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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澗泉,火和“水者,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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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澗泉,火和“水者,勢也。”

天地間白雨滂沱,霧霭沈沈。

出來後,蓮心一路疾馳,好在此時正是夜半,山中又沒有人巡夜,故而她只需謹慎地靠在陰影中行走即可。

吳鉤:【小蓮心,你這方向好像不是直奔縣丞府上的?】

雨越來越大,讓視野都有些不清晰了。

蓮心低聲道:“嗯,我先去哥哥家一趟。此次若真能刺殺縣丞,縣中必得大亂,我短時間內很難回了。得先把爹爹生前的手稿信件之類取走。”

現下爹爹雖蒙上“叛國”傳言,卻也只是傳言,官家一直撂著他的追封不辦,態度暧昧,日後未必沒有轉圜空間。

現下她該做的,就是先斬除隱患,然後前往臨安府,伺機為爹爹平反。

首先該解決的最大隱患,就是爹爹的字詞信件。

字詞給人汙蔑定罪,是最簡單的法子。之前蘇東坡就曾受其害,有此前鑒,她不能不做好防備——縣丞在武寧縣像地頭蛇,難保不會做出些狗急跳墻的舉動。

她雖還有個哥哥,但哥哥也不 是權貴,只以父蔭入仕,做了個九品官,哪裏有力氣與縣丞對抗。

思來想去,都是將信拿走最為穩妥。

趁著夜色,蓮心先疾奔,輾轉多次,包括搭車、偷藏板車等方法,在天亮前終於抵達兄嫂所居之處。

兄嫂的居所並不奢華,好在他二人也只得一子,三口之家,倒也住得開。

深掩的門扉透出一點柔和的暖黃光芒,蓮心臉上不自覺露出笑意,擡手欲叩門。

吳鉤突然的嗡鳴打斷了蓮心的手:【別!小蓮心,裏頭有不認識的人!】

蓮心的手頓住了。

因為她也略微聽到屋內的動靜。

那是人耳所聽不到的武器交談聲。

一武器抱怨:【金人真魯莽!縣丞把咱們分給金人侍衛用,一點都不愛惜武器。】

別的寬慰:【誰叫縣丞急了,不得不求助金人呢?若那虞家人逃去臨安府,真向官家伸冤,到時候真相一敗露,整個縣丞府都得被查抄,我們豈能作完卵?】

【說來那虞家兄妹果然是兄妹,一個二個都溜得快啊。才幾日,就拖家帶口全跑了。】

【嘻嘻,咱們縣丞的惡名,虞小娘子不曉得,虞郎君還能不曉得麽?虞小娘子逃了好幾日都沒下落,他再不逃,下一個就是他!】

【咱們縣丞只是貪婪了些,不至於要人命吧?】

【你曉得什麽?上回縣丞本以為能靠虞小娘子搭上辛帥,正要拍那小娘子馬屁呢,結果小娘子理都沒理他,直接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縣丞惱壞了,若今日虞郎君未逃,我看難保不死在縣丞手下——畢竟,縣丞是要拿虞將軍的字紙偽造通敵假象的。】

其它武器都咂舌,【從前沒聽說過虞將軍得罪過縣丞啊?】

知道內情的武器也咂舌,【哪是人得罪的事,是朋黨之命呀!咱們縣丞,聽的是那位大人物的命令。】

蓮心和吳鉤都屏氣凝神,等著它的下一句說出“大人物”是誰。

可不如人意的是,這回其它武器明顯也都曉得是誰,不再問下去了,【哦,也是。】

蓮心的嘴張大了,心嗵嗵地跳。

從武器的對話中,她已可知:其一,兄嫂已走;其二,他們遺留下虞將軍遺物若幹,其中包括可被栽贓的字紙。

而其三,試圖汙蔑虞將軍的縣丞、背後有大人物的縣丞,此刻...他已將金人引進武寧,為他所用。

隆興和議後,宋割地賠款,甚至與金國侄叔相稱,已是極大的屈辱,縣丞身上流著大宋血脈,享著大宋祿米,陷害同僚是一碼事,引金人入宋又是另一碼事。

——他怎能只為一己私利,就引來與大宋有血海深仇的金人!

