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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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九)
七殺出，破軍現，貪狼藏於野。帝星式微，隱而明滅，有崩逝之相，大兇。天下或將易主。
同光二十一年，九月初八，霜降。皇帝病重，三皇子從揚州趕來，於榻前盡孝。
鈺妃代皇後之職，掌宮中事物。以皇帝病情為由，事有耽擱，沒能安排三皇子寢宮殿內灑掃，遂讓其下榻丞相府，被三皇子拒絕。
從揚州一同前來的浩浩蕩蕩一群人，帶著被褥枕頭，徑直去了觀星閣。
閣裏鶯燕環繞，歡聲笑語。
“怎麽？”夏文宣身穿綠色長袍，半躺在新搬來的榻上，左擁右抱，靠在美人懷裏。
他從美人懷裏擡頭，看著旁邊目不斜視的司晨，道：“皇弟這副表情，是不歡迎我？”
司晨道：“三哥光臨自是歡迎的，只是皇上病體未愈，這般尋歡作樂，是否不妥。”
“不妥？”夏文宣挑眉，“這觀星閣除了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自然了解，斷不會到處亂嚼舌根。倒是皇弟，你這麽說是要去揭發我了？”
話音剛落，門被人推開，從門外走來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男人，他身形高大，皮膚略黑，步履沈穩，腰間別著柄劍。面無表情地走到夏文宣身後，旁邊隨侍的人對他行禮，叫了聲，“小爺。”
夏文宣沒有理會，轉頭就著美人纖纖玉指送來的酒，仰頭一飲而盡，“王敞養的那些狗還是有兩下子的，只是那麽大的功勞，皇弟又得了多少好處呢？”
“三哥為百姓慷慨解囊，我十分敬仰，哪裏要什麽好處。”司晨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道：“是我的錯，光想著為三哥鳴不平，忘了問三哥需不需要了。”
夏文宣因為司晨的左一句三哥右一句三哥怔楞了一下，回過神道：“皇弟放心，哥哥寬宏大量，不與你計較。”說完轉頭跟美人調笑，手上給了力摟著美人盈盈一握的腰，低頭吻上她的唇。
“謝過三哥。”司晨放下茶杯，起身行了個禮，“近日天氣轉涼，偶感風寒，就不陪三哥了，自便。”
夏文宣聞言斜睨了一眼，含糊笑道：“風寒？這般弱不禁風，可要哥哥為你請太醫？”
“無礙，不必勞煩。”
司晨說完轉身離開，徒留榻上嬌喘連連。夏文宣雙眼迷離，嘴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揮了揮衣袖便抱著美人回房。他將美人放倒在床上，兩人又繾綣了一番，才柔聲道：“等我。”而後獨自一人推開旁邊的房門。
“崢哥。”
門內那位黑色勁裝男人坐在桌子旁喝茶，對夏文宣遲到並不意外，順手給他倒了杯茶。
茶水不燙，夏文宣猛灌了一口，“查到了什麽？”
見趙雲崢不說話，看向他的眼裏帶了些嫌棄，他尷尬地笑著解釋道：“抱歉，喝酒喝慣了。”
趙雲崢嘆氣。
夏文宣忙不疊賠不是，道：“我改，我改。”說完自己又倒了一杯，淺嘗了一口。
趙雲崢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道：“夏司晨的母親是一個舞女，皇帝臨幸她後，鈺妃收到消息趁著皇帝早朝，以狐媚惑主的罪名灌了副藥關入了冷宮。”
夏文宣說：“那副藥沒起作用，夏司晨還是出生了。”
“是。”趙雲崢道：“同光三年六月十二。”
“同光三年？六月初九到六月十二？只差三天？”夏文宣皺了皺眉，懷疑道：“會不會是巧合？”
趙雲崢答：“不知道。”
夏文宣問：“是誰發現的？”
