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纏上目標，便不會放手
關燈
小
中
大
第41章 纏上目標，便不會放手
雨夜沈沈, 四下寂靜，唯有雨聲淅瀝，將驛站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濕氣彌漫, 大雨傾盆。
房間內, 朝玟坐在床邊, 手中絞著濕漉漉的頭發, 臉上隱隱透出幾分焦急與郁悶。
沈修慈在死死的盯著她。
晚上的時候，她不過是下樓去取個飯, 前後不過幾分鐘。
她出門的時候，對面的門還是緊閉的，幾分鐘後回來，他就悄無聲息的站在了門外, 朝玟忽然見到一個人, 嚇得她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後來她又出了幾次門，每次結果都一樣, 只要她出門, 一轉頭, 就能看見他的身影像鬼一樣站在她身後。
這種情況她想偷偷逃走, 簡直是癡人說夢。
朝玟將頭發擦得半幹, 隨手把毛巾甩回銅盆裏。
不行, 她必須離開。
既然偷偷溜走行不通，那就換一種方式。
既然他已經想起了一些事, 或許她該好好和他談一談。
說不定, 他們能達成共識, 讓他放她一馬呢？
想到這裏, 她站起身，走出房間, 來到沈修慈的門前。
可奇怪的是，他的房門竟然沒有關。
朝玟站在門口楞了一下，隨後象征性地敲了敲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夜晚，房間黑漆漆的，只有桌上一盞燈亮著。
沈修慈就坐在燈邊，解除了化身，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會來。
朝玟反手將門合攏，看著他，直說來意：“我們談談。”
她頭發微濕，披至腰際，沐浴過後，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香。
突然到訪，像是臨時起意。
沈修慈從她腰側輕晃的發尾向上看向她的臉。
從燈中漏出的光，輕柔的照出她臉上的輪廓。
沈修慈幫她易了容，但是朦朧中的五官，依舊與她原本的面容有八分像。
她雙眸黑沈，唯獨倒映出兩點油燈的光，極亮。
他註視她，輕聲道：“好。”
朝玟毫不過客氣的走進去，坐在他的對面。
她掃過桌上堆放整齊的茶具，立刻落在一碗正冒著熱氣的湯上。
沈修慈渾身清冷，沒有絲毫煙火氣。
這湯溫熱，突兀，不尋常。
她視線頓住，看了幾秒，最後從上面移開，和他對視。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沈修慈卻沒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隔空在朝玟的面前揮過。
朝玟向後仰，動作很輕微的躲了一下。
沈修慈手停在半空，又緩緩垂落。
她看他收回手，說：“只是幫你解除易容而已。”
“既然要好好談談，還是坦誠相待為好。”
油燈閃爍，讓他身後的的影子晃出幾道的虛影，和他的聲音一樣，都很飄忽。
朝玟莫名覺得他有些失落，心中怪異一閃而過，道：“當然。”
沈修慈看著朝玟，平靜道。
“當初在去霜瀾城的馬車之上，你曾問我三個問題，還有印象嗎？”
朝玟眼珠微轉，點點頭。
她那時候聽說他來自昆侖殿，又師出無名，便對他身份起疑，稍微試探了一下。
她問他：他叫什麽名字，他要去幹什麽，他是不是昆侖的人。
可這些都是很平常的問題，只是尋常搭話也會問到。
朝玟神情更為困惑：“就因為這幾個問題你就懷疑我了？”
沈修慈看著她臉上的不解，就知道她沒有全部想起來，輕笑一聲，回答道：“我當初謊稱我姓岑，你在得知我是昆侖殿的人之後，又追問我認不認識岑源。”
朝玟歪頭，仿佛在說：所以呢？
沈修慈緩緩道：“除非十分親密的人，或者相處很久的人，極少有人知道，我和岑源曾是同窗。”
朝玟無言以對。
原來她這麽早就暴露了。
朝玟無奈一笑，她居然要經過他的提醒才後知後覺。
她問：“你都想起來了些什麽？”
朝玟不自覺湊近他，眼底倒映出的兩點火苗，一跳又一跳，充滿期待。
沈修慈盯著她的眼睛說：“很少，只是幾個片段。”
朝玟示意他快說。
沈修慈緩緩道：“記得那是一天晚上，那天，我只知道你偷偷的出去了，卻並不知道你去哪，我等了你很久，直到第二天你才回來。”
