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殿下，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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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殿下，請坐。”
沈修慈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它就是我。”
他手指微動, 那些血線也隨著舞動起來，似乎的確為他的意志所操控。
他繼續解釋：“至於是怎麽來的，我也不清楚, 當我發現同心印的時候, 就從我的身體裏鉆了出來, 一直指向北方, 與我的血融合在一起，似乎與我共生。”
朝玟此刻的關註點已經完全被這東西帶偏了, 眉頭緊皺，問：“它會吸血嗎？”
沈修慈微楞，繼而輕微搖頭：“不會。”
她又連問好幾個問題：“會影響你的修為嗎？會讓你難受嗎？你會痛嗎？”
沈修慈都搖頭。
朝玟一把抓住他的手，看著那源源不斷的半透明絲線, 凝重道：“除此之外, 這東西對你的身體有沒有別的副作用？”
沈修慈被她拉拽，前傾身體, 手肘擱在桌面, 眼睛緊緊盯著她, 不放過她眼底中的任何一絲關心, 嗓音有些啞道：“暫時沒有。”
這個回答讓她不滿意, 朝玟不悅道：“什麽叫暫時沒有？你不是心思很縝密嗎？我一句話的破綻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怎麽對自己的情況就這麽不清楚？”
她很不放心，又將他的袖子卷上去, 想要再查看一遍。
沈修慈被朝玟瞪了一眼, 沒有多做解釋, 反而垂眸不語, 任由她掀起袖子，在手臂上隨意摸看。
朝玟順著他的小臂向上, 一寸寸探上去，摸到臂彎內側。
在這個過程之中，紅線繼續糾纏她的手，將她的雙手纏得密不透風，仿佛成了某種粘液的物質，又好像是編織的鎖鏈。
朝玟自言自語了一句：“感覺它要把我們兩個人的手都融到一起了。”
說完，她好像聽到他笑了一聲。
笑聲愉悅但又輕微，她狐疑擡頭，卻發現沈修慈還是那樣淡淡的表情。
錯覺？
她扯了扯手上的血線，不太能扯動，每一根都仿佛要紮根附在骨頭上一樣，緊緊黏著她。
她不能想象，要是被這東西纏繞附身，會是什麽樣的感覺。
身體裏都多出這奇怪玩意兒了，還笑得出來？
朝玟腹誹一句，又暗暗的在心中說。
混亂之六。
這東西在她和沈修慈的相處的十年裏，她從來沒有見過，所以這東西出現的時間，一定是在她死遁以後。
朝玟松開他的手臂。
沈修慈姿勢不動，擡眸說。
“檢查好了？”
朝玟手指一下一下點著額頭，無奈道：“嗯……我也暫時沒發現什麽問題。”
沈修慈的手臂瘦而有力，雖然白，但是氣血很健康，那紅線雖然從他的皮膚下鉆出，可是卻沒有產生傷口。
它暫時看起來無害，不像是魔域的東西。
但肯定也不來自仙域，尋契紅繩？胡扯，合籍殿哪來的這種黏黏糊糊又妖異邪性的紅繩？
朝玟心中暗自吃驚。
她死遁之後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沈修慈身體裏會有這種東西？
朝玟佯裝鎮靜道：“不管怎麽樣，你先把它收回去。”
那紅繩一團亂麻，將朝玟的手纏得密不透風，仿佛成了一只血手，半透明的絲線彼此糾纏，猙獰的表象之下，觸感輕柔的像一團晚霞雲霧。
雖然朝玟並沒有任何除了被纏繞之外的其他感覺，但從視覺上來看，那些紅線就像是細細密密的菌絲一樣，還想不斷的向朝玟的袖口試探，想要擠進去，依附上溫暖的皮膚，讓她很不能夠忍受。
好在，那些絲線雖然激動但異常聽話，在朝玟表露出不滿之後，它便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縮回到了沈修慈的手腕之中。
紅色絲線回縮的過程，讓沈修慈有種非人的異變感，清亮的眼眸中，似乎也有鮮紅的光澤閃過，讓艷麗的五官顯得有幾分妖異。
朝玟一時看得怔楞出神，心中滿是疑惑。她不明白，沈修慈的身上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這樣的變故。
那些絲線究竟是什麽？它們和他之間又有什麽聯系？
然而，沈修慈很快恢覆了常態，仿佛剛才的異變只是朝玟的錯覺。他神色如常，語氣平靜地接著問道：“你說我和你之間所有的經歷都是前世發生的事情，那同心印和這紅繩的來歷，又該如何解釋？”
“前世的東西，會影響今生嗎？”
朝玟放開他的手，心中嘀咕。
前世是不會影響今生的，是她和他偷換了前世和上一次的概念。
朝玟沒有辦法跟他解釋，什麽是系統，什麽是時間回溯。
也不能夠跟他解釋她是世外之人，沈修慈身上的同心印和種種反常，都是因為朝玟死遁產生的變量。
她只能含糊其辭地敷衍道：“反正同心印有和沒有是一樣的，你那個紅繩看著也沒什麽危害，不會對你產生什麽影響。既然如此，你還糾結這些幹什麽？”
沈修慈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我們之間，有過矛盾嗎？”
朝玟不假思索地回答：“沒有，我們的關系一直還可以。”
“還可以是怎麽樣？”他追問。
“反正沒吵過架。”朝玟聳了聳肩，語氣輕松，試圖讓這個話題顯得不那麽沈重。
沈修慈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問道：“那我們相愛嗎？”
朝玟楞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沒有。”
沈修慈沈默了許久，才低聲吐出兩個字：“是嗎。”
他的語氣平靜，卻讓朝玟感到一陣莫名的挫敗。
她低下頭，心裏有些酸澀。
是啊，這就是事實。
她努力了十年，卻始終沒能讓沈修慈愛上她。
室內寂靜，只能聽見嘈雜的雨聲。
朝玟又言歸正傳：“我們雖然是夫妻，但是沒有那麽深厚的感情基礎，所以你跟著我毫無意義，我們之間，總是有比彼此更重要的事，比如現在，你就該回去，而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白昊山和蓬萊這兩位舊老若是發難，你都不管了嗎？”
朝玟說到這裏，感到有些口渴，視線在桌上轉了一圈，看向了他手邊的那一碗湯。
“剛才就想問這碗裏的是什麽？姜湯嗎？好香，你怎麽不喝？都要冷了。”
朝玟伸手想要端起碗，被沈修慈攔住。
她驚訝又有些哀怨的看他。
一碗湯都不讓她喝嗎？
他們雖然談崩了，但也不至於小氣成這樣吧？
沈修慈看著她問：“你沒有嗎？”
朝玟一頭霧水：“我有什麽？”
他道：“沒什麽。”
說完，他將姜湯挪遠了些，對朝玟解釋道：“是關曦送的。”
朝玟楞了一楞，收回手，又在他的房間看了一圈，連個杯子都沒有，隨口道：“哦，那我回去喝我屋裏的水。”
雖然這麽說，可是她卻沒有動。
燈下，朝玟眼眸細微的轉動了一下，越想越覺得有些不對。
她看著那一碗湯，大腦飛速思考。
沈修慈幹嘛要給她說這些？
關曦送的……關曦送他這個幹什麽？
沈修慈有劍氣護體，不會得風寒，又不需要熱湯暖身體。
那他方才開著門，是在等關曦嗎？
