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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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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十)

此後幾日,夏文宣日日如同那次一般拉著司晨去皇帝寢宮侍膳。倒是鈺妃自那日起便稱病在床,沒有再打過照面。

段晏再沒來過觀星閣,偶爾在路上碰見,司晨也不過依照禮數,稱他一句小侯爺就匆匆別過。

惹得段小侯爺撲到母親懷裏哭了好幾輪,控訴司晨有了夏文宣後,便把他這個朋友拋之腦後,更是放出狠話要與他絕交,再也不去觀星閣。

夏文宣沒有搬回長樂宮,而是繼續住在觀星閣。王敞成了閣裏的常客,時不時的往閣裏送東西。要麽是不知哪裏搜來的奇珍異寶,要麽是一些文玩古物,夏文宣興致懨懨地把玩了一會兒就丟在了一旁。

直到有一日,閣裏來了四個姑娘,個個膚如凝脂,媚眼如絲,夏文宣高興得拉著王敞喝了半晌的酒。夜間送他出門時還拉著他寒暄了好一陣,囑咐他常來。

夏文宣的滿意之情溢於言表,轉頭就把人送到了司晨房裏,並貼心地為他關上了房門,落了鎖。還專門叫了兩個人守在門口,囑咐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開門,然後借著酒勁沈沈的睡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夏文宣迷迷瞪瞪的躺在床上,回想起昨天的一切後,猛地從床上蹦起來,外衣都沒來得及穿,就奔著司晨房裏去。

門口守著的兩個人見到他恭恭敬敬叫了聲,“殿下。”

夏文宣正要推門,又想起什麽似的把手收了回來。輕聲詢問,“昨天,有沒有動靜?”

守門的兩人面面相覷,搖頭道:“沒動靜。”

“沒動靜?”夏文宣有點懷疑,把頭伸過去,耳朵貼著房門,聽了半天,“真沒有?”見確實是沒動靜,只好跑回房裏翻出鑰匙,開門。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司晨站在門口,面帶微笑,“早,三哥。”

夏文宣楞了一會兒,胡亂應了聲,“是挺早。”眼睛卻時不時往屋裏瞟,“你昨天…睡得…好嗎?”

司晨笑了笑,沒說話,越過夏文宣出了房門。

夏文宣眼見著他下了樓,急忙跑到房間,見到昨天送來的幾位姑娘正歪歪扭扭地靠在床邊,身上蓋著司晨的被子,發髻卻一點沒亂。

守門的兩個也跟了進來,見到床上的情景,不明所以地對視了一眼。

夏文宣站在原地叉著腰,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的姑娘們,面部表情有點扭曲,嘴角抽搐時溢出陰惻惻的笑,“呵呵…哈哈…真是…好樣的…好樣的…呵哈哈哈…”

他癲狂的模樣使得守門的兩個人一頭霧水,不敢有任何動作。

夏文宣吩咐他們安置一下後出了房門,回到自己床上翻來覆去了一番,又起床推開了趙雲崢的門。

趙雲崢不在,桌子上放著他的佩劍,他把劍拔了出來,在空中揮舞了幾下,覺得不解氣,手腕一翻,挑起床上的被子,劍影翻動,棉絮飄飛。

趙雲崢推門時,屋裏已經鋪了一片白。夏文宣如夢初醒,手上的劍砸在地上,有些局促,“崢哥。”

“你發的什麽瘋。”趙雲崢帶上房門,“失敗了?”

夏文宣神情瞬間萎靡,撿起地上的劍,入鞘,“我沒轍了,我覺得他不是人。”

趙雲崢挑眉,看著他繼續瘋言瘋語。

“我帶他出閣他毫無表情,對王敞送來的那些東西也毫無表情,就連昨天送到他房裏的美人也…”夏文宣洩氣地坐在凳子上,“你說他到底想要什麽?”

趙雲崢沒回答,拿起劍檢查了一遍,又將劍拔出,劍花舞動,行雲流水,“爺爺早就告訴你他不是一般人。”

夏文宣問:“那我們怎麽辦?住在這觀星閣也好幾天了,對他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趙雲崢沒理他,他繼續說道:“不然直接去問他?他會說實話嗎?”趙雲崢還是沒理他,夏文宣轉頭道:“崢哥你給點意見啊!”

趙雲崢提劍入鞘,一氣呵成,“我沒有意見,你怎麽說我怎麽做。”

夏文宣仰天長嘆,懊惱道:“我是不是不該直接來觀星閣?打草驚蛇,現在別說夏司晨摸不透,連段晏也毫無頭緒。”他拿起一個茶杯,隨意地把玩著。

趙雲崢把劍放回桌子上,拍飛了凳子上的棉團,坐了上去。又挑了一個幹凈的杯子,倒了杯茶,茶水冰冷,他淺嘗了一口後放置在桌子上,“你想好了麽?”