“雖然回來了，但我問起你的行蹤，你卻支支吾吾的不回答，就在我以為問不出什麽的時候，你在不經意間提了一句，人間比仙域要有趣。”
朝玟也順著他的話回憶起來那時的場景。
那時，她和沈修慈已經成婚快十年，仙域和人間都較為安定，再加上當時沈修慈的好感已經過了60點的大關，達到了朋友之上，戀人未滿的水平。
她也就稍微放松，沒再像往日那樣，時時端著君後的身份了。
忽然緊繃的弦松動，牽一發而動全身，她也終於忍受不了這種終日不吃油水的生活。
她本就不是什麽神仙，這樣每日清心寡欲，她的凡人胃實在是遭不住，於是一日比一日逆反，想要下去轉轉。
沈修慈那時又時常不在昆侖，她找不到機會刷好感度，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終於也下定了決心，花了一段時間攢夠了銀子，去到了昆侖山腳。
本想就吃吃逛逛，結果卻遭遇了搶劫，正是這個契機，讓她遇到了林瑯。
林瑯和她一樣，只是個凡人，平時所想，都是些快慰小事，並且為人爽朗隨和，很好相處。
這還是她進入任務世界這麽長時間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凡人，朝玟與他交談幾句，很羨慕他對生活的態度和追求，又想到她現在的處境，不由泛起心酸。
他聽到她的遭遇，豪爽的請她吃了一頓，那一晚上，她和林瑯徹夜長談，也因此和他成為了朋友。
朝玟竟不知道沈修慈那天竟然回來了，還等了她一晚上，大驚道。
“你那天在等我嗎？你不是和我說……”
是在外面處理仙域內務，早上才回來的嗎？
沈修慈道：“我的確是外出有事要處理，只是那一天一切都很順利，我就提前將事務處理完了，可誰知，回來後卻聽到了你偷偷下界的消息，我就一直在房間等你。”
所以那一次，沈修慈明知道她私自下界了，卻沒有追究她，而是在房間等她，告訴她，他也才回來不久。
他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朝玟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仿佛第一天才認識他。
“你派人跟蹤我？”
沈修慈緩緩眨了眨眼，臉上一絲波動也沒有，並沒有覺得他跟蹤她有什麽不對，也沒有解釋，而是繼續說出更加讓朝玟出乎意料的話。
他對朝玟的跟蹤，不止一次，也遠遠不止如此。
他說：“之後便是七天一次，半個月一次，你如此交替著下界，愈發不可控制。”
他目光掃過她落在桌上的手，回憶道：“有時候，你的袖子裏會揣著一些人間的美食，有的時候還會是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你有一次太累了，放在桌上忘了收，我就替你收進屜子裏。”
朝玟聽後，感覺渾身發涼，有些毛骨悚然。
他記得她下界的次數，甚至每一個細節都想得起來。
她平覆了一會兒心情，沈默了半晌，才又開口。
“你明明什麽都知道，卻為什麽不說？”
這都是發生在朝玟找他坦白之前的事。
這個時候，朝玟還沒有把她在人間交了林瑯這個好友的事情告訴沈修慈。
沈修慈平靜道：“因為我感覺，你不想讓我知道。”
朝玟緊緊追問：“你沒想過追究我嗎？”
“我想。”沈修慈依舊冷靜的說著，這種不動聲色令他在黑暗中處於暗處的半邊面容，看起來有些可怕。
他淡淡道：“我每一次聽到你下界都想，可如果我追究了，我又該拿你怎麽辦？”
他嗓音平直道：“是找個理由把你關起來審？還是拿住所有證據質問你，你這樣頻繁的下界是為了見誰？”
想得這麽決絕，他是真的想過要向她清算吧？
可還不等朝玟感到害怕，他又話音一轉，語氣輕柔起來。
“但這些我都做不到，我也記得，你說人界比仙域有趣，我知道，你下界只是覺得憋悶，並不是去惹是生非。”
“況且，你的行為沒有越界絲毫越界，去見誰，做什麽，這是你的自由。”
沈修慈的神情看起來很包容。
仿佛前一秒才說想要追究她的人，都是她的錯覺。
朝玟手腳冰涼，眼睛瞥向沈修慈，看見他沈默下來，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一直被他在暗處這麽嚴密的監視行蹤，還聽到他想過要和她算賬，害怕肯定是有的。
但朝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知道他本性高尚，從來不屑做這種陰暗的事。