蓮心渾身寒冷,眼神慢慢變化了。

她只沖著刺殺縣丞來,這是不夠的。她還得斬除後患,將可能的信紙也一並銷毀...

直到吳鉤的惶亂叫喊突打斷蓮心的思索:【小蓮心,退開!裏面武器有異!】

蓮心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也沒法思考什麽叫“武器有異”,下意識依言急退。

兩柄泛著寒光的長刀由門內刺出。

刀尖落空,裏面才傳出一道微含疑惑的蹩腳漢話:“咦?”

“以往刀身嗡鳴就是有敵人靠近,從未出錯過啊...”

蓮心全身突地一頓。

她屏住呼吸,控制住低頭詢問吳鉤的沖動。

——這柄刀是寶刀,同吳鉤一樣,有部分自主行動的能力!

想想也是,吳鉤是禦賜之物不錯,但寶劍也不是獨它一份。

越是精美的寶劍,越有靈氣。

金人尚武,侍衛中,有人能擁有一把較有靈氣的寶刀,也並非匪夷所思之事。

倒黴就倒黴在,攜帶寶刀的至少兩個侍衛正把守在門口...

蓮心思索片刻,面上露出猶豫掙紮之色。

直到屋內傳來熟悉的縣丞聲音,他招呼金人侍衛進去,“我找到信了!”蓮心臉色才猛地一動。

她的眼神逐漸透出懾人的光亮。

她左右瞧瞧,踏墻弓身一躍,攀爬上了墻頭。

馬頭墻錯落,她盡力趴平,伏於其上,像道黑色的陰影。

一邊緊盯著四處巡視的高大金人,蓮心一邊從身上摸出一管竹管樣的東西來。

巧了,火折子嶄新,只一揭開,就竄起了搖曳的火苗。

蓮心長籲一口氣,緊盯著屋內的縣丞。

幾日不見,他照舊是那副樣子,只面上添了些陰郁。

蓮心瞧了一會兒,將手中點起的火折子松開,任其落在了柴房處。

沒過多久,在縣丞還在驚喜他找到的一封虞將軍與友人書信時,忽然有人發覺火勢竄天。

一瞬間,院子裏滿是驚慌震怒聲。

趁此機會,蓮心溜到了後院花圃。

揭開一塊顏色略深的磚石,她取出底下的厚厚一沓信件。

這裏其實才是收藏信件的位置。

爹爹為官清廉,連書房都只狹小一鬥室,沒有放大量信件的地方,故而特在花圃中辟一小塊地方存放信件。

昔日的貧窮,卻在此時成了值得慶幸的巧合。

吳鉤笑:【窮也成好處了麽?】

蓮心不以為然:“為官本就該清廉,那些貪官才該反省自己呢...”

一邊將所剩的信件一摞摞塞進衣襟裏,不多時,便衣裳鼓鼓囊囊的了。

衣袖均無任何空隙剩餘。

正在她苦惱著最後幾封該往哪裏放時,一道刀的清光橫劈而來。

蓮心立刻朝地上栽倒,向旁邊一滾。

但這也不夠遠,刀風仍橫切過來。吳鉤微動,上前一擋,才勉強擋下了這場危機。

蓮心連看都不用看,就曉得來者是誰——那柄寶刀之主。

可他是如何發覺她在這裏的?

她心裏沈重,左閃右避間回頭一看,除了看見那沈默金人黑壓壓的臉部陰影,還看見了後院裏一片熔巖似的火光。

——後院成功起火了!

蓮心心裏一陣寬慰。至少,縣丞不會再獲得更多爹爹可能的把柄。

而金人的刀風再度襲來,他力氣比普通侍衛要大了太多,蓮心不得不回神,狼狽迎戰。

...