夏文宣不解,“想什麽?”

趙雲崢道:“九五之位。”

夏文宣聞言嗤笑了一聲,“沒什麽好想的。”他說:“跟當今皇帝那樣一輩子受制於人,還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

趙雲崢定定地望著他,“如果不必受制於人呢?”

趙雲崢意有所指,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夏文宣才道:“我知道外公的意思。”他搖了搖頭,“那我也不想,皇宮是個金絲籠,我只想做遨游天下的雄鷹。”

趙雲崢垂眸,“沒有人能真正的事事遂心。”

夏文宣眨了眨眼,“至少現在,我還可以。”

趙雲崢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父親傳了信來。”

夏文宣聽完眼前一亮,“什麽信?”

趙雲崢:“河西邊防段將軍要借糧。”

“現在借糧?”夏文宣皺了皺眉,“舅舅同意了嗎?”

趙雲崢道:“還在拖著。”夏文宣沒說話,低頭思考了好一會兒。趙雲崢問:“你在想什麽?”

話沒落音,夏文宣就火急火燎地往外跑,不一會兒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回來,從懷裏掏出一堆不同顏色的小瓷瓶,互相碰撞間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要沒時間了。”夏文宣兩手一攤,“挑挑。”

趙雲崢隨手拿起一瓶,看見底部的字,“毒藥?”

“再怎麽樣,一個人不可能不怕死吧!我嚇嚇他。”夏文宣從一堆瓷瓶裏翻翻撿撿,拿到一個桃紅色瓷瓶,底下寫了四個字“春風一度。”他將瓷瓶握在手中,看了又看,然後放到趙雲崢眼前,“這個可以。”

“胡鬧。”

“怎麽能叫胡鬧呢?我是他哥。”夏文宣不以為意,“王敞昨天送來的那幾位美人肯定是有兩下子的,英雄難過美人關,他要是實在不行,我就給他下…藥?”

隨著兩聲短暫的敲門聲,夏文宣的聲音戛然而止,門被緩緩推開。司晨站在門口,敲門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抱歉,門沒鎖。”

夏文宣手一滑,瓷瓶掉在桌子上,然後骨碌碌往邊緣滾,他眼疾手快地把東西攔住,背在身後,有些心虛,“皇弟…找我有事?”

司晨點頭,環視了一圈屋裏的景象,問:“不知三哥方不方便?”

夏文宣和趙雲崢對視了一眼,道:“方便。”他答得很快,可剛才那種尷尬的氛圍一直沒有消散,一時間三人相對無言。

“我能進去嗎?”司晨率先挑起話頭。

“這…”夏文宣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猶豫著要不要拒絕。

趙雲崢站起來,身體順勢擋在桌子前,“請。”

夏文宣默契配合著三下五除二地把那些五顏六色的瓷瓶收好,丟進旁邊的櫃子,整個人這才放松下來。

趙雲崢把桌子上的茶具端了出去,命人重新沏了壺茶來,又退到門口,順手帶上了門。

司晨看著滿地狼藉,道了句,“三哥好雅致。”

夏文宣也覺著有些好笑,嘴還沒咧開,又聽見司晨問:“是為了昨晚的事嗎?”

夏文宣的笑意僵在臉上,明知故問道:“皇弟說笑了,昨晚酒勁上來了困得很,早早就睡了,出了什麽事?”

司晨笑而不語。

夏文宣又問:“皇弟找我有什麽事?”

司晨道:“我想跟三哥談合作。”

“哦。”夏文宣若有其事地點點頭,轉頭又問:“什麽合作?”

“我要三哥在明天清和山祭祖祈福途中,墜馬。”

夏文宣有些不可置信,表情浮誇,皺眉問道:“我這是哪裏得罪了皇弟,皇弟這般想要我的命?”

司晨笑了笑,道:“三哥身手敏捷,定然不會有事。”

夏文宣依舊吊兒郎當,“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自然。”司晨說:“七皇子墜馬已經過了半年,我要將這件事重新提出來。”

夏文宣一聽立刻來了興趣,半站起身,湊近小聲問:“他墜馬一事當真另有隱情?”

司晨輕搖了搖頭,“無論是否有隱情,都不重要。”

夏文宣失望地坐了回去,思忖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要離間丞相和定遠侯?”他說:“你太小看他們了。歷經百年幾代人的捆綁,哪就那麽容易反目?”

司晨道:“是三哥高看人性了,人心莫測,父母妻兒至親亦有反目何況盟友?”

“這麽有把握?”