沈修慈也知道關曦送湯的動機可疑，雖然接了，但是卻一直放著沒喝，難道他開著門，是想要等關曦出現？
所以……沈修慈之後會和關曦單獨相處？
朝玟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猜測，但這個念頭僅是她個人的臆測，她不敢妄下定論。
視線盯住湯碗良久，她最終將目光投向沈修慈的眼睛。
沈修慈的面容依舊平靜無波，當朝玟的目光投來時，他緩緩擡起眼眸，與她那充滿探究的眼神交匯。
他輕輕地眨了眨眼，語氣淡然。
“不是要回去喝水嗎？”
十年的夫妻默契讓朝玟在瞬間心領神會。
然而，她仍有些遲疑，試探性地問道。
“那我……走了？”
聽到她要離開，沈修慈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輕輕落在桌面上，低聲應道：“嗯。”
猜想被印證，朝玟立刻站起了身，油燈的火光隨著她的動作搖曳，墻上投下的影子也隨之動蕩不定。
她不再多言，果斷轉身，碧色的襦裙輕盈飄動，步伐急促而堅定。
就在她即將跨過門檻的瞬間，沈修慈的聲音輕輕響起：“晚安。”
朝玟的背影沒有絲毫停頓，迅速消失在了門外的夜色中，仿佛未曾聽見他的道別。
……
等到二更天，關曦雖然心裏打鼓，但還是果斷的披上了一件更加輕薄的衣衫。
在書中世界，但凡是下藥，就很少有不能得手的時候。
這一招本應百試百靈，但關曦卻在一開始就碰壁。
沈修慈雖然對她有好感，但到現在對她還是不鹹不淡，讓她覺得對他下藥，並沒有她設想的那樣有把握。
出門之前，她憂心忡忡，在心裏問系統。
“你說他喝下那碗東西了嗎？”
她想到先前給沈修慈送藥的經歷，話語之間多了些煩躁。
那時，三人剛回到驛站不久，她惱恨朝玟打攪了她的好事，空廢了半天的時間，好感度卻紋絲不動，令她一時焦慮難安。
她暫住在昆侖，要是離開的久了，一定會被發現，不便在下界久留。
情急之下，她就決定對沈修慈下藥，生命煮成熟飯來促進一波感情。
關曦決定了，立刻走出房間，找小二要了一碗姜湯，加了點系統給的小料之後，就信心滿滿的敲開了沈修慈的房門。
雖然很快就打開了，但同今日下午一樣，門只開了一半。
她有了下午挽手被他甩開的經歷，心中也有了分寸，沒有亂闖，而是捧著湯碗，就站在門前，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關曦一見到他，嘴角便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笑容像陽光灑在湖面上，明亮得晃眼。
她的身姿纖細窈窕，下巴清瘦而線條分明，微微上揚的時候顯得很是驕矜，可只要她願意，那雙眼睛便能瞬間彎成月牙，讓眼神溫柔似水，笑容清甜如蜜。
她向來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對自己的容貌有著近乎自負的自信。即便有人對她的性格有所微詞，也絕不會對她的容貌有半分挑剔。
因此，她毫不客氣的釋放她的魅力，由於剛淋了雨，鬢角和額前耷下幾縷微卷的濕發，貼在臉頰邊，襯得皮膚更白了。
她看著他微微歪頭，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混著雨水的清新，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像是夜裏悄悄盛開的花，帶著點勾人的意味。
而沈修慈卻如高山之巔的雪，清冷而疏離。他是這朵花極力想要靠近的人，可他的目光並未直接落在她的臉上，而是先掃過她手中捧著的湯碗，停頓了一秒，才慢慢移到她的臉上。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點波瀾。
料到關曦又找他有事，他將門推開了些，站在門口，靜靜地聽她說話。
關曦聲音輕柔，語氣裏帶著一絲關切，熱心地解釋道：“方才……樓下的小二見我們冒雨歸來，便為我們每個人都準備了一碗姜湯驅寒。我看他忙碌地一一遞送頗為辛苦，便自作主張，將你的那份也一並帶來了。”
她微微一笑，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賞：“真沒想到，這家驛站雖然規模不大，服務卻還這麽周到。”
說著，她將手中的湯碗輕輕向前遞出，動作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順手為之。
聽她說這碗湯是驛站送的，沈修慈眼中掠過一絲了然，擡手將湯接了過去，語氣溫和卻疏離：“有勞關姑娘跑這一趟。”
關曦笑著擺擺手，故作輕松：“不麻煩，順手的事。”可她的目光卻忍不住在湯碗和他之間來回游移，心裏暗暗期待他能立刻喝下。
然而，沈修慈只是接過湯碗，絲毫沒有要喝的意思。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只是接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關曦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心裏開始有些不安。
沈修慈似乎覺得她送湯來便是全部目的，於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語氣淡淡：“多謝關姑娘的好意，若無其他事，我便不打擾了。”
說完，他微微側身，準備將房門輕輕關上。
關曦急忙伸手扶住門框，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埋怨道：“沈道君，你這樣可不夠意思。我特意為你送湯，你卻連一口都不肯喝，莫非是嫌棄我？”
沈修慈低頭看了一眼她拉住自己袖子的手，神色依舊平靜：“關姑娘多慮了。只是我素來不喜姜味，怕辜負了你的好意。”
關曦不依不饒：“不喜姜味？那正好，這湯裏我特意少放了姜，你嘗嘗看，說不定會喜歡呢？”
“多謝。”沈修慈淡然回應，“只是我方才正在打坐，不宜分心。”
“怎麽說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關曦怎麽會讓他給搪塞回去呢？耍賴道：“打坐什麽時候都行，你可騙不了我，我現在就要看著你喝。”
沈修慈穩穩的拿著湯碗，一雙眼眸淡淡望入關曦的眼中。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頓時冒出一種心中所想都被看透的感覺，心裏頓時湧起一種被看透的不安。
“我以術法溫熱，稍後再飲也無妨。”
這一番話輕描淡寫地將關曦欲勸之詞擋了回去。
關曦心裏一惱，索性一步跨進他的房門，不讓他關門。
“沈道君，長夜慢慢，打坐有什麽有趣的？不如我們聊聊天如何？”
沈修慈神色不變，淡淡問道：“關姑娘想聊什麽？”
關曦粲然一笑：“我說過，我想要和你交朋友，沈道君既然相信日久生情，那就互相了解一下？”
關曦不等他說話，又上前一步，仰頭看著他笑。
既然他現在不喝，那她也就只好隨機應變，另找時機。
誰知沈修慈眼睛都不眨一下，張口就道。
“我性子孤僻，不喜交朋友。”