他只是被逼急了。
“抱歉。”朝玟嘆息一聲，對他道歉。
萬萬沒想到，她會被翻舊賬。
既然這次的目的是和他好好談談，那還是認錯為上。
更何況無論從什麽方面來說，她都是做錯了事，理虧的那一個。
朝玟決定端正態度，坦白從寬。
她回憶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記起來別的，你那時候很忙，我們好幾個月都見不到一面，就算是見到，也總是打個照面，就又分開。”
“那段時間，我的確是覺得很悶，就想下界逛一逛。”
“我是怕你知道我下界，會覺得奇怪，所以才沒跟你說，不是因為別的。”
她坦白了，可是沈修慈卻不像想要繼續追究的樣子。
應該說，他在聽到她對那句抱歉之後，神情就變得很奇怪，眼眸中仿佛有很柔軟的東西，在安撫朝玟的情緒。
朝玟覺得，他翻出這比舊賬，不是想聽她道歉，也不是想聽她對解釋。
她只要能夠理解他就足夠了。
沈修慈道：“人間比仙域要有趣，這是事實，我不怪你，而且，你後來也和我解釋了，你交到了新朋友，是好事。”
“我也不覺得你奇怪。”沈修慈看著現在的朝玟，她眼中靈動的流動著愧疚又心虛的情緒，笑道：“人間的確比仙域更適合你。”
他問：“你還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他居然輕飄飄的將這件事就此揭過了。
明明這是利用她的愧疚逼她留下的好時機。
朝玟悶悶的哦了一聲。
“那你之後，還等過我嗎？”
每次都等，會很辛苦吧？
沈修慈沒說有還是沒有，他繼續安撫朝玟，眼眸輕柔。
“人間有魔物作亂，你若不能在天亮之前回來，我也好盡早去找你。”
朝玟感到越來越內疚。
要她等一個人一整夜，她 可做不到。
朝玟小聲解釋：“你從來都是一副清清冷冷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又是天生仙體，無論如何到人間總會不習慣，也經常告誡仙域的弟子，仙域尚未平亂，不要私自下界，我向你隱瞞，也是覺得你會不喜歡呢。”
“嗯。”沈修慈輕聲道：“正因為是這樣，所以我才感到遺憾。”
朝玟眼睛飛快眨了眨，似乎有些懂了。
沈修慈恢覆了這段記憶，他全程被朝玟不信任，被隱瞞，被忽略，他感到失落。
所以他才會想要嘗試人間的食物，才會想要嘗試逛街，體驗消磨時光的感覺。
他在彌補。
彌補以前和朝玟在一起時，卻感覺遺憾的時間。
燈下，沈修慈的眼神很溫柔。
朝玟心中忽然一絞，鼻子發酸起來，可這也讓她如夢初醒，眼神中的波瀾漸漸平息。
她態度從惆悵轉為強硬，語調冷了下來。
“曾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沒必要遺憾，這和我們現在沒有關系。”
朝玟不需要他彌補，冷聲問道。
“想起來又能怎麽樣呢？”
就是因為想起來了，所以才會做出反常的舉動。
因為想起了，所以才想要想起更多。
他想起的越多，這一周目就會越亂，他的行為就會越來越不可控。
偏離主線劇情會引發什麽，誰也不清楚。
無論是為大局還是為她自己考慮，朝玟都需要他就此打住。
她心煩意亂地看向別處，等感覺自己的內心稍微平靜了之後，才又轉過頭來，對他說著更加決絕的話。
“你我現在就是不相幹的兩路人。”
沈修慈提起過去，是想讓她心軟嗎？
可她偏不如他所願，本來這一次相遇就是錯誤，她不能讓他們再一錯再錯下去。
朝玟道：“說到底，你現在跟著我，都是因同心印，讓你無法給蓬萊一個交代。”
“我可以跟你想辦法，讓靈聞閣出面替你周旋解決，這樣也可以不用牽扯到我，我跟你都自由。”
沈修慈立刻回答：“我沒有想把你交給蓬萊。”
朝玟依舊面不改色：“是嗎？一點都沒有過嗎？那你在船上的時候為什麽要說那樣一番話？你以為我會輕易相信那真的只是試探嗎？”
既然說出口，那肯定就是想過。
沈修慈想過帶她回去，將她當作擋箭牌推出去。
這念頭只要在心中閃過，便如同有蚊蟲在心上嚙咬，不至於疼痛，但卻會不舒服。
她並不想和沈修慈在現在鬧起來，這對她沒好處，她以退為進，語氣淡然。
“我知道，如果事態不發生到最嚴重，你的確不會把我交出去。”
沈修慈又立刻接道：“就算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也不會把你交出去。”