“大皇子那幾日突然犯病，病情反覆，皇帝夜不能寐，外出散心聽到孩童啼哭聲，到冷宮時舞女難產而死，是一位嬤嬤抱出來的。”趙雲崢繼續說道：“傳言鈺妃指控他身世未明，要將他處死，皇帝大發雷霆連夜召見謝祿言王敞和劉長海，才保住性命。”
夏文宣冷笑了一聲，“哼，真是父子情深啊！平日裏懦弱無能猶如行屍走肉，怎麽遇到夏司晨就不一樣了呢？”
“雖然保住了性命，但皇帝並沒有接他出冷宮，而是由嬤嬤扶養到三歲，嬤嬤去世後才接出來送到觀星閣，一直到現在。”
夏文宣皺了皺眉，“段晏呢？”
“段小侯爺倒是沒什麽消息，只如當初傳言一般，是個傻子。”趙雲崢又道：“宮裏人說他跟段小侯爺倒是走得很近。”
夏文宣：“是嗎？”
趙雲崢：“說是段小侯爺時常來觀星閣看星星。”
夏文宣問：“他是真傻嗎？”
“不知道。”
“你當初救他時，可沒說他傻了。”夏文宣問：“他那時是個什麽樣的人？”
趙雲崢想了一下，道：“很機靈，姑姑死後我沒空顧及他，是他自己走出了假山，還昏倒在朝廷命婦前來吊唁的路上。”
“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傻了。”夏文宣笑了笑，“如果他是裝的…那就有意思了。”
趙雲崢懷疑道：“裝十幾年麽？”
夏文宣又問：“你覺得夏司晨知不知道？”
趙雲崢道：“說不準，不過聽說前些天兩人鬧了矛盾，段小侯爺有將近十天沒來觀星閣了。”
“什麽矛盾？”
趙雲崢：“說是那天天陰，沒見到星星。”
夏文宣輕蔑地冷哼了一聲，道：“這麽拙劣的借口。怕是什麽事情有了分歧吧！”
兩人若有所思。夏文宣端起茶杯，正準備一飲而盡時，餘光瞥到趙雲崢投來的視線，頓時收斂地抿了一口。
趙雲崢滿意地點點頭。
夏文宣訕笑了兩聲，問：“哥，你覺得夏司晨這人怎麽樣？”
“看不透。”
夏文宣讚同地點點頭，“我也覺得…但他肯定沒見過女人。”
趙雲崢鄙夷的望著他。
“你是沒見到他剛剛那個模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那臉紅得…一看就是個雛兒。你說他自小爹不疼娘不愛的，不對，他生下來就沒了娘。但他好歹叫了我聲哥哥不是，那我這個做哥哥的是不是得替他操心操心？”夏文宣繼續道：“同光三年的話，算起來也有十九了吧，連溫柔鄉都沒體會過，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夏文宣。”
“誒！”
“滾。”
夏文宣的行事風格與宮裏的人都不一樣，隨性而為，不顧後果。他在天微亮時敲響了司晨的房門，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揮了揮手，身後的美人便魚貫而入，為司晨穿衣束發。而後拉著他直奔皇帝寢宮。
寢宮裏十分熱鬧，皇帝的病床前皇子公主們圍了一圈。鈺妃坐在床沿，手裏拿著一方帕子，與坐在旁邊的夏景同默契的往神志不清的皇帝嘴裏餵參湯。
在見到兩人後只微側了側眸，便不再理會。
夏文宣給皇帝見了禮後將司晨拉了起來，兩人退到了一旁。
這種溫馨的場面看得夏文宣很想笑，他也確實笑了，在得到鈺妃的白眼和滿屋子的目光後，識相地拉著司晨退到了外間。
外間的桌子上擺了糕點，他隨手拿了一塊，又給司晨遞了一塊，倒了杯茶，悠閑的吃了起來。
侍膳的過程並不漫長，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做著自己份內的事情，結束後也不做停留，隨口招呼了聲就徑直離去。
夏文宣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目光落在坐在輪椅上的夏殊林身上，他被人從房內緩緩推了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七皇弟的腿可好些了？”夏文宣上前打招呼，司晨跟了上去。
