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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叔父,孝心和“不許逗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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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叔父,孝心和“不許逗小孩!”

“小娘子,奴婢送姜湯進來了?”

“...小娘子?”

外面的叫聲從含笑變為疑惑時,蓮心才輕舒口氣,從出神中回轉過來,“進來吧。”

笑容可掬的女使推開門,小心將姜湯端至蓮心面前,“小娘子離府後淋了雨,喝些姜湯好發熱。”

蓮心欲言又止,最終,只端起碗,一氣喝幹了,才借著這股勁鼓足勇氣道:“你方才說...範娘子,也來了?”

“是。自小娘子暈倒在咱們韓府門前,我們郎主認出了你,就給辛公送了信兒,現下辛公和範娘子都從府上趕來了。”

陌生的女使不知內情,大約以為蓮心是辛府的親戚,鼓勵道,“辛公與範娘子都是寬和的人呀。”

蓮心卻只面頰愈紅,有些羞愧地低下頭。

她私下跑出來不要緊,卻相當於將辛家夫婦來回遛了個夠。

從豫章趕赴南康軍,再從南康軍追回武寧...

他們都是寬和的人,可她一意孤行地跑了出來,她自己也清楚,她是給他們添了多少麻煩。

她放下碗,朝女使道了句“多謝”,便在女使驚訝喊“小娘子小心”的話裏跑了出去。

既然做錯了事,她必須得越早認錯越好!

一口氣沖到前院時,範娘子還在與韓府上的人寒暄。

見到蓮心狼狽沖來,她一楞。

不等範娘子開口說什麽,蓮心就先一口氣道:“娘子,是我錯了!對不住,你罵我吧!”

範娘子先是又一怔,片刻後,目光變得柔柔的。

在她的眼神裏,蓮心劈裏啪啦地說了出來:“都怪我鉆進了牛角尖,以為自己能做成事,就不告而別去做了,卻毫不管娘子和辛公擔不擔心...娘子罵我吧,我曉得錯了!”

範娘子沒有立刻講話。

蓮心心裏砰砰亂跳。

片刻,範娘子伸出一只手來。

蓮心試探地也伸出一只手,卻還不敢碰上去。

範娘子笑了。

她一把握住蓮心的手,將她整個都摟進了懷裏。

“你還是個小孩子呢。三郎像你這樣大時,讓我們操心得更多。雖然你讓我與郎主著急,但也不至於到罵你的地步。”

範娘子溫柔地拍拍蓮心的狗頭,話鋒一轉,“不過,蓮心,你知道你更讓我生氣的是什麽嗎?”

她說,“不是不告而別,也不是不信任我們,而是...”

蓮心肅容,正襟危坐,等著範娘子可能說出的品行教誨。

“——而是,那封告別書的字寫得太醜了。”

範娘子呵呵一笑,“蓮心啊,這筆字還想給陸務觀回信,我實在是替你不好意思啊!”

她說:“三郎贈你的字帖還是太寬容了些。回府之後,我再多給你幾本字帖,你好好練練字,如何?”

蓮心:...

蓮心:QAQ!!!!

韓府坐落於深山之中,古代的山與現代商業化的山差遠了,不可能有平整大路以供車馬行駛,只能憑雙腳來走。

雨後淤泥多,一走就容易陷進去。

辛棄疾看著蓮心一走一歪倒的樣子都看笑了:“蓮心啊,你這是柳腰輕擺呢,還是流星擺錘啊?”

蓮心今年才十二三,看上去還是個孩子樣,所以他說起“柳腰”並非誇獎,純然的是調侃,卻還是沒躲過來自範娘子在胳膊上的一下子。

辛棄疾“哎唷”一聲,長籲短嘆。

直到惹得範娘子和蓮心都投過不確定的目光來,擔憂是否有傷時,他才嘿嘿一笑:“一點不疼。”

——隨即,腳步一錯,由與範娘子並行的位置大跨一步,跨到了蓮心的前頭。

中間隔著一個蓮心,範娘子聞言又伸出的拳頭是打不著他了,直接打在了蓮心下巴邊。

蓮心捂住了下半張臉,連聲哀叫:“哎喲...”