關曦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嘴角微微抽了抽，心裏一陣憋悶。她強壓下情緒，故作輕松地說道：“沈道君，你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何必如此防備？”
沈修慈眸色平靜如古井無波：“夜已深了，我與你孤男寡女，不便多聊，還請見諒。”
孤男寡女？她要的就是這說不清的關系。
她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沈道君這是在避嫌嗎？可我們清清白白，何必在意這些世俗之見？”
沈修慈微微皺眉，語氣依舊冷淡：“關姑娘，世俗之見雖不必在意，但禮數不可廢。你我非親非故，深夜獨處，難免惹人非議。”
有非議才好，她就怕沒有呢。
關曦正想再說什麽，好巧不巧，沈修慈手中金光一閃，一封靈訊飛來。他立刻做出要查看的樣子，順勢拉上房門，語氣疏離卻禮貌。
“多謝姜湯，我還有要務處理，關姑娘請回吧。”
關曦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哎”，話還沒說完，就被關門的聲音硬生生打斷。
她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系統及時安慰道：“好歹他將湯拿回去了，咱們也算成功了一半。”
“大小姐，夜晚更深露重小心生病，這裏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關曦緊攥著拳頭，眼中閃過不甘，但是幹站在這裏也無計可施，只好轉身離去。
所以，這就是剛剛她下藥時的遭遇。
她遭到了沈修慈的婉拒，雖然成功地將那碗下了藥的湯送出，但由於沒有親眼目睹沈修慈喝下，她此時坐在這裏，心中難免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她真的能得手了嗎？
經過短暫交手，關曦也發現了沈修慈這個人著實是與眾不同。
這個任務和她以往去過的世界所做的攻略任務都很不一樣。
這個男人有思想，會思考，完全沒有像別的書中的角色都是按照角色設定，按照書中人物的軌跡來做出行為。
這次的任務和她以前那些攻略任務完全不一樣。沈修慈這人，有腦子，會琢磨，根本不像其他書裏的角色，只會按劇本走。大概是因為他在原書裏就是個背景板，作者連多寫他幾筆都懶得，反倒讓他有了自由發揮的空間。
關曦看不透他。
哪怕他已經接過了那碗摻了藥的湯，事情也未必會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他或許對湯裏的東西一無所知，毫無防備地一飲而盡；又或者，他早已察覺異樣，心中存疑，根本不會輕易碰那碗湯。
她的計劃，未必能如願以償。
系統依舊是那個只會吹捧、沒什麽實際用處的系統。聽到關曦的疑惑，它心裏也沒底，電流音拖得老長，語氣猶猶豫豫：“藥是從系統空間裏調用的，這個世界的人應該分辨不出裏面摻了什麽，只會覺得這是一碗普通的姜湯。”
它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大小姐你之前和他說的話也沒什麽破綻。在這本大女主甜文裏，所有人都降智的設定下，他應該不至於這麽精明吧？”
關曦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懟了一句：“你跟了朝玟十年，這話你自己信嗎？說話前動動腦子，很難嗎？”
系統被關曦懟得啞口無言，電流音“滋滋”響了兩聲，像是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它本想直接遁走，免得再挨罵，但又不甘心就這麽閉嘴，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小姐，那……您現在打算怎麽辦？”
關曦皺了皺眉，心裏有些煩躁。
她確實沒做過這麽沒把握的事，沈修慈到底有沒有喝下那碗湯，她一點底都沒有，越想越覺得心裏沒譜，甚至對沈修慈生出一絲隱隱的畏懼。
她抿了抿嘴，語氣有些遲疑：“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她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大小姐，從來沒吃過什麽苦頭，更別提面對像沈修慈這樣心思深沈、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了。
他的情緒從不外露，那雙眼睛總是平靜無波，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她可不認為沈修慈也和之前她遇到的其他角色一樣降智。
系統的電流音微微顫抖，語氣裏帶著幾分焦急和討好：“大小姐，咱們是偷偷下界，機會就這一次，您可不能這時候退縮啊！”
關曦聽了系統的話，眉頭依舊緊鎖，語氣裏帶著不耐煩：“你說得輕巧，沈修慈那人是好對付的嗎？他心思深得跟什麽似的，我感覺稍微動一下，他就能猜到我想幹什麽。你讓我怎麽有信心？”
系統趕緊賠笑，電流音裏帶著討好：“大小姐，您這話可就謙虛了。您是誰啊？沙執行官的外甥女，手段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沈修慈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書裏的角色，怎麽能跟您比呢？”
關曦冷哼一聲，語氣裏帶著嘲諷：“少拍馬屁！之前朝玟攻略他的時候，一定也是被你哄著，吹得天花亂墜的吧？少說這種沒有用的話來哄我，我現在要是去了，他萬一沒喝那碗湯又該怎麽辦？”
她只要想到會被質問，會被沈修慈下面子，就越發的抗拒起來。
“我不想去，我不做沒把握的事。”
“但您如果不去，任務就推不下去，如果這次任務失敗了，監察者那邊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到時候，別說您，就連沙執行官也會被牽連。您難道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嗎？”
關曦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我能來代替朝玟，難道我舅舅就找不到其他人來代替我？”
“大小姐，沙執行官剛剛上任沒多久，整個穿書局雖然已經整頓了一番，但要論最親最信任的人，沙執行官只有大小姐您一個，這時候進行到一半，要上哪去找另一個人來代替你呢？”
關曦冷冷道：“這是你們的事，和我無關。”
系統見硬的不行，只好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哀求：“哎喲大小姐，求求您了，就算不為了沙執行官，為了您自己的前程，這個任務也不能出事啊。”
關曦聽到這話，心中微微一動。