十二三歲的年紀就斷了腿，自然難以接受，盡管如此，他陰霾的臉上依舊擠出一絲笑容，目光掃過旁邊的司晨，又轉了回來，道：“勞三皇兄記掛，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外面秋深露重，小心身體。”夏文宣體貼地將夏殊林蓋在腿上的毛毯拉了拉。
夏殊林臉色陰沈，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我就先回去了。”
“好走。”夏文宣目送他離開，眼角瞥了眼房內，勾了勾嘴角，轉頭對司晨說：“我們也走吧。”
話音剛落，房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三皇子留步。”
夏文宣似乎早料到一般停下腳步，對款款而來的鈺妃作了個揖，“娘娘有何吩咐？”
鈺妃滿頭珠翠，舉手擡足盡顯貴氣，將手中的帕子隨手放在侍女捧著的托盤上，而跟在她身後的夏景同臉色蒼白，不時咳嗽兩聲。
夏文宣關切的問：“皇兄的身子還沒好嗎？”
夏景同擺了擺手，又輕咳了一聲，“無礙。”
夏文宣點頭，“那就好。”
鈺妃不急不緩地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隨口道：“長樂宮昨日裏已經收拾好了，三皇子可以搬回去了。”
“娘娘費心了，我許久沒回來，長樂宮冷清了不少。”夏文宣看了一眼司晨，道：“倒是皇弟的觀星閣很是別致，我很喜歡，還想多住些日子。”
“觀星閣？”鈺妃仿佛現在才註意到一般，眼神淩冽的掃了眼司晨，問：“你是閣裏那位？”
司晨行了個禮，道：“回鈺妃娘娘，是。”
鈺妃擡手，提高聲音道：“來人。”
從屋外頓時湧進來七八個禁軍裝扮的人，將司晨圍住。
夏文宣不解，問：“娘娘這是何意？”
鈺妃沒有看他，發號施令道：“此人違抗詔令，先押入刑部，擇日處置。”
幾人同聲應是，正要捉拿司晨，夏文宣卻把他拉到一旁，“娘娘，此舉不妥。”
鈺妃這才看向夏文宣，“有何不妥？”
夏文宣道：“父皇病重，為人子自然需盡孝道。皇弟一片孝心為父皇侍膳，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但法不可廢。”鈺妃擺了擺手，“押下去。”
夏文宣再度制止，道：“慢著。”
鈺妃有些不耐煩，聲音提高不少，“押下去！”
夏文宣昂首闊步，攔在司晨身前，“誰敢！”
“放肆！”鈺妃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碟子裏沒吃完的糕點滾下桌，碎屑撒了一地。周圍的侍女和剛進屋的禁軍齊刷刷跪在地上，膽子小的已經開始小聲抽泣。
夏文宣撇了撇嘴，道：“鈺妃娘娘好威風。”他說：“據我所知，父皇從未立後。”
鈺妃語塞，“你…”
夏文宣繼續說道：“皇弟出觀星閣是我的主意，娘娘是要將我一起押入刑部大牢嗎？”他一邊說話一邊往鈺妃的方向走了兩步，“非長輩，非國母，娘娘要處置皇子，於理不合吧。”
鈺妃冷哼了一聲，眼神憤怒的盯著夏文宣，“本宮執掌後宮多年，為皇上分憂，雖無實名卻賦實權，如何於理不合？”
夏文宣笑了笑，“娘娘口中的實權，是父皇賦予的，還是丞相賦予的？”
“你…”
“咳咳咳…”夏景同伸手拉住身旁的鈺妃，許是動作急切了些，猛烈的咳嗽起來。
夏文宣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侍女，道：“還不為大皇子沏茶？”
侍女顫巍巍地站起來，瑟瑟發抖的倒了杯茶給夏景同，他喝了兩口才壓下不適，“母妃管理後宮多年，事無巨細的為父皇分憂，心力交瘁，三皇弟遠在揚州不知內情，言出無狀可以理解。還請皇弟聽我幾句。”
夏文宣裝作聽不懂他話裏的指責之意，恭敬的行了個禮，道：“父皇患病在床，長兄如父，皇兄請講。”