朝玟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感到如鯁在喉，語氣生硬地反問：“可是你跟著我，執著於把我帶回去，難道就沒有這樣的考慮嗎？”
沈修慈似乎想要再解釋。
但她不再給機會，身體向後撤，與他保持距離，拒絕和他再做無意義的交談。
桌子橫亙在他們之間，兩人界限分明，頃刻疏遠。
朝玟不信他，沈修慈所恢覆的這些記憶，不足以支撐她相信他就是偏袒她。
沈修慈又沈默下來。
朝玟道：“我能夠給你解決辦法，已經給你了，你再將時間耗在我的身上不會有任何意義，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考慮孰輕孰重，我了解你，你不是一個這麽不理智的人。”
沈修慈：“你了解我？”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語氣中帶著明晃晃的質疑。
朝玟卻覺得沒有什麽問題。
這個世界上，應該再沒有人比她更了解沈修慈。
她知道他所有的人生經歷，幾乎知道他的一切。
他的心情和好感變化，她也隨時隨地也都能夠知曉，如果這都不算了解，那什麽才叫了解？
她看著他，又給了他一次機會，想要聽聽看他究竟會怎麽質疑這句話。
“我沒有想把你交給蓬萊。”誰知他沒有繼續質問，而是又重覆向她解釋，“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這樣做。”
他語氣很執著堅決，朝玟凝望他的表情，辨別著他話語當中的真實性。
沈修慈放緩了語調，雙眸微垂黯然道：“你對我總是不說真話，我不得不用各種方法來確認，你口中所說的話，哪些是謊言，哪些又是真實的。”
“我說我想要你跟我回去，僅僅只是因為我想要帶你走，我想要你留在我的視線當中，其餘我別無所求。”
朝玟看著他的眼睛。
一點微弱的燈光，在一旁靜靜燃燒，勾勒出半張暗淡清雋的輪廓和眼睫纖長的眼眸。
他也毫不避諱的與她對視，說完便沈默下來。
這樣坦誠的對視，在以往從沒有過，朝玟心弦顫抖一瞬，仿佛有種他敞開心扉，將自己完全交由她來審判的感覺。
朝玟心中的萬般喧囂的懷疑，都被這一個真切的眼神安撫，悉數沈寂。
朝玟輕聲問：“只是因為這個？”
沈修慈：“只是因為這個。”
朝玟低垂眼簾，輕輕皺眉，聽到他的回答，心中終於感到松快，以及另外一種心臟被抓緊，酸痛緊縮的感覺，令她更為茫然不解。
這晚上繞來繞去，終於談到正事了，她堅決搖頭。
“那我也不能跟你回去。”
沈修慈：“理由呢？”
朝玟道：“你說你沒有想過要把我當作利益交換的對象，我很感激你。”
“蜘蛛洞裏，我問那魑魅時，你就站在旁邊聽。”朝玟嘆了口氣：“再加上你已經恢覆了一些記憶，你應該全都明白，那些記憶，不屬於現在的你，而是屬於你的前世。”
“那魑魅便是被前世的記憶迷惑，為了一段虛無縹緲的仇恨，重蹈覆轍，不僅斷送了她自己，也斷送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執著於還未發生的事，或者永遠不可能再發生的事，就是給自己徒增煩惱，只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那魑魅就是前車之鑒。”
朝玟嗓音艱澀：“你帶我回去，有什麽意義呢？”
“我和你，不該再有交集了。”
沈修慈聽到如此清楚決絕的話以後，眼中並未有任何的動搖。
他緩緩伸出手，展示出他手腕內側的蒼白肌膚，對朝玟輕聲說。
“你看這裏。”
朝玟不明所以，視線隨他的話落在他的手腕上。
明明是屬於男性修長有力的一只手，就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瞬間，變故突生。
那條紅繩再次顯現，這一次，它毫不猶豫地纏繞在朝玟的手腕上。
朝玟又被這東西嚇了一跳。
它的行為和形態更加的瘋狂，從一根簡單的紅繩變成了一團亂線，有一些將朝玟的手腕緊緊的纏住，還有一些在沈修慈的身邊狂舞，仿佛充滿了某種狂熱的情緒。
這時，朝玟才看清楚，這條紅繩是從沈修慈手腕的肌膚中生長而出，像是一根血淋淋的附肢，一旦纏上它的目標，便不會放手。
朝玟壓下心中的驚駭問道：“你說實話，這東西到底是什麽？你是怎麽得來的？”