她雖然一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但自從她進到局裏後，關於她是“關系戶”的風言風語就一直沒斷過。
這當然不是真的，她是靠自己進來的，但無奈她來到局裏的時機太巧，剛好沙執行官是她的舅舅，讓她百口莫辯。
她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這麽刺耳的稱呼掛鉤。
當初答應舅舅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也是因為她想要證明自己的實力，擺脫這個標簽。
如果她的名字能出現在這個任務世界攻略成功的那一欄，那些關於她靠舅舅上位的流言，想必也會不攻自破。
想到這裏，關曦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行了，別啰嗦了，我去就是了。”
……
關曦深呼吸，走出了房門。
她又來到了沈修慈的門前。
只是這一次，門並沒有關緊，而是虛掩著，留出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那他將門虛掩著，是在等她嗎？關曦心裏有些不確定。雖然沈修慈對她的好感不低，但他的防備心卻極重，這會不會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她站在門口，心裏掙紮了片刻。可轉念一想，自己都已經走到這裏了，如果裏面有人，恐怕早就察覺到了她的到來。現在要是轉身離開，反而顯得心虛，更加糟糕。
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咬了咬牙，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室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灑在地上，映出幾縷清冷的光暈。
外面還在下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潮濕的氣味，房間內靜謐得仿佛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關曦因為害怕，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與地面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剛往裏走了兩步，忽然間，一簇燭火在旁邊的桌案上被點燃，發出“劈啪”一聲輕響。
那明亮的火光先是凝聚成一個光點，隨後逐漸擴散，將角落處的人影映照得清晰可見。
關曦嚇了一跳，微微瞪大眼，定睛望去。
只見那人並攏手掌，隨意地在空中對著油燈輕扇，微小的火焰隨著他的動作跳動，燃得更旺。
依舊是那一身潔白的道袍，衣袂如雲，纖塵不染，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他端坐如松，身姿挺拔，眉目間透著疏離，仿佛天地萬物皆與他無關，唯有那一抹孤傲，如寒月映雪，冷冽而不可觸及。
搖曳的光照出他面容，眉眼舒展，艷麗而清貴，被燭火映照的皮膚在燭光下顯得近乎透明，透著一種冷玉般的光澤——面容換得徹底，和先前的皮囊化身，沒一點相似之處。
雖樣貌完全不同，可神態是一樣的，無需多言，關曦僅憑一眼，就將他和沈修慈這個名字對應。
他看上去雲淡風輕，狹長的眼眸中，一派從容冷靜，完全不是被藥控制的狀態。
關曦心跳陡然加快，手心微微發涼，意識到下藥失敗 ，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進退。
她強壓下心中的慌亂，試探性地輕聲喚道：“沈道君……”
沈修慈攤開手，指向對面的長凳，邀道。
“殿下，請坐。”
關曦聽到他對自己的稱呼，在原地站了幾秒，嘴角向上扯出一個嘲弄的笑，語調一沈。
“看來，你早就認出我了。”
沈修慈也輕輕勾起唇角，目光淡然，聲音如清泉般冷澈：“殿下的玉佩很別致，並未對我刻意隱瞞，我以為你也心知肚明。”
系統雖然慫恿關曦來了，但是見到沈修慈跟沒事人一樣，還認出了關曦，直接亂成一團代碼。
這場面超出了它的預料，系統慌張道：“怎麽辦啊大小姐，他沒有喝藥，還早就認出了你，這我們想要讓他對陌生女子動心打臉的計劃還要怎麽推進下去？這下全完了！大小姐怎麽辦？快想想辦法啊！”
“閉嘴！”關曦心裏一陣煩躁，系統在她腦子裏嘰嘰喳喳個不停，吵得她頭都要炸了。
她被它慫恿來，它卻一點忙都幫不上，現在它又出言添亂，讓她更加心慌。
她煩躁切出界面，強制讓系統閉麥。
耳邊終於清凈了，關曦長舒一口氣，仿佛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這系統真是太會自作聰明，說什麽蓬萊遠居渤海，從不介入仙域內政，沈修慈不認得蓬萊的令牌。
虧得她相信了它的胡言亂語，現在看來，那些都只是系統毫無根據的臆測而已。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關曦暗罵一聲，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慌亂。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否則局面只會更加失控。
她微微擡眸，目光平靜地看向沈修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剛才的慌亂從未存在過。
關曦絲毫不慌，施施然坐下，“君上既然認出了我，難道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嗎？”
沈修慈聽到她的質問，也不慌不忙，道：“若是要解釋，我已將悔婚書交予蓬萊，殿下若是沒看，回去後可自行過目。”
關曦聽到沈修慈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心裏頓時湧起一股無名火。
她咬了咬唇，努力壓下心中的憋屈，擡眸直視著他。
“沈修慈，你別跟我繞彎子。悔婚書是給了蓬萊，但那是對昆侖和蓬萊的解釋。我呢？我是當事人，是你曾經的未婚妻，你難道不該給我一個交代嗎？”
她著重強調了我和你的重音，清脆的聲音當中，無形地透露出一種逼迫的壓力。
沈修慈波瀾不驚，他微微擡眸，語氣平靜。
“殿下，你我都很清楚，這場聯姻本就是兩族之間的利益交換，與你我無關。”
“你……”關曦心中憋屈，見逼迫不成，便放緩了語氣，臉色也一變，柔柔道：“我知道，你是因為魑魅之禍才下界的，雖和婚期沖突，但我好歹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你大可以跟我說，再修改婚期就是了，為什麽要悔婚呢？”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幾分，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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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慈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它就是我。”
