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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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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十一)

同光二十一年九月十九,清和山祭祖祈福途中三皇子夏文宣墜馬,所幸他身手敏捷,沒有大礙,只是手腕被路邊石頭劃了一條口子,血流不止。

夏文宣怒不可遏,在顛簸中散亂的發髻糊了滿臉。等他回過神來時剛才突然發狂的馬已經倒在血泊中。他顧不上受傷的手朝馬走去,站定後握著馬鞭的手不停揮打著躺在地上還在抽搐的馬,神情有些癲狂。

負責此次出行的謝琰趕來勸阻,猝不及防地被夏文宣一鞭子抽在臉上,頓時出現一道血痕。

眾人見狀怔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其他皇子皇女們投來的目光中帶著意味不明的審視,但也僅此而已。

大皇子夏景同從馬車上下來,問清楚原由後正欲上前,三皇弟幾個字剛出口,馬鞭便迎面而來。他來不及躲避,只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惹得旁邊的人紛紛倒吸一口氣。所幸馬鞭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被趙雲崢抓住,一把奪了去。

夏文宣看清來人後才恢覆些神智,只是臉上餘怒未消,還殘留著戾氣,身邊擁上一群人,處理著他手上的傷。

夏景同關心的話被夏文宣一眼掃了回去,謝琰跪在地上,夏文宣越看越不順眼,一腳把他踹翻,冷冷地說了一句話,“我要一個交代!”

祈福一事雖事有耽擱,最後也順利進行,回到城門口時戌時將近。

天色陰沈,黑得很快,皇宮裏遠遠看去有一團奇怪的光影。

夏文宣勒馬駐立,隱有不安,趙雲崢不知從何處趕來,表情嚴峻的說了一句,“觀星閣走水了。”他心裏一沈,手中韁繩一緊,策馬疾馳而去。

趕到的時候火勢浩大,救火的人絡繹不絕,不遠處站著他從揚州帶來的人和昨天王敞送來的幾位,個個狼狽不堪,卻唯獨不見司晨。

他飛奔過去拉著人便問,幾人七嘴八舌說了半天,只得出一句話:火勢突然,虧得司晨一間間房敲門提醒,可出來時就不見了蹤影。

夏文宣轉頭看向不遠處熊熊燃燒的火焰,心中搖擺不定,他既然能敲門提醒別人,就表示他有跑出來的機會。

一思及此,夏文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轉身欲走時觀星閣樓頂的屋檐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火星四濺,旁邊救火的侍從衣服被燎起,他被嚇倒在地,不住的翻滾與哀嚎。

夏文宣停住腳步,侍從驚恐的哀嚎聲直往他耳朵裏鉆,腦海裏是司晨一貫的風格,處事不驚,冷情又溫和的叫他:“三哥。”

夏文宣轉身,方才那位侍從身上的火已經被撲滅。他伸手奪過旁邊桶裏的水,然後高高舉起,將水盡數倒在身上,頭也不回的往火場跑去。

樓裏熱浪翻滾,煙霧彌漫,嗆得人睜不開眼睛。夏文宣連咳了好多聲,用衣袖捂住鼻子,尋隙掃了一眼。一樓火不大,只有從樓上掉落的點點火星,不見人影。

他急忙跑上二樓,周圍的火焰烤幹了身上的衣裳,司晨的房門大開,依舊沒人。

夏文宣松了一口氣,擡腳欲走時耳邊傳來輕微的驚呼聲。他轉頭,看到三個人一同從不遠處的房間裏出來,旁邊是一個侍從打扮的人,黑巾覆面看不到臉,中間是那日他初來觀星閣時在大廳摟著的美人之一,另一個是司晨。

美人驚魂未定,裙子被燒了一半,裸露的小腿上一片焦黑,整個人掛在司晨身上。

侍從打扮的人見到夏文宣也是十分吃驚,但很快鎮定下來,一把摟過掛在司晨身上的美人,半抱著將她整個人丟在夏文宣懷裏,然後頭也不回的的跑下了樓。

形勢緊急,夏文宣顧不上他,抱起已經半昏迷的美人,同司晨一起出了樓。趙雲崢在門外神情焦急,衣裳濕透,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個個一副作勢沖入火場的樣子。

夏景同等人也姍姍來遲,臉上掛著擔憂,見到夏文宣出來才松了口氣。

夏文宣卻並不領情,擡眸掃了他們一眼,慍怒的臉如同一只突然被吵醒的野獸,暴戾又危險。他將美人交給旁邊的侍從,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冷靜而堅定,緩緩說道:“皇宮的這淌水當真是深不可測,危機四伏。”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夏景同,唇邊帶著笑意,聲音卻如同難以消融的寒冰,“我到要看看,除了那匹癲狂的馬和觀星閣的這把火,接下來還能有什麽招。”夏文宣轉頭對趙雲崢道:“傳我令,令驍勇騎入宮,我看誰敢阻攔。”