司晨:“是。”

夏文宣難得正色起來,“說說你的計劃。”

司晨道:“夏景同不能上位。”

夏文宣望著他,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細微動作,“那你覺得誰能。”

司晨答得坦蕩,毫無隱瞞,“我。”

夏文宣聞言怔了片刻,而後哈哈大笑起來,“我與皇弟相識幾日,竟不知皇弟這般會開玩笑?”

“三哥覺得哪句話可笑?”

夏文宣止了笑意,表情難得的嚴肅,“你覺得呢?”

司晨道:“夏景同不能上位,三哥應該比我更清楚原因。”

“那你呢?”

“或許三哥另有人選?”

夏文宣彎了彎嘴角,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九五至尊之位,為何不能是我?”

“引活棋入死路,三哥那麽聰明,不會走這一步。”

“說說。”

司晨擡手斟茶,茶水滾燙,熱氣消散在空氣中,“三哥助我上位,丞相吞並其他世家的想法就得緩一緩。揚州有了更多的時間籌謀。屆時,無論是坐山觀虎鬥,還是借勢舉義旗,都更有勝算。”他端著茶杯,站起身,雙手恭敬地呈遞給夏文宣,道:“三哥覺得呢?”

夏文宣沒有接,背過身去沈思了片刻,又轉過來,臉上再看不出先前玩世不恭的表情,“皇弟自小就在觀星閣,不曾接受正統的教育,對於君臣之義不甚理解情有可原。所幸都是自家人,那些大逆不道的話,還是不要再提罷。”

“不過…”夏文宣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眼司晨手裏的茶,又擡眼看他,“皇弟方才說的那些,為兄卻沒聽明白。你在其中,又在謀劃些什麽?”

司晨的姿態依舊恭敬,雙手呈遞的茶水見涼,“我的身世與遭遇,三哥應是有耳聞。從冷宮到觀星閣,十幾年來如同陰溝鼠輩一般惹人厭棄。人人都怕同我扯上關系,人人都視我如同腳下爛泥。”他說:“權利讓人趨之若鶩,這其中的滋味我還沒嘗過呢。”

夏文宣盯著司晨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單手三指接過他手裏的茶放在桌子上,“所以呢?”他問:“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與他們同流合汙,成為我的絆腳石?”

“三哥怕我與他們同流合汙?”司晨道:“我與你今日的謀劃是想讓他們與唾手可得的皇位失之交臂,單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們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了罷。”

夏文宣點了點頭,“也是。”他神情放松下來,坐回了凳子上,伸手把司晨方才呈遞的茶端到了嘴邊,粘濕了嘴唇後隨手往旁邊一撒,“涼了。”

司晨重新為他斟了一杯,“三哥,請。”

夏文宣端著茶,問:“明日墜馬一事,可需要留下線索?”

“不用。”

“什麽都不留?”

司晨道:“是。”

夏文宣和司晨談話的時間並不長,等到兩人終於把話說開後,才突然感覺饑腸轆轆,“你餓嗎?”

司晨聽到他問的話有一瞬間的疑惑,卻還是不露聲色的答道:“不餓。”

“你吃了東西?”

司晨,“吃了。”

“吃了什麽?”

“饅頭。”

夏文宣皺眉,“跟著三哥混,怎麽能吃這種東西。”他揚起頭,朝門外喊了聲,“崢哥。”

趙雲崢推門而入。

夏文宣道:“備膳,挑好的上。”

司晨沒來得及拒絕,各種各樣的膳食很快送到夏文宣房裏。

夏文宣一個勁地招呼司晨,大魚大肉的正要往他碗裏夾,被司晨一句不沾葷腥攔住。

司晨隨便扒拉了幾口米飯後告辭,趙雲崢送他出門,確認他確實下了樓才回到桌子上。

“你怎麽想。”趙雲崢問:“你真相信他只是為了權勢?”

“當然不信。”夏文宣一邊夾菜一邊說:“你沒見他說自己身世時的那個樣子,像極了我小時候被舅舅逼著背書一般的死氣沈沈。”

“那你…”

“我要看他到底想做什麽。”夏文宣問:“崢哥,你信十幾年前觀星閣的讖言嗎?”

“問這幹什麽。”

“我信。”夏文宣道:“大夏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經沒救了。除了揚州外,荊州,涼州,並州,北境諸州哪裏的百姓不是活在水生火熱之中。”他說“無論他想做什麽,或者段晏想做什麽,段將軍想做什麽,只要是有推翻如今形勢的意圖,我都想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

趙雲崢一時語塞。

夏文宣道:“萬象更新才是百姓唯一的出路。”

“這是一場賭博。”

“那就賭吧。”夏文宣道:“他若贏了,我敬他做英雄,若輸了,來年清明我奠他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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