這種邪異的特性，完全不像是出自仙域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雨夜沈沈, 四下寂靜，唯有雨聲淅瀝，將驛站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濕氣彌漫, 大雨傾盆。
房間內, 朝玟坐在床邊, 手中絞著濕漉漉的頭發, 臉上隱隱透出幾分焦急與郁悶。
沈修慈在死死的盯著她。
晚上的時候，她不過是下樓去取個飯, 前後不過幾分鐘。
她出門的時候，對面的門還是緊閉的，幾分鐘後回來，他就悄無聲息的站在了門外, 朝玟忽然見到一個人, 嚇得她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後來她又出了幾次門，每次結果都一樣, 只要她出門, 一轉頭, 就能看見他的身影像鬼一樣站在她身後。
這種情況她想偷偷逃走, 簡直是癡人說夢。
朝玟將頭發擦得半幹, 隨手把毛巾甩回銅盆裏。
不行, 她必須離開。
既然偷偷溜走行不通，那就換一種方式。
既然他已經想起了一些事, 或許她該好好和他談一談。
說不定, 他們能達成共識, 讓他放她一馬呢？
想到這裏, 她站起身，走出房間, 來到沈修慈的門前。
可奇怪的是，他的房門竟然沒有關。
朝玟站在門口楞了一下，隨後象征性地敲了敲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夜晚，房間黑漆漆的，只有桌上一盞燈亮著。
沈修慈就坐在燈邊，解除了化身，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會來。
朝玟反手將門合攏，看著他，直說來意：“我們談談。”
她頭發微濕，披至腰際，沐浴過後，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香。
突然到訪，像是臨時起意。
沈修慈從她腰側輕晃的發尾向上看向她的臉。
從燈中漏出的光，輕柔的照出她臉上的輪廓。
沈修慈幫她易了容，但是朦朧中的五官，依舊與她原本的面容有八分像。
她雙眸黑沈，唯獨倒映出兩點油燈的光，極亮。
他註視她，輕聲道：“好。”
朝玟毫不過客氣的走進去，坐在他的對面。
她掃過桌上堆放整齊的茶具，立刻落在一碗正冒著熱氣的湯上。
沈修慈渾身清冷，沒有絲毫煙火氣。
這湯溫熱，突兀，不尋常。
她視線頓住，看了幾秒，最後從上面移開，和他對視。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沈修慈卻沒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隔空在朝玟的面前揮過。
朝玟向後仰，動作很輕微的躲了一下。
沈修慈手停在半空，又緩緩垂落。
她看他收回手，說：“只是幫你解除易容而已。”
“既然要好好談談，還是坦誠相待為好。”
油燈閃爍，讓他身後的的影子晃出幾道的虛影，和他的聲音一樣，都很飄忽。
朝玟莫名覺得他有些失落，心中怪異一閃而過，道：“當然。”
沈修慈看著朝玟，平靜道。
“當初在去霜瀾城的馬車之上，你曾問我三個問題，還有印象嗎？”
朝玟眼珠微轉，點點頭。
她那時候聽說他來自昆侖殿，又師出無名，便對他身份起疑，稍微試探了一下。
她問他：他叫什麽名字，他要去幹什麽，他是不是昆侖的人。
可這些都是很平常的問題，只是尋常搭話也會問到。
朝玟神情更為困惑：“就因為這幾個問題你就懷疑我了？”
沈修慈看著她臉上的不解，就知道她沒有全部想起來，輕笑一聲，回答道：“我當初謊稱我姓岑，你在得知我是昆侖殿的人之後，又追問我認不認識岑源。”
朝玟歪頭，仿佛在說：所以呢？
沈修慈緩緩道：“除非十分親密的人，或者相處很久的人，極少有人知道，我和岑源曾是同窗。”
朝玟無言以對。
原來她這麽早就暴露了。
朝玟無奈一笑，她居然要經過他的提醒才後知後覺。
她問：“你都想起來了些什麽？”
朝玟不自覺湊近他，眼底倒映出的兩點火苗，一跳又一跳，充滿期待。
沈修慈盯著她的眼睛說：“很少，只是幾個片段。”
朝玟示意他快說。
沈修慈緩緩道：“記得那是一天晚上，那天，我只知道你偷偷的出去了，卻並不知道你去哪，我等了你很久，直到第二天你才回來。”
“雖然回來了，但我問起你的行蹤，你卻支支吾吾的不回答，就在我以為問不出什麽的時候，你在不經意間提了一句，人間比仙域要有趣。”
