陸,你就吃虧在你這脾氣上了。板正成這樣,怎麽做官?”

陸游面容一板:“幼安此言差矣。為官正是該做到正直清白。”

“不不不。”辛棄疾大搖其頭,他問,“比如這次賑災。按你的法子,得等到什麽時候?真等到了官家發糧,今日那群百姓都該過了頭七了。你不會真的覺得這次賑災的錢,是從我私庫裏出的吧?”

這話相當糙,但陸游已無暇計較了。

他一楞:“——難道不是麽?”

說實話,他這一路上,在思考的就是這個問題。

辛棄疾是他讚許推崇的有血氣的官員沒錯,但一碼歸一碼,辛棄疾的俸祿絕不可能到能輕松拿出一萬緡來購置糧食的地步。

除了貪汙,他根本想不出辛棄疾私庫錢財的來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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