觀星閣被燒,司晨跟夏文宣一起去了長樂宮,長樂宮裏守衛森嚴,來回巡邏的卻不是皇宮裏的禁軍,而是夏文宣從揚州帶來的私兵。

司晨怡然自得,能吃能睡,無聊時修剪院子裏的花草,對那些時時刻刻監視著他的眼睛渾然不覺。

皇帝的病用湯藥吊著,不見好轉也沒有惡化,偶爾醒來時會渾渾噩噩的說胡話。

夏文宣依舊拉著司晨去給皇帝侍膳,只是沒見夏景同。他從祭祖回來後就舊疾覆發,臥病在床,鈺妃憂心得日日留在他宮裏悉心照顧。

而墜馬一事,謝琰查了宮裏的馭馬司,說是那馬前些日子生了病,還沒好全便被拉了出來,才會突然暴起發狂。

謝琰將馭馬司裏的人盡數換了一遍,帶著負責人到長樂宮負荊請罪,身後的侍從手裏端著一個個盒子,足有二十多個,夏文宣好奇打開看了一眼,裏面血淋淋的擺著人頭。

夏文宣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處事風格,如同吃了個蒼蠅一般難受,卻又只好擺了擺手,讓此事作罷,並在背地裏大罵謝家果然沒一個好東西。司晨在旁邊聽著,時不時回應一句不痛不癢的話。

一日午後,膳房送來一碟桂花糕,糕點的樣式與平日裏並無差別,只是味道略為清淡。

當天夜裏,司晨就摸黑來到燒成廢墟的觀星閣。觀星閣塌了一半,一片狼藉,另一半也隨時有坍塌的可能。

司晨在外圍找了一圈沒見到人,尋了個空隙便鉆了進去。

夏文宣聽著下屬匯報此事的時候正在研究那碟平平無奇的桂花糕,百思不得其解這怎麽就成了一種暗號?

次日晌午,鈺妃急匆匆傳了太醫去夏景同宮中看診,一個多時辰後傳出病情穩定的消息。鈺妃回到自己宮中,酉時遇刺,謝琰帶領禁軍捉拿刺客。

宮裏亂象叢生,宮外也不消停,荊州災民混入皇城發生暴亂,皇城軍出兵鎮壓。

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得十分巧妙,夏文宣立即派人調查,得到消息時已經將近子時,他從床上爬起來只隨便披了件氅衣就出了裏屋,聽趙雲崢匯報。

趙雲崢得到的消息有兩個,一個是上午一群聚眾賭博的太監發生爭執,鬧到了謝琰那裏,被謝琰親自收押。第二件事,晌午被傳去夏景同宮裏的太醫,一直沒有回來。

夏文宣不知道這些事情跟昨天司晨和段晏的會面有沒有關聯,只是心裏有些不安。正準備著人去問時侍從在外面稟報有人找,而後便是一陣腳步聲,落地平穩略顯焦急。

進字剛落音,司晨推門而入,他站定後提起衣擺欲行大禮,夏文宣伸手去扶,“有事說事。”

“請三哥出兵,抓一個人。”

“誰?”

“段小侯爺。”

“段晏?”

夏文宣見司晨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急促的呼吸聲,沒有問太多,和趙雲崢對視了一眼後,衣服也來不及穿,當即發令召集人馬。

找到段晏的時候他正躲在觀星閣的廢墟旁,黑暗掩住了他的身形,只留下沈重的呼吸聲。他身上穿著太監的衣裳,依舊黑巾覆面,聽到周圍響動後擡腳欲走時眼角閃過一道劍光,他翻身躲過,轉頭劍尖只抵他的咽喉。

不遠處的士兵圍了上來,領頭的是夏文宣,他身上墨綠色的錦緞祥雲鶴氅在火把的印照下顯得尊貴異常,突出了旁邊素色衣裳的司晨更添了些仙風道骨。

段晏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游走,見到司晨點了點頭後收回了腰間拔到一半的匕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夏文宣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笑著擺了擺手,在段晏被帶走跟他擦身而過時,調笑了一句,“小侯爺英明。”

段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些禁軍裝扮的人來勢洶洶地撲了上來,夏文宣勾了勾嘴角,抱著胸裹緊了身上寬大的氅衣。

兩軍相對,謝琰從後面趕來,不失禮數的跪下行禮,“三皇子…”

夏文宣先發制人,“謝統領怎麽在這。”

“鈺妃娘娘遇刺,刺客逃竄到此…”

夏文宣打斷道:“抓刺客呀!巧了,我也是。統領可抓到了?”

“剛才我的人稟報,那人被三皇子帶走了。”

夏文宣遺憾道:“是嗎?那可真是不巧。”

謝琰拱了拱手,“此事關乎宮裏貴人安危,還請三皇子將人移交給我。”

夏文宣問:“謝統領跟那人是一夥的?”

謝琰不解,“三皇子何意?”

夏文宣看著他,道:“這幾日的樁樁件件,愈發讓我感覺身邊危機四伏,今日的刺殺,我還能站在這裏是我命大。”他往前走了兩步,問:“謝統領難道要說這些都是巧合?”