朝玟也順著他的話回憶起來那時的場景。
那時，她和沈修慈已經成婚快十年，仙域和人間都較為安定，再加上當時沈修慈的好感已經過了60點的大關，達到了朋友之上，戀人未滿的水平。
她也就稍微放松，沒再像往日那樣，時時端著君後的身份了。
忽然緊繃的弦松動，牽一發而動全身，她也終於忍受不了這種終日不吃油水的生活。
她本就不是什麽神仙，這樣每日清心寡欲，她的凡人胃實在是遭不住，於是一日比一日逆反，想要下去轉轉。
沈修慈那時又時常不在昆侖，她找不到機會刷好感度，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終於也下定了決心，花了一段時間攢夠了銀子，去到了昆侖山腳。
本想就吃吃逛逛，結果卻遭遇了搶劫，正是這個契機，讓她遇到了林瑯。
林瑯和她一樣，只是個凡人，平時所想，都是些快慰小事，並且為人爽朗隨和，很好相處。
這還是她進入任務世界這麽長時間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凡人，朝玟與他交談幾句，很羨慕他對生活的態度和追求，又想到她現在的處境，不由泛起心酸。
他聽到她的遭遇，豪爽的請她吃了一頓，那一晚上，她和林瑯徹夜長談，也因此和他成為了朋友。
朝玟竟不知道沈修慈那天竟然回來了，還等了她一晚上，大驚道。
“你那天在等我嗎？你不是和我說……”
是在外面處理仙域內務，早上才回來的嗎？
沈修慈道：“我的確是外出有事要處理，只是那一天一切都很順利，我就提前將事務處理完了，可誰知，回來後卻聽到了你偷偷下界的消息，我就一直在房間等你。”
所以那一次，沈修慈明知道她私自下界了，卻沒有追究她，而是在房間等她，告訴她，他也才回來不久。
他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朝玟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仿佛第一天才認識他。
“你派人跟蹤我？”
沈修慈緩緩眨了眨眼，臉上一絲波動也沒有，並沒有覺得他跟蹤她有什麽不對，也沒有解釋，而是繼續說出更加讓朝玟出乎意料的話。
他對朝玟的跟蹤，不止一次，也遠遠不止如此。
他說：“之後便是七天一次，半個月一次，你如此交替著下界，愈發不可控制。”
他目光掃過她落在桌上的手，回憶道：“有時候，你的袖子裏會揣著一些人間的美食，有的時候還會是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你有一次太累了，放在桌上忘了收，我就替你收進屜子裏。”
朝玟聽後，感覺渾身發涼，有些毛骨悚然。
他記得她下界的次數，甚至每一個細節都想得起來。
她平覆了一會兒心情，沈默了半晌，才又開口。
“你明明什麽都知道，卻為什麽不說？”
這都是發生在朝玟找他坦白之前的事。
這個時候，朝玟還沒有把她在人間交了林瑯這個好友的事情告訴沈修慈。
沈修慈平靜道：“因為我感覺，你不想讓我知道。”
朝玟緊緊追問：“你沒想過追究我嗎？”
“我想。”沈修慈依舊冷靜的說著，這種不動聲色令他在黑暗中處於暗處的半邊面容，看起來有些可怕。
他淡淡道：“我每一次聽到你下界都想，可如果我追究了，我又該拿你怎麽辦？”
他嗓音平直道：“是找個理由把你關起來審？還是拿住所有證據質問你，你這樣頻繁的下界是為了見誰？”
想得這麽決絕，他是真的想過要向她清算吧？
可還不等朝玟感到害怕，他又話音一轉，語氣輕柔起來。
“但這些我都做不到，我也記得，你說人界比仙域有趣，我知道，你下界只是覺得憋悶，並不是去惹是生非。”
“況且，你的行為沒有越界絲毫越界，去見誰，做什麽，這是你的自由。”
沈修慈的神情看起來很包容。
仿佛前一秒才說想要追究她的人，都是她的錯覺。
朝玟手腳冰涼，眼睛瞥向沈修慈，看見他沈默下來，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一直被他在暗處這麽嚴密的監視行蹤，還聽到他想過要和她算賬，害怕肯定是有的。
但朝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知道他本性高尚，從來不屑做這種陰暗的事。
他只是被逼急了。