辛棄疾心大得很,將蓮心的手拉下來一瞧,打量兩眼就不在意地:“沒事。”

蓮心不禁抗議:“‘沒事’應該是我來說吧!”

辛棄疾嚴肅道:“有理。”

他長就一副武人樣,一虎起臉,看起來還是很有威懾和說服力的,頗有一府長官的威嚴。

面色端嚴的隆興府知府道,“說吧。”



不讓他講,不代表她要講啊!

蓮心被氣得跳腳,辛棄疾背著手,在一旁哈哈大笑。

最後連範娘子都看不過去了,上手揍了一頓夫婿:“別耍弄小孩子!”轉過來與蓮心說,“蓮心,過來。我按住你叔父,你來撓他癢癢!”

蓮心反應了一下子才明白過來這“叔父”指的是辛棄疾。

歷史名人到底是歷史名人。

蓮心前世再是理科生,也曉得辛棄疾的大名,自穿來寄居在辛棄疾府上,蓮心能和範娘子、辛三郎大大咧咧地講話,卻總難免在面臨要與辛棄疾、陸游等文豪面談、筆談的境況時心懷怯意。

蓮心猶豫著,兩只腳搓來搓去,蹭掉鞋幫上的淤泥,就是不敢真上去動手。

直到她聽見被制住的辛棄疾毫不在意地轉頭與範娘子說“她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麽力氣”。

蓮心雙眼瞪大,轉向範娘子。

“娘子,叔父是在看不起小孩子,你聽見了吧!”

得到範娘子一臉嚴肅的肯定後,蓮心舉起手,喊著“哇呀呀”,一閉眼,勇猛沖了上去,“為了所有小孩子的尊嚴,辛帥,吃我小將一拳!”

從日出到近日落,森林幽靜,群鳥棲息。

直到日暮時分,林中傳來一陣聲音,開始隨著到來的人嘈雜起來。

“你非要鬧她,現在好了吧,給她鬧累了,還不是得你自己背?”

範娘子半是無奈,半是好笑的,一邊看著辛棄疾背上的蓮心,一邊聲音不自覺放輕了,“這孩子真不愧是她爹爹的血脈...”這樣有孝心。

在辛府上的奴婢侍奉、豪奢吃喝也不能動搖她的意志。還是個十三的孩子,就能為父勇闖縣丞把守的屋子。

不自覺地,又想到了逝去的虞將軍,範娘子心下酸澀,嘆了口氣。

辛棄疾直男的時候也是真直男,他完全沒跟上娘子的思路,讚同道:“是啊,不愧是虞公甫之後,手勁還真不小。”

他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日後讓她學學武,是塊好材料。”

範娘子一噎,白他一眼:“真是跟你說不通。”

另一邊,蓮心覺已慢慢醒了,五感漸漸恢覆,從顛簸中半直起身,揉揉眼睛,發現自己腿不動,人也在前進:“...咦?”

她眨眨眼,糊裏糊塗地自語,“...高鐵?”

再定睛一看:“...辛叔父?!”

她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掙紮著想下去,“叔父,我自己走就行...”

辛棄疾“唔”一聲,上半身突然下壓,帶得他背上的蓮心也像坐滑梯一樣,向下“哧溜”一下,差點滑倒。

蓮心被嚇得趕緊抱緊了他強壯的脖子——四腳並用,像只淋濕的鵪鶉。

辛棄疾:“哈哈哈哈哈!”

一邊又掂了掂背上的蓮心,將她扶得更穩一些。他太強壯了,擺弄蓮心輕松得就像蓮心擺弄貍奴一樣,還逗她:“哪裏來一只猴子啊?”

發現自己正手腳齊用攀在辛棄疾身上的蓮心:“...”

她丟了大臉,氣得一個勁兒盯著辛棄疾的胡子瞧。

哼,總有一天,她要狠狠揪這欺負小孩的人的胡子!