他手指微動, 那些血線也隨著舞動起來，似乎的確為他的意志所操控。
他繼續解釋：“至於是怎麽來的，我也不清楚, 當我發現同心印的時候, 就從我的身體裏鉆了出來, 一直指向北方, 與我的血融合在一起，似乎與我共生。”
朝玟此刻的關註點已經完全被這東西帶偏了, 眉頭緊皺，問：“它會吸血嗎？”
沈修慈微楞，繼而輕微搖頭：“不會。”
她又連問好幾個問題：“會影響你的修為嗎？會讓你難受嗎？你會痛嗎？”
沈修慈都搖頭。
朝玟一把抓住他的手，看著那源源不斷的半透明絲線, 凝重道：“除此之外, 這東西對你的身體有沒有別的副作用？”
沈修慈被她拉拽，前傾身體, 手肘擱在桌面, 眼睛緊緊盯著她, 不放過她眼底中的任何一絲關心, 嗓音有些啞道：“暫時沒有。”
這個回答讓她不滿意, 朝玟不悅道：“什麽叫暫時沒有？你不是心思很縝密嗎？我一句話的破綻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怎麽對自己的情況就這麽不清楚？”
她很不放心，又將他的袖子卷上去, 想要再查看一遍。
沈修慈被朝玟瞪了一眼, 沒有多做解釋, 反而垂眸不語, 任由她掀起袖子，在手臂上隨意摸看。
朝玟順著他的小臂向上, 一寸寸探上去，摸到臂彎內側。
在這個過程之中，紅線繼續糾纏她的手，將她的雙手纏得密不透風，仿佛成了某種粘液的物質，又好像是編織的鎖鏈。
朝玟自言自語了一句：“感覺它要把我們兩個人的手都融到一起了。”
說完，她好像聽到他笑了一聲。
笑聲愉悅但又輕微，她狐疑擡頭，卻發現沈修慈還是那樣淡淡的表情。
錯覺？
她扯了扯手上的血線，不太能扯動，每一根都仿佛要紮根附在骨頭上一樣，緊緊黏著她。
她不能想象，要是被這東西纏繞附身，會是什麽樣的感覺。
身體裏都多出這奇怪玩意兒了，還笑得出來？
朝玟腹誹一句，又暗暗的在心中說。
混亂之六。
這東西在她和沈修慈的相處的十年裏，她從來沒有見過，所以這東西出現的時間，一定是在她死遁以後。
朝玟松開他的手臂。
沈修慈姿勢不動，擡眸說。
“檢查好了？”
朝玟手指一下一下點著額頭，無奈道：“嗯……我也暫時沒發現什麽問題。”
沈修慈的手臂瘦而有力，雖然白，但是氣血很健康，那紅線雖然從他的皮膚下鉆出，可是卻沒有產生傷口。
它暫時看起來無害，不像是魔域的東西。
但肯定也不來自仙域，尋契紅繩？胡扯，合籍殿哪來的這種黏黏糊糊又妖異邪性的紅繩？
朝玟心中暗自吃驚。
她死遁之後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沈修慈身體裏會有這種東西？
朝玟佯裝鎮靜道：“不管怎麽樣，你先把它收回去。”
那紅繩一團亂麻，將朝玟的手纏得密不透風，仿佛成了一只血手，半透明的絲線彼此糾纏，猙獰的表象之下，觸感輕柔的像一團晚霞雲霧。
雖然朝玟並沒有任何除了被纏繞之外的其他感覺，但從視覺上來看，那些紅線就像是細細密密的菌絲一樣，還想不斷的向朝玟的袖口試探，想要擠進去，依附上溫暖的皮膚，讓她很不能夠忍受。
好在，那些絲線雖然激動但異常聽話，在朝玟表露出不滿之後，它便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縮回到了沈修慈的手腕之中。
紅色絲線回縮的過程，讓沈修慈有種非人的異變感，清亮的眼眸中，似乎也有鮮紅的光澤閃過，讓艷麗的五官顯得有幾分妖異。
朝玟一時看得怔楞出神，心中滿是疑惑。她不明白，沈修慈的身上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這樣的變故。
那些絲線究竟是什麽？它們和他之間又有什麽聯系？
然而，沈修慈很快恢覆了常態，仿佛剛才的異變只是朝玟的錯覺。他神色如常，語氣平靜地接著問道：“你說我和你之間所有的經歷都是前世發生的事情，那同心印和這紅繩的來歷，又該如何解釋？”
“前世的東西，會影響今生嗎？”
朝玟放開他的手，心中嘀咕。
前世是不會影響今生的，是她和他偷換了前世和上一次的概念。
朝玟沒有辦法跟他解釋，什麽是系統，什麽是時間回溯。
也不能夠跟他解釋她是世外之人，沈修慈身上的同心印和種種反常，都是因為朝玟死遁產生的變量。
她只能含糊其辭地敷衍道：“反正同心印有和沒有是一樣的，你那個紅繩看著也沒什麽危害，不會對你產生什麽影響。既然如此，你還糾結這些幹什麽？”
沈修慈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我們之間，有過矛盾嗎？”
朝玟不假思索地回答：“沒有，我們的關系一直還可以。”
“還可以是怎麽樣？”他追問。
“反正沒吵過架。”朝玟聳了聳肩，語氣輕松，試圖讓這個話題顯得不那麽沈重。
沈修慈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問道：“那我們相愛嗎？”
朝玟楞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沒有。”
沈修慈沈默了許久，才低聲吐出兩個字：“是嗎。”
他的語氣平靜，卻讓朝玟感到一陣莫名的挫敗。
她低下頭，心裏有些酸澀。
是啊，這就是事實。
她努力了十年，卻始終沒能讓沈修慈愛上她。
室內寂靜，只能聽見嘈雜的雨聲。
朝玟又言歸正傳：“我們雖然是夫妻，但是沒有那麽深厚的感情基礎，所以你跟著我毫無意義，我們之間，總是有比彼此更重要的事，比如現在，你就該回去，而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白昊山和蓬萊這兩位舊老若是發難，你都不管了嗎？”
朝玟說到這裏，感到有些口渴，視線在桌上轉了一圈，看向了他手邊的那一碗湯。
“剛才就想問這碗裏的是什麽？姜湯嗎？好香，你怎麽不喝？都要冷了。”
朝玟伸手想要端起碗，被沈修慈攔住。
她驚訝又有些哀怨的看他。
一碗湯都不讓她喝嗎？
他們雖然談崩了，但也不至於小氣成這樣吧？
沈修慈看著她問：“你沒有嗎？”
朝玟一頭霧水：“我有什麽？”
他道：“沒什麽。”
說完，他將姜湯挪遠了些，對朝玟解釋道：“是關曦送的。”
朝玟楞了一楞，收回手，又在他的房間看了一圈，連個杯子都沒有，隨口道：“哦，那我回去喝我屋裏的水。”
雖然這麽說，可是她卻沒有動。
燈下，朝玟眼眸細微的轉動了一下，越想越覺得有些不對。
她看著那一碗湯，大腦飛速思考。
沈修慈幹嘛要給她說這些？
關曦送的……關曦送他這個幹什麽？
沈修慈有劍氣護體，不會得風寒，又不需要熱湯暖身體。
那他方才開著門，是在等關曦嗎？
沈修慈也知道關曦送湯的動機可疑，雖然接了，但是卻一直放著沒喝，難道他開著門，是想要等關曦出現？
所以……沈修慈之後會和關曦單獨相處？