謝琰道:“這事我會調查清楚。”

夏文宣嗤笑了兩聲,“由你調查?”他說:“我怎知這些事情不是你在背後謀劃?”不等謝琰說話,夏文宣轉身要走,“求人不如求己,調查刺客的事,謝統領就不用費心了。”

“你…”謝琰追了兩步,冷聲道:“三皇子。”

夏文宣轉身,問:“謝統領還有何事?”

謝琰道:“前些日子我母親去信幽州,說想念家鄉特產,姑母收到信特意命人快馬加鞭,送特產入京,只可惜路途遙遠,東西在途中失了原本的味道。”

夏文宣聽他說完後若有其事的點了點頭,頓了片刻,說道:“我與謝統領的交情還遠沒有到可以拉家常的地步吧。”

謝琰握了握腰間掛的劍,眼神陰鷙,“山高路遠不可測,請三皇子慎思而行。”

夏文宣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勾了勾嘴角,擡頭笑道:“謝統領說的對,山高路遠不可測。”他說:“但可不可測也得到最後才知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任何人都無法抗衡,若真有這一天。謝統領,我會在黃泉路上,等你。”

段晏被隨意的安置在房間裏,屋外有重兵把守。夏文宣和司晨在一起商量接下來的事宜。

“你想怎麽做?”夏文宣坐在榻上,身上裹著被子,手裏抱著湯婆子,不時張嘴接過身旁美人餵來的熱湯,“我雖然把他帶了回來,但門外謝琰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著,送他出去難如登天。”

司晨沒有接話,問:“侯府怎麽樣了?”

夏文宣道:“不怎麽樣,一舉一動都在謝家的監視下。”他擡眸見司晨臉上鎮定的表情,問:“你有主意了?”

司晨答道:“聲東擊西。”

“怎麽個聲東擊西法?”

司晨緩緩說道::“段侯爺派來接應的精銳還沒露面,謝琰還沒動作是想順藤摸瓜。”

夏文宣問:“所以呢?”

司晨道:“讓他如願。”

夏文宣挑了挑眉,“你要用侯府的幾十條人命作餌。”

“是。”

“你想過他們被抓住的下場嗎?”

司晨沈默了一會兒,語氣堅定,“他必須要出去。”

夏文宣對司晨的想法有些不可置信,“一個當了十幾年質子的人,怎麽就這麽重要了?”

“天命所歸,民心所向,世家與皇上造的勢,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什麽意思?”

司晨看著夏文宣,道:“有聖童的箴言,和段侯爺手裏的兵權,由他來舉義旗必能一呼百應。”

夏文宣撇了撇嘴,思考了一下,點點頭,“我可以幫你轉達你的計劃,但不會幹涉他們的決定。”

司晨的計劃很快被夏文宣派的人傳達到段府,段夫人考慮了半宿後最終還是做了決定。

事情定在三日後,趁熱打鐵,段夫人攜一家老小秘密出逃,謝琰收到消息後帶兵捉拿。

司晨為段晏送飯,被段晏脅迫,夏文宣顧及司晨性命不敢妄動,並在要求下,準備了一輛馬車。

送他們出宮時謝府的私兵一擁而上,誓要留下段晏,被王敞帶的人馬沖散。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司晨被射來的箭矢穿胸而過,馬車上到處糊滿了他的鮮血。

好不容易擺脫了謝府的私兵,與夏文宣派的人接頭,深山野林之中,眼見司晨的氣息越發微弱,段晏扶著他的手微顫。

司晨朝他笑了笑,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聲音很小,“我只能送你到這了。”

段晏皺眉,問:“你不跟我走?”

“不了。”司晨道:“小侯爺…今後天地廣闊,你…珍重。”

段晏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眶微紅,最終輕嘆了口氣,應了聲好後轉身下了馬車,

馬蹄聲逐漸遠去,司晨忍著胸口的疼痛拉起布簾,扶著車門望著段晏的背影,苦笑了兩聲。準備放下簾子時從不遠處的草叢裏跑出來一團白色的東西。

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司晨的眼睛裏投上了一抹亮色,他顫巍巍下馬車,小白狗飛奔過去撞入他懷裏,扯動了傷口,鮮紅的血印在它白色毛上,是命中註定,也是久別重逢。

夏文宣趕到的時候司晨意識已經模糊,靠在旁邊的樹上,小白狗在他身上鉆來鉆去,興奮得很。

宮裏的太醫們早早就在長樂宮裏待命,司晨被帶回來後,拔箭的拔箭,診脈的診脈,各司其職。

夏文宣在門外守著,懷裏抱著一起帶回來的小狗,他用手帕一點一點擦拭著它身上沾染的鮮血,來掩飾心裏隱隱的擔憂。

天微亮時小白狗終於尋了個空隙,掙脫了夏文宣的束縛,徑直跑到司晨房裏,夏文宣追了進去,迎面撞上了正要向他稟報的太醫們。

太醫們紛紛跪在地上請罪,躺在床上的司晨毫無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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