“抱歉。”朝玟嘆息一聲，對他道歉。
萬萬沒想到，她會被翻舊賬。
既然這次的目的是和他好好談談，那還是認錯為上。
更何況無論從什麽方面來說，她都是做錯了事，理虧的那一個。
朝玟決定端正態度，坦白從寬。
她回憶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記起來別的，你那時候很忙，我們好幾個月都見不到一面，就算是見到，也總是打個照面，就又分開。”
“那段時間，我的確是覺得很悶，就想下界逛一逛。”
“我是怕你知道我下界，會覺得奇怪，所以才沒跟你說，不是因為別的。”
她坦白了，可是沈修慈卻不像想要繼續追究的樣子。
應該說，他在聽到她對那句抱歉之後，神情就變得很奇怪，眼眸中仿佛有很柔軟的東西，在安撫朝玟的情緒。
朝玟覺得，他翻出這比舊賬，不是想聽她道歉，也不是想聽她對解釋。
她只要能夠理解他就足夠了。
沈修慈道：“人間比仙域要有趣，這是事實，我不怪你，而且，你後來也和我解釋了，你交到了新朋友，是好事。”
“我也不覺得你奇怪。”沈修慈看著現在的朝玟，她眼中靈動的流動著愧疚又心虛的情緒，笑道：“人間的確比仙域更適合你。”
他問：“你還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他居然輕飄飄的將這件事就此揭過了。
明明這是利用她的愧疚逼她留下的好時機。
朝玟悶悶的哦了一聲。
“那你之後，還等過我嗎？”
每次都等，會很辛苦吧？
沈修慈沒說有還是沒有，他繼續安撫朝玟，眼眸輕柔。
“人間有魔物作亂，你若不能在天亮之前回來，我也好盡早去找你。”
朝玟感到越來越內疚。
要她等一個人一整夜，她 可做不到。
朝玟小聲解釋：“你從來都是一副清清冷冷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又是天生仙體，無論如何到人間總會不習慣，也經常告誡仙域的弟子，仙域尚未平亂，不要私自下界，我向你隱瞞，也是覺得你會不喜歡呢。”
“嗯。”沈修慈輕聲道：“正因為是這樣，所以我才感到遺憾。”
朝玟眼睛飛快眨了眨，似乎有些懂了。
沈修慈恢覆了這段記憶，他全程被朝玟不信任，被隱瞞，被忽略，他感到失落。
所以他才會想要嘗試人間的食物，才會想要嘗試逛街，體驗消磨時光的感覺。
他在彌補。
彌補以前和朝玟在一起時，卻感覺遺憾的時間。
燈下，沈修慈的眼神很溫柔。
朝玟心中忽然一絞，鼻子發酸起來，可這也讓她如夢初醒，眼神中的波瀾漸漸平息。
她態度從惆悵轉為強硬，語調冷了下來。
“曾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沒必要遺憾，這和我們現在沒有關系。”
朝玟不需要他彌補，冷聲問道。
“想起來又能怎麽樣呢？”
就是因為想起來了，所以才會做出反常的舉動。
因為想起了，所以才想要想起更多。
他想起的越多，這一周目就會越亂，他的行為就會越來越不可控。
偏離主線劇情會引發什麽，誰也不清楚。
無論是為大局還是為她自己考慮，朝玟都需要他就此打住。
她心煩意亂地看向別處，等感覺自己的內心稍微平靜了之後，才又轉過頭來，對他說著更加決絕的話。
“你我現在就是不相幹的兩路人。”
沈修慈提起過去，是想讓她心軟嗎？
可她偏不如他所願，本來這一次相遇就是錯誤，她不能讓他們再一錯再錯下去。
朝玟道：“說到底，你現在跟著我，都是因同心印，讓你無法給蓬萊一個交代。”
“我可以跟你想辦法，讓靈聞閣出面替你周旋解決，這樣也可以不用牽扯到我，我跟你都自由。”
沈修慈立刻回答：“我沒有想把你交給蓬萊。”
朝玟依舊面不改色：“是嗎？一點都沒有過嗎？那你在船上的時候為什麽要說那樣一番話？你以為我會輕易相信那真的只是試探嗎？”
既然說出口，那肯定就是想過。
沈修慈想過帶她回去，將她當作擋箭牌推出去。
這念頭只要在心中閃過，便如同有蚊蟲在心上嚙咬，不至於疼痛，但卻會不舒服。
她並不想和沈修慈在現在鬧起來，這對她沒好處，她以退為進，語氣淡然。
“我知道，如果事態不發生到最嚴重，你的確不會把我交出去。”
沈修慈又立刻接道：“就算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也不會把你交出去。”