“他…”夏景同撇了司晨一眼，“當初是父皇下詔，令他無詔不得出觀星閣。既不尊詔令，自然要有處罰。”
夏文宣問：“皇兄是說，父皇下的詔？”
夏景同：“是。”
夏文宣道：“既然是父皇下的詔，自然該由父皇處置。”
夏景同說：“可父皇如今昏迷不醒。”
夏文宣道：“那便等他醒了再處置。”他說：“不過皇弟一片孝心，父皇寬厚，撤了那詔令也說不定，皇兄你說呢？”
夏景同見他毫無退意，只好說：“那便等父皇醒了再說吧。”他上前半扶著鈺妃，道：“母妃，該是用湯藥的時辰了，我送您回宮。”
“皇兄慢走。”夏文宣又行了個禮，道：“娘娘慢走。”
隨行的侍女與禁軍紛紛退了出去，屋裏瞬間變得空蕩蕩的。
夏文宣看著司晨，問：“要進去看看嗎？”
司晨答：“好。”
皇帝躺在床上，手搭在床沿，皮膚蒼白而幹癟，明明正值壯年，卻像一個耄耋老人一般，毫無生氣。
兩人走出皇帝寢宮時，太陽剛剛露出頭。夏文宣腳步輕快，對剛才的事情毫不在意。
司晨道：“三哥剛才演的那出戲，很是精彩。”
夏文宣眨了眨眼，“被你發現了？”
司晨問：“三哥不準備解釋下嗎？對我這個無辜之人？”
夏文宣道：“皇弟想聽什麽解釋？”
“三哥說什麽，我就聽什麽。”
“也沒什麽。”夏文宣道：“我要回宮的消息早就傳到了宮裏，鈺妃昨日要我下榻丞相府，當眾給了我一個下馬威。不還回去，怕是有哪些不長眼的，妄想騎到我頭上去。”
夏文宣問：“這個解釋，皇弟還滿意嗎？”
司晨道：“三哥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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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殺出，破軍現，貪狼藏於野。帝星式微，隱而明滅，有崩逝之相，大兇。天下或將易主。
同光二十一年，九月初八，霜降。皇帝病重，三皇子從揚州趕來，於榻前盡孝。
鈺妃代皇後之職，掌宮中事物。以皇帝病情為由，事有耽擱，沒能安排三皇子寢宮殿內灑掃，遂讓其下榻丞相府，被三皇子拒絕。
從揚州一同前來的浩浩蕩蕩一群人，帶著被褥枕頭，徑直去了觀星閣。
閣裏鶯燕環繞，歡聲笑語。
“怎麽？”夏文宣身穿綠色長袍，半躺在新搬來的榻上，左擁右抱，靠在美人懷裏。
他從美人懷裏擡頭，看著旁邊目不斜視的司晨，道：“皇弟這副表情，是不歡迎我？”
司晨道：“三哥光臨自是歡迎的，只是皇上病體未愈，這般尋歡作樂，是否不妥。”
“不妥？”夏文宣挑眉，“這觀星閣除了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自然了解，斷不會到處亂嚼舌根。倒是皇弟，你這麽說是要去揭發我了？”
話音剛落，門被人推開，從門外走來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男人，他身形高大，皮膚略黑，步履沈穩，腰間別著柄劍。面無表情地走到夏文宣身後，旁邊隨侍的人對他行禮，叫了聲，“小爺。”
夏文宣沒有理會，轉頭就著美人纖纖玉指送來的酒，仰頭一飲而盡，“王敞養的那些狗還是有兩下子的，只是那麽大的功勞，皇弟又得了多少好處呢？”
“三哥為百姓慷慨解囊，我十分敬仰，哪裏要什麽好處。”司晨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道：“是我的錯，光想著為三哥鳴不平，忘了問三哥需不需要了。”
夏文宣因為司晨的左一句三哥右一句三哥怔楞了一下，回過神道：“皇弟放心，哥哥寬宏大量，不與你計較。”說完轉頭跟美人調笑，手上給了力摟著美人盈盈一握的腰，低頭吻上她的唇。
“謝過三哥。”司晨放下茶杯，起身行了個禮，“近日天氣轉涼，偶感風寒，就不陪三哥了，自便。”