至於現在為甚麽不揪...反正絕對不是因為害怕了!絕對不是!

範如玉看著得意大笑的辛棄疾:“...”

呵呵,她好像知道為什麽三郎小時候每次被他爹爹帶出去玩,回來都要生病了。

範如玉清清嗓子,打斷了辛棄疾的狂笑和蓮心的盯視。

迎著兩人的視線,她又輕咳一聲,然後,看向了蓮心。

“蓮心,縣丞現下在出武寧的城門設了更嚴格的關卡。若你不離去,自然最好;但你若執意離開,那麽離去的法子可要好好商量了——今日以後,你是如何打算呢?”

蓮心一怔。

她臉上的笑還沒收幹凈,慢慢變為無措:“我...”

她承認:“是我之前想錯了,總以為縣丞就是我的仇人,可今日我在縣丞府上看見了...我才曉得爹爹的事,背後其實另有主使。”只是她沒有找到罷了。

範娘子笑著,背著手,一邊踢腿舒展,一邊迎著日落的輝光向前走去。

她轉頭看著蓮心,面龐上覆上一層閃亮的輕紗似的:“那就慢慢來,慢慢找。在找到之前,你先住在我們府上,如何呢?”

“放心,你可不是白住的。我要收租金。”

範娘子迎著日光,掰著手指頭數,“你要每日交三篇大字,一句短詩,...這些都是我要查的。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得答應。”

她猛地轉過臉,老虎一樣威嚴的美目盯了蓮心一會兒,突在蓮心額上彈了一指頭,“不許再私下亂跑,知道嗎?...我和你叔父都很擔心你。”

蓮心被那一個笑感染。

情不自禁,她也傻傻笑了起來。

“好...”

辛棄疾怪聲怪氣學她的話:“好...”

蓮心突想起有件重要的事。

她趕緊低頭看他,“對了,辛叔父,縣丞引來了金人進來!就在他去我兄嫂府上搜查時,他帶的都是金人。私引金人入境是死罪,他們應還沒離去,我們現在去抓他們行不行?”

但與她的激動不同,辛棄疾面上卻並不驚訝。

只有一道輕輕的嘆息。

辛棄疾背著蓮心,朝路的盡頭走去,“抓他簡單,揍他也簡單,但他背後有人,坐不了幾天大牢就能出來。一雙拳頭,去打無數雙,又該如何?”

這位年少時就曾以數十人生生闖入幾萬大軍之中、斬獲叛徒首級的武將的面龐上已隱約可見歲月的痕跡了,那些紋路淺淺匯在他眉頭,在唇角。

“小娃娃,你爹爹之死,與朝局有關。主和派與主戰派的爭鬥,將你爹爹卷了進去,使他成了犧牲品。”

蓮心:“...那究竟是主和派,還是主戰派害的他呢?”

“皆有,兩派爭鬥起來,被誤傷的不止平民百姓,也會有朝臣。”

辛棄疾平靜道,“這就是戰爭,蓮心。金人一日不滅,北伐一日不成,主和與主戰之爭便一日不能停息!”

像前幾年龔茂良被罷免,就引起了主和派的動蕩。

而眼下官家意在支持出兵,卻不知朝堂之勢能否支持這一決定...

辛棄疾想著過去的官家決定,想起過去的自己,漸漸出神了。

直到蓮心半是童稚,半是成熟的發問傳至耳邊。

“那麽,我什麽時候才能當上將軍,為國效力呢?”

“哈哈哈!”

辛棄疾大笑,因眉頭緊皺的紋路淡了,唇邊的皺紋卻深而明顯起來,“你麽?至少...掰腕子先掰得過你伯父我吧!”

掰過辛棄疾?!

蓮心大驚失色:“啊?!”

隨後又是哈哈大笑,間雜著聲如寒泉的惱怒女聲“辛棄疾!不許逗小孩!”。

一行人的影子在滿帶夕陽的林中越拉越長,直至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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