朝玟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感到如鯁在喉，語氣生硬地反問：“可是你跟著我，執著於把我帶回去，難道就沒有這樣的考慮嗎？”
沈修慈似乎想要再解釋。
但她不再給機會，身體向後撤，與他保持距離，拒絕和他再做無意義的交談。
桌子橫亙在他們之間，兩人界限分明，頃刻疏遠。
朝玟不信他，沈修慈所恢覆的這些記憶，不足以支撐她相信他就是偏袒她。
沈修慈又沈默下來。
朝玟道：“我能夠給你解決辦法，已經給你了，你再將時間耗在我的身上不會有任何意義，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考慮孰輕孰重，我了解你，你不是一個這麽不理智的人。”
沈修慈：“你了解我？”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語氣中帶著明晃晃的質疑。
朝玟卻覺得沒有什麽問題。
這個世界上，應該再沒有人比她更了解沈修慈。
她知道他所有的人生經歷，幾乎知道他的一切。
他的心情和好感變化，她也隨時隨地也都能夠知曉，如果這都不算了解，那什麽才叫了解？
她看著他，又給了他一次機會，想要聽聽看他究竟會怎麽質疑這句話。
“我沒有想把你交給蓬萊。”誰知他沒有繼續質問，而是又重覆向她解釋，“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這樣做。”
他語氣很執著堅決，朝玟凝望他的表情，辨別著他話語當中的真實性。
沈修慈放緩了語調，雙眸微垂黯然道：“你對我總是不說真話，我不得不用各種方法來確認，你口中所說的話，哪些是謊言，哪些又是真實的。”
“我說我想要你跟我回去，僅僅只是因為我想要帶你走，我想要你留在我的視線當中，其餘我別無所求。”
朝玟看著他的眼睛。
一點微弱的燈光，在一旁靜靜燃燒，勾勒出半張暗淡清雋的輪廓和眼睫纖長的眼眸。
他也毫不避諱的與她對視，說完便沈默下來。
這樣坦誠的對視，在以往從沒有過，朝玟心弦顫抖一瞬，仿佛有種他敞開心扉，將自己完全交由她來審判的感覺。
朝玟心中的萬般喧囂的懷疑，都被這一個真切的眼神安撫，悉數沈寂。
朝玟輕聲問：“只是因為這個？”
沈修慈：“只是因為這個。”
朝玟低垂眼簾，輕輕皺眉，聽到他的回答，心中終於感到松快，以及另外一種心臟被抓緊，酸痛緊縮的感覺，令她更為茫然不解。
這晚上繞來繞去，終於談到正事了，她堅決搖頭。
“那我也不能跟你回去。”
沈修慈：“理由呢？”
朝玟道：“你說你沒有想過要把我當作利益交換的對象，我很感激你。”
“蜘蛛洞裏，我問那魑魅時，你就站在旁邊聽。”朝玟嘆了口氣：“再加上你已經恢覆了一些記憶，你應該全都明白，那些記憶，不屬於現在的你，而是屬於你的前世。”
“那魑魅便是被前世的記憶迷惑，為了一段虛無縹緲的仇恨，重蹈覆轍，不僅斷送了她自己，也斷送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執著於還未發生的事，或者永遠不可能再發生的事，就是給自己徒增煩惱，只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那魑魅就是前車之鑒。”
朝玟嗓音艱澀：“你帶我回去，有什麽意義呢？”
“我和你，不該再有交集了。”
沈修慈聽到如此清楚決絕的話以後，眼中並未有任何的動搖。
他緩緩伸出手，展示出他手腕內側的蒼白肌膚，對朝玟輕聲說。
“你看這裏。”
朝玟不明所以，視線隨他的話落在他的手腕上。
明明是屬於男性修長有力的一只手，就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瞬間，變故突生。
那條紅繩再次顯現，這一次，它毫不猶豫地纏繞在朝玟的手腕上。
朝玟又被這東西嚇了一跳。
它的行為和形態更加的瘋狂，從一根簡單的紅繩變成了一團亂線，有一些將朝玟的手腕緊緊的纏住，還有一些在沈修慈的身邊狂舞，仿佛充滿了某種狂熱的情緒。
這時，朝玟才看清楚，這條紅繩是從沈修慈手腕的肌膚中生長而出，像是一根血淋淋的附肢，一旦纏上它的目標，便不會放手。
朝玟壓下心中的驚駭問道：“你說實話，這東西到底是什麽？你是怎麽得來的？”
這種邪異的特性，完全不像是出自仙域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