朝玟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猜測，但這個念頭僅是她個人的臆測，她不敢妄下定論。
視線盯住湯碗良久，她最終將目光投向沈修慈的眼睛。
沈修慈的面容依舊平靜無波，當朝玟的目光投來時，他緩緩擡起眼眸，與她那充滿探究的眼神交匯。
他輕輕地眨了眨眼，語氣淡然。
“不是要回去喝水嗎？”
十年的夫妻默契讓朝玟在瞬間心領神會。
然而，她仍有些遲疑，試探性地問道。
“那我……走了？”
聽到她要離開，沈修慈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輕輕落在桌面上，低聲應道：“嗯。”
猜想被印證，朝玟立刻站起了身，油燈的火光隨著她的動作搖曳，墻上投下的影子也隨之動蕩不定。
她不再多言，果斷轉身，碧色的襦裙輕盈飄動，步伐急促而堅定。
就在她即將跨過門檻的瞬間，沈修慈的聲音輕輕響起：“晚安。”
朝玟的背影沒有絲毫停頓，迅速消失在了門外的夜色中，仿佛未曾聽見他的道別。
……
等到二更天，關曦雖然心裏打鼓，但還是果斷的披上了一件更加輕薄的衣衫。
在書中世界，但凡是下藥，就很少有不能得手的時候。
這一招本應百試百靈，但關曦卻在一開始就碰壁。
沈修慈雖然對她有好感，但到現在對她還是不鹹不淡，讓她覺得對他下藥，並沒有她設想的那樣有把握。
出門之前，她憂心忡忡，在心裏問系統。
“你說他喝下那碗東西了嗎？”
她想到先前給沈修慈送藥的經歷，話語之間多了些煩躁。
那時，三人剛回到驛站不久，她惱恨朝玟打攪了她的好事，空廢了半天的時間，好感度卻紋絲不動，令她一時焦慮難安。
她暫住在昆侖，要是離開的久了，一定會被發現，不便在下界久留。
情急之下，她就決定對沈修慈下藥，生命煮成熟飯來促進一波感情。
關曦決定了，立刻走出房間，找小二要了一碗姜湯，加了點系統給的小料之後，就信心滿滿的敲開了沈修慈的房門。
雖然很快就打開了，但同今日下午一樣，門只開了一半。
她有了下午挽手被他甩開的經歷，心中也有了分寸，沒有亂闖，而是捧著湯碗，就站在門前，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關曦一見到他，嘴角便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笑容像陽光灑在湖面上，明亮得晃眼。
她的身姿纖細窈窕，下巴清瘦而線條分明，微微上揚的時候顯得很是驕矜，可只要她願意，那雙眼睛便能瞬間彎成月牙，讓眼神溫柔似水，笑容清甜如蜜。
她向來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對自己的容貌有著近乎自負的自信。即便有人對她的性格有所微詞，也絕不會對她的容貌有半分挑剔。
因此，她毫不客氣的釋放她的魅力，由於剛淋了雨，鬢角和額前耷下幾縷微卷的濕發，貼在臉頰邊，襯得皮膚更白了。
她看著他微微歪頭，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混著雨水的清新，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像是夜裏悄悄盛開的花，帶著點勾人的意味。
而沈修慈卻如高山之巔的雪，清冷而疏離。他是這朵花極力想要靠近的人，可他的目光並未直接落在她的臉上，而是先掃過她手中捧著的湯碗，停頓了一秒，才慢慢移到她的臉上。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點波瀾。
料到關曦又找他有事，他將門推開了些，站在門口，靜靜地聽她說話。
關曦聲音輕柔，語氣裏帶著一絲關切，熱心地解釋道：“方才……樓下的小二見我們冒雨歸來，便為我們每個人都準備了一碗姜湯驅寒。我看他忙碌地一一遞送頗為辛苦，便自作主張，將你的那份也一並帶來了。”
她微微一笑，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賞：“真沒想到，這家驛站雖然規模不大，服務卻還這麽周到。”
說著，她將手中的湯碗輕輕向前遞出，動作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順手為之。
聽她說這碗湯是驛站送的，沈修慈眼中掠過一絲了然，擡手將湯接了過去，語氣溫和卻疏離：“有勞關姑娘跑這一趟。”
關曦笑著擺擺手，故作輕松：“不麻煩，順手的事。”可她的目光卻忍不住在湯碗和他之間來回游移，心裏暗暗期待他能立刻喝下。
然而，沈修慈只是接過湯碗，絲毫沒有要喝的意思。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只是接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關曦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心裏開始有些不安。
沈修慈似乎覺得她送湯來便是全部目的，於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語氣淡淡：“多謝關姑娘的好意，若無其他事，我便不打擾了。”
說完，他微微側身，準備將房門輕輕關上。
關曦急忙伸手扶住門框，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埋怨道：“沈道君，你這樣可不夠意思。我特意為你送湯，你卻連一口都不肯喝，莫非是嫌棄我？”
沈修慈低頭看了一眼她拉住自己袖子的手，神色依舊平靜：“關姑娘多慮了。只是我素來不喜姜味，怕辜負了你的好意。”
關曦不依不饒：“不喜姜味？那正好，這湯裏我特意少放了姜，你嘗嘗看，說不定會喜歡呢？”
“多謝。”沈修慈淡然回應，“只是我方才正在打坐，不宜分心。”
“怎麽說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關曦怎麽會讓他給搪塞回去呢？耍賴道：“打坐什麽時候都行，你可騙不了我，我現在就要看著你喝。”
沈修慈穩穩的拿著湯碗，一雙眼眸淡淡望入關曦的眼中。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頓時冒出一種心中所想都被看透的感覺，心裏頓時湧起一種被看透的不安。
“我以術法溫熱，稍後再飲也無妨。”
這一番話輕描淡寫地將關曦欲勸之詞擋了回去。
關曦心裏一惱，索性一步跨進他的房門，不讓他關門。
“沈道君，長夜慢慢，打坐有什麽有趣的？不如我們聊聊天如何？”
沈修慈神色不變，淡淡問道：“關姑娘想聊什麽？”
關曦粲然一笑：“我說過，我想要和你交朋友，沈道君既然相信日久生情，那就互相了解一下？”
關曦不等他說話，又上前一步，仰頭看著他笑。
既然他現在不喝，那她也就只好隨機應變，另找時機。
誰知沈修慈眼睛都不眨一下，張口就道。
“我性子孤僻，不喜交朋友。”
關曦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嘴角微微抽了抽，心裏一陣憋悶。她強壓下情緒，故作輕松地說道：“沈道君，你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何必如此防備？”