夏文宣聞言斜睨了一眼，含糊笑道：“風寒？這般弱不禁風，可要哥哥為你請太醫？”
“無礙，不必勞煩。”
司晨說完轉身離開，徒留榻上嬌喘連連。夏文宣雙眼迷離，嘴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揮了揮衣袖便抱著美人回房。他將美人放倒在床上，兩人又繾綣了一番，才柔聲道：“等我。”而後獨自一人推開旁邊的房門。
“崢哥。”
門內那位黑色勁裝男人坐在桌子旁喝茶，對夏文宣遲到並不意外，順手給他倒了杯茶。
茶水不燙，夏文宣猛灌了一口，“查到了什麽？”
見趙雲崢不說話，看向他的眼裏帶了些嫌棄，他尷尬地笑著解釋道：“抱歉，喝酒喝慣了。”
趙雲崢嘆氣。
夏文宣忙不疊賠不是，道：“我改，我改。”說完自己又倒了一杯，淺嘗了一口。
趙雲崢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道：“夏司晨的母親是一個舞女，皇帝臨幸她後，鈺妃收到消息趁著皇帝早朝，以狐媚惑主的罪名灌了副藥關入了冷宮。”
夏文宣說：“那副藥沒起作用，夏司晨還是出生了。”
“是。”趙雲崢道：“同光三年六月十二。”
“同光三年？六月初九到六月十二？只差三天？”夏文宣皺了皺眉，懷疑道：“會不會是巧合？”
趙雲崢答：“不知道。”
夏文宣問：“是誰發現的？”
“大皇子那幾日突然犯病，病情反覆，皇帝夜不能寐，外出散心聽到孩童啼哭聲，到冷宮時舞女難產而死，是一位嬤嬤抱出來的。”趙雲崢繼續說道：“傳言鈺妃指控他身世未明，要將他處死，皇帝大發雷霆連夜召見謝祿言王敞和劉長海，才保住性命。”
夏文宣冷笑了一聲，“哼，真是父子情深啊！平日裏懦弱無能猶如行屍走肉，怎麽遇到夏司晨就不一樣了呢？”
“雖然保住了性命，但皇帝並沒有接他出冷宮，而是由嬤嬤扶養到三歲，嬤嬤去世後才接出來送到觀星閣，一直到現在。”
夏文宣皺了皺眉，“段晏呢？”
“段小侯爺倒是沒什麽消息，只如當初傳言一般，是個傻子。”趙雲崢又道：“宮裏人說他跟段小侯爺倒是走得很近。”
夏文宣：“是嗎？”
趙雲崢：“說是段小侯爺時常來觀星閣看星星。”
夏文宣問：“他是真傻嗎？”
“不知道。”
“你當初救他時，可沒說他傻了。”夏文宣問：“他那時是個什麽樣的人？”
趙雲崢想了一下，道：“很機靈，姑姑死後我沒空顧及他，是他自己走出了假山，還昏倒在朝廷命婦前來吊唁的路上。”
“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傻了。”夏文宣笑了笑，“如果他是裝的…那就有意思了。”
趙雲崢懷疑道：“裝十幾年麽？”
夏文宣又問：“你覺得夏司晨知不知道？”
趙雲崢道：“說不準，不過聽說前些天兩人鬧了矛盾，段小侯爺有將近十天沒來觀星閣了。”
“什麽矛盾？”
趙雲崢：“說是那天天陰，沒見到星星。”
夏文宣輕蔑地冷哼了一聲，道：“這麽拙劣的借口。怕是什麽事情有了分歧吧！”
兩人若有所思。夏文宣端起茶杯，正準備一飲而盡時，餘光瞥到趙雲崢投來的視線，頓時收斂地抿了一口。
趙雲崢滿意地點點頭。
夏文宣訕笑了兩聲，問：“哥，你覺得夏司晨這人怎麽樣？”
“看不透。”
夏文宣讚同地點點頭，“我也覺得…但他肯定沒見過女人。”
趙雲崢鄙夷的望著他。
“你是沒見到他剛剛那個模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那臉紅得…一看就是個雛兒。你說他自小爹不疼娘不愛的，不對，他生下來就沒了娘。但他好歹叫了我聲哥哥不是，那我這個做哥哥的是不是得替他操心操心？”夏文宣繼續道：“同光三年的話，算起來也有十九了吧，連溫柔鄉都沒體會過，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夏文宣。”