一雙沈重疲憊的腳陷進汙泥中。

正是夕陽西下時,輝煌的日光照亮了深林中的小溪。溪水潺潺,綠意幽幽,鳥鳴聲不斷。

蓮心輕聲道:“終於...該沒有人了吧?”

吳鉤沒有應聲。

打從半夜被那金人發現後,蓮心便帶吳鉤踏上了狼狽逃竄的旅程。

偏蓮心只要和它一講話,那邪門的寶刀就能循聲立刻追擊過來,直到現下才勉強擺脫。

因為這個,蓮心本也是自語,她循著溪水聲走去,直到看見水流,才輕呼口氣。

她放下吳鉤,蹲下掬一捧水在手裏。

水在指間蕩漾,因為林木森森翠綠,仿佛連那水都是碧綠如玉的。

蓮心感嘆:“綠水青山,人間仙境啊。詩詞誠不欺我...”她想說句古詩,看著溪水憋了半天,才終於道,“...真綠。”

想到和水一樣綠的胡人眼睛,再隨之想到金人,然後想到縣丞和金人的勾結,蓮心就又忍不住心中一沈,口中的話也難以為繼了。

幽靜得只聞清脆鳥鳴的林間,忽傳來一聲忍俊不禁的輕笑。

蓮心嚇了一大跳,立刻持起吳鉤,左右環視,以為是金人追擊而來。

卻見林中並無士兵,只一月白衣裳的郎君坐在溪邊。

他坐得臨近林木陰翳處,身形被遮掩,所以方才蓮心才未能發覺。

蓮心拿著吳鉤,警惕地看著他。

那郎君卻並不緊張的樣子,反笑道:“我只是個觀水人,你不必如此緊張。”

蓮心一楞:“觀水人?那是什麽?”

“就是去有水的地方,觀察它的走勢、性態、道理。”

“可是,水有什麽好觀察的?”蓮心還是不懂。

“萬物源於水。”

蓮心又一楞。水本原說?

古代人原來從這個時候就已經曉得生物起源了麽?

顯然,是她誤解了這郎君的意思,因為郎君繼續道,“人性習於水,不及水。水者,勢也。因勢利導,先後上下,心隨意動。”

蓮心琢磨了一會兒,才勉強聽明白郎君的意思。

水是柔軟的,隨局勢而隨時變動的,因為柔軟,所以往往能借力打力,達到想去的地方。

她覺得他說話很有意思,便放下了吳鉤,在他身邊蹲下,“那你又為什麽說‘人不及水’呢?”

這次,郎君卻不再長篇大論了。

他只一笑:“你能做到‘因勢利導’麽?”

——自然是不能的。

爹爹死於與金人的戰場之上,顯然,戰敗的背後,有著朝中多個大人物的身影。縣丞不過是臺前的小卒子,若蓮心只為了他一個,就搭上自己的命,那才是讓幕後之人真正毫無後顧之憂了——她是最後一個能為爹爹平反的人。

那麽依照當下的“勢”,她其實根本不該貿然出頭。她應該忍耐,直到擁有報仇能力,找出所有真相。

蓮心本只與他閑話,不想思索片刻,卻覺大腦明澄,靈臺一片釋然。

她朝月白郎君作揖:“多謝郎君,我明白啦!”拿起劍,轉身要走時,想到什麽,又轉回身,“不知郎君如何稱呼?”

那郎君一怔,似不意她會問到姓名。

他略一想,才道,“姓名都是俗世之物。叫我澗泉吧。”

蓮心笑著揮手,“好,澗泉,有緣再見!”

看著蓮心倒退著擺手的樣子,澗泉也失笑,學著她揮了揮手。

“不必有緣,也很快就會再見。”他自語,“畢竟是受辛公所托,我父才遣我來此地等候啊。”

不論如何,辛公托付之事算是完成了。

搖了搖頭,澗泉將這格外活潑的小娘子拋到腦後,又靜坐觀起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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