沈修慈眸色平靜如古井無波：“夜已深了，我與你孤男寡女，不便多聊，還請見諒。”
孤男寡女？她要的就是這說不清的關系。
她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沈道君這是在避嫌嗎？可我們清清白白，何必在意這些世俗之見？”
沈修慈微微皺眉，語氣依舊冷淡：“關姑娘，世俗之見雖不必在意，但禮數不可廢。你我非親非故，深夜獨處，難免惹人非議。”
有非議才好，她就怕沒有呢。
關曦正想再說什麽，好巧不巧，沈修慈手中金光一閃，一封靈訊飛來。他立刻做出要查看的樣子，順勢拉上房門，語氣疏離卻禮貌。
“多謝姜湯，我還有要務處理，關姑娘請回吧。”
關曦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哎”，話還沒說完，就被關門的聲音硬生生打斷。
她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系統及時安慰道：“好歹他將湯拿回去了，咱們也算成功了一半。”
“大小姐，夜晚更深露重小心生病，這裏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關曦緊攥著拳頭，眼中閃過不甘，但是幹站在這裏也無計可施，只好轉身離去。
所以，這就是剛剛她下藥時的遭遇。
她遭到了沈修慈的婉拒，雖然成功地將那碗下了藥的湯送出，但由於沒有親眼目睹沈修慈喝下，她此時坐在這裏，心中難免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她真的能得手了嗎？
經過短暫交手，關曦也發現了沈修慈這個人著實是與眾不同。
這個任務和她以往去過的世界所做的攻略任務都很不一樣。
這個男人有思想，會思考，完全沒有像別的書中的角色都是按照角色設定，按照書中人物的軌跡來做出行為。
這次的任務和她以前那些攻略任務完全不一樣。沈修慈這人，有腦子，會琢磨，根本不像其他書裏的角色，只會按劇本走。大概是因為他在原書裏就是個背景板，作者連多寫他幾筆都懶得，反倒讓他有了自由發揮的空間。
關曦看不透他。
哪怕他已經接過了那碗摻了藥的湯，事情也未必會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他或許對湯裏的東西一無所知，毫無防備地一飲而盡；又或者，他早已察覺異樣，心中存疑，根本不會輕易碰那碗湯。
她的計劃，未必能如願以償。
系統依舊是那個只會吹捧、沒什麽實際用處的系統。聽到關曦的疑惑，它心裏也沒底，電流音拖得老長，語氣猶猶豫豫：“藥是從系統空間裏調用的，這個世界的人應該分辨不出裏面摻了什麽，只會覺得這是一碗普通的姜湯。”
它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大小姐你之前和他說的話也沒什麽破綻。在這本大女主甜文裏，所有人都降智的設定下，他應該不至於這麽精明吧？”
關曦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懟了一句：“你跟了朝玟十年，這話你自己信嗎？說話前動動腦子，很難嗎？”
系統被關曦懟得啞口無言，電流音“滋滋”響了兩聲，像是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它本想直接遁走，免得再挨罵，但又不甘心就這麽閉嘴，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小姐，那……您現在打算怎麽辦？”
關曦皺了皺眉，心裏有些煩躁。
她確實沒做過這麽沒把握的事，沈修慈到底有沒有喝下那碗湯，她一點底都沒有，越想越覺得心裏沒譜，甚至對沈修慈生出一絲隱隱的畏懼。
她抿了抿嘴，語氣有些遲疑：“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她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大小姐，從來沒吃過什麽苦頭，更別提面對像沈修慈這樣心思深沈、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了。
他的情緒從不外露，那雙眼睛總是平靜無波，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她可不認為沈修慈也和之前她遇到的其他角色一樣降智。
系統的電流音微微顫抖，語氣裏帶著幾分焦急和討好：“大小姐，咱們是偷偷下界，機會就這一次，您可不能這時候退縮啊！”
關曦聽了系統的話，眉頭依舊緊鎖，語氣裏帶著不耐煩：“你說得輕巧，沈修慈那人是好對付的嗎？他心思深得跟什麽似的，我感覺稍微動一下，他就能猜到我想幹什麽。你讓我怎麽有信心？”
系統趕緊賠笑，電流音裏帶著討好：“大小姐，您這話可就謙虛了。您是誰啊？沙執行官的外甥女，手段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沈修慈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書裏的角色，怎麽能跟您比呢？”
關曦冷哼一聲，語氣裏帶著嘲諷：“少拍馬屁！之前朝玟攻略他的時候，一定也是被你哄著，吹得天花亂墜的吧？少說這種沒有用的話來哄我，我現在要是去了，他萬一沒喝那碗湯又該怎麽辦？”
她只要想到會被質問，會被沈修慈下面子，就越發的抗拒起來。
“我不想去，我不做沒把握的事。”
“但您如果不去，任務就推不下去，如果這次任務失敗了，監察者那邊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到時候，別說您，就連沙執行官也會被牽連。您難道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嗎？”
關曦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我能來代替朝玟，難道我舅舅就找不到其他人來代替我？”
“大小姐，沙執行官剛剛上任沒多久，整個穿書局雖然已經整頓了一番，但要論最親最信任的人，沙執行官只有大小姐您一個，這時候進行到一半，要上哪去找另一個人來代替你呢？”
關曦冷冷道：“這是你們的事，和我無關。”
系統見硬的不行，只好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哀求：“哎喲大小姐，求求您了，就算不為了沙執行官，為了您自己的前程，這個任務也不能出事啊。”
關曦聽到這話，心中微微一動。
她雖然一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但自從她進到局裏後，關於她是“關系戶”的風言風語就一直沒斷過。