“誒！”
“滾。”
夏文宣的行事風格與宮裏的人都不一樣，隨性而為，不顧後果。他在天微亮時敲響了司晨的房門，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揮了揮手，身後的美人便魚貫而入，為司晨穿衣束發。而後拉著他直奔皇帝寢宮。
寢宮裏十分熱鬧，皇帝的病床前皇子公主們圍了一圈。鈺妃坐在床沿，手裏拿著一方帕子，與坐在旁邊的夏景同默契的往神志不清的皇帝嘴裏餵參湯。
在見到兩人後只微側了側眸，便不再理會。
夏文宣給皇帝見了禮後將司晨拉了起來，兩人退到了一旁。
這種溫馨的場面看得夏文宣很想笑，他也確實笑了，在得到鈺妃的白眼和滿屋子的目光後，識相地拉著司晨退到了外間。
外間的桌子上擺了糕點，他隨手拿了一塊，又給司晨遞了一塊，倒了杯茶，悠閑的吃了起來。
侍膳的過程並不漫長，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做著自己份內的事情，結束後也不做停留，隨口招呼了聲就徑直離去。
夏文宣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目光落在坐在輪椅上的夏殊林身上，他被人從房內緩緩推了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七皇弟的腿可好些了？”夏文宣上前打招呼，司晨跟了上去。
十二三歲的年紀就斷了腿，自然難以接受，盡管如此，他陰霾的臉上依舊擠出一絲笑容，目光掃過旁邊的司晨，又轉了回來，道：“勞三皇兄記掛，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外面秋深露重，小心身體。”夏文宣體貼地將夏殊林蓋在腿上的毛毯拉了拉。
夏殊林臉色陰沈，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我就先回去了。”
“好走。”夏文宣目送他離開，眼角瞥了眼房內，勾了勾嘴角，轉頭對司晨說：“我們也走吧。”
話音剛落，房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三皇子留步。”
夏文宣似乎早料到一般停下腳步，對款款而來的鈺妃作了個揖，“娘娘有何吩咐？”
鈺妃滿頭珠翠，舉手擡足盡顯貴氣，將手中的帕子隨手放在侍女捧著的托盤上，而跟在她身後的夏景同臉色蒼白，不時咳嗽兩聲。
夏文宣關切的問：“皇兄的身子還沒好嗎？”
夏景同擺了擺手，又輕咳了一聲，“無礙。”
夏文宣點頭，“那就好。”
鈺妃不急不緩地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隨口道：“長樂宮昨日裏已經收拾好了，三皇子可以搬回去了。”
“娘娘費心了，我許久沒回來，長樂宮冷清了不少。”夏文宣看了一眼司晨，道：“倒是皇弟的觀星閣很是別致，我很喜歡，還想多住些日子。”
“觀星閣？”鈺妃仿佛現在才註意到一般，眼神淩冽的掃了眼司晨，問：“你是閣裏那位？”
司晨行了個禮，道：“回鈺妃娘娘，是。”
鈺妃擡手，提高聲音道：“來人。”
從屋外頓時湧進來七八個禁軍裝扮的人，將司晨圍住。
夏文宣不解，問：“娘娘這是何意？”
鈺妃沒有看他，發號施令道：“此人違抗詔令，先押入刑部，擇日處置。”
幾人同聲應是，正要捉拿司晨，夏文宣卻把他拉到一旁，“娘娘，此舉不妥。”
鈺妃這才看向夏文宣，“有何不妥？”
夏文宣道：“父皇病重，為人子自然需盡孝道。皇弟一片孝心為父皇侍膳，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但法不可廢。”鈺妃擺了擺手，“押下去。”
夏文宣再度制止，道：“慢著。”
鈺妃有些不耐