這當然不是真的，她是靠自己進來的，但無奈她來到局裏的時機太巧，剛好沙執行官是她的舅舅，讓她百口莫辯。
她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這麽刺耳的稱呼掛鉤。
當初答應舅舅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也是因為她想要證明自己的實力，擺脫這個標簽。
如果她的名字能出現在這個任務世界攻略成功的那一欄，那些關於她靠舅舅上位的流言，想必也會不攻自破。
想到這裏，關曦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行了，別啰嗦了，我去就是了。”
……
關曦深呼吸，走出了房門。
她又來到了沈修慈的門前。
只是這一次，門並沒有關緊，而是虛掩著，留出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那他將門虛掩著，是在等她嗎？關曦心裏有些不確定。雖然沈修慈對她的好感不低，但他的防備心卻極重，這會不會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她站在門口，心裏掙紮了片刻。可轉念一想，自己都已經走到這裏了，如果裏面有人，恐怕早就察覺到了她的到來。現在要是轉身離開，反而顯得心虛，更加糟糕。
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咬了咬牙，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室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灑在地上，映出幾縷清冷的光暈。
外面還在下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潮濕的氣味，房間內靜謐得仿佛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關曦因為害怕，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與地面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剛往裏走了兩步，忽然間，一簇燭火在旁邊的桌案上被點燃，發出“劈啪”一聲輕響。
那明亮的火光先是凝聚成一個光點，隨後逐漸擴散，將角落處的人影映照得清晰可見。
關曦嚇了一跳，微微瞪大眼，定睛望去。
只見那人並攏手掌，隨意地在空中對著油燈輕扇，微小的火焰隨著他的動作跳動，燃得更旺。
依舊是那一身潔白的道袍，衣袂如雲，纖塵不染，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他端坐如松，身姿挺拔，眉目間透著疏離，仿佛天地萬物皆與他無關，唯有那一抹孤傲，如寒月映雪，冷冽而不可觸及。
搖曳的光照出他面容，眉眼舒展，艷麗而清貴，被燭火映照的皮膚在燭光下顯得近乎透明，透著一種冷玉般的光澤——面容換得徹底，和先前的皮囊化身，沒一點相似之處。
雖樣貌完全不同，可神態是一樣的，無需多言，關曦僅憑一眼，就將他和沈修慈這個名字對應。
他看上去雲淡風輕，狹長的眼眸中，一派從容冷靜，完全不是被藥控制的狀態。
關曦心跳陡然加快，手心微微發涼，意識到下藥失敗 ，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進退。
她強壓下心中的慌亂，試探性地輕聲喚道：“沈道君……”
沈修慈攤開手，指向對面的長凳，邀道。
“殿下，請坐。”
關曦聽到他對自己的稱呼，在原地站了幾秒，嘴角向上扯出一個嘲弄的笑，語調一沈。
“看來，你早就認出我了。”
沈修慈也輕輕勾起唇角，目光淡然，聲音如清泉般冷澈：“殿下的玉佩很別致，並未對我刻意隱瞞，我以為你也心知肚明。”
系統雖然慫恿關曦來了，但是見到沈修慈跟沒事人一樣，還認出了關曦，直接亂成一團代碼。
這場面超出了它的預料，系統慌張道：“怎麽辦啊大小姐，他沒有喝藥，還早就認出了你，這我們想要讓他對陌生女子動心打臉的計劃還要怎麽推進下去？這下全完了！大小姐怎麽辦？快想想辦法啊！”
“閉嘴！”關曦心裏一陣煩躁，系統在她腦子裏嘰嘰喳喳個不停，吵得她頭都要炸了。
她被它慫恿來，它卻一點忙都幫不上，現在它又出言添亂，讓她更加心慌。
她煩躁切出界面，強制讓系統閉麥。
耳邊終於清凈了，關曦長舒一口氣，仿佛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這系統真是太會自作聰明，說什麽蓬萊遠居渤海，從不介入仙域內政，沈修慈不認得蓬萊的令牌。
虧得她相信了它的胡言亂語，現在看來，那些都只是系統毫無根據的臆測而已。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關曦暗罵一聲，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慌亂。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否則局面只會更加失控。
她微微擡眸，目光平靜地看向沈修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剛才的慌亂從未存在過。
關曦絲毫不慌，施施然坐下，“君上既然認出了我，難道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嗎？”
沈修慈聽到她的質問，也不慌不忙，道：“若是要解釋，我已將悔婚書交予蓬萊，殿下若是沒看，回去後可自行過目。”
關曦聽到沈修慈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心裏頓時湧起一股無名火。
她咬了咬唇，努力壓下心中的憋屈，擡眸直視著他。
“沈修慈，你別跟我繞彎子。悔婚書是給了蓬萊，但那是對昆侖和蓬萊的解釋。我呢？我是當事人，是你曾經的未婚妻，你難道不該給我一個交代嗎？”
她著重強調了我和你的重音，清脆的聲音當中，無形地透露出一種逼迫的壓力。
沈修慈波瀾不驚，他微微擡眸，語氣平靜。
“殿下，你我都很清楚，這場聯姻本就是兩族之間的利益交換，與你我無關。”
“你……”關曦心中憋屈，見逼迫不成，便放緩了語氣，臉色也一變，柔柔道：“我知道，你是因為魑魅之禍才下界的，雖和婚期沖突，但我好歹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你大可以跟我說，再修改婚期就是了，為什麽要悔婚呢？”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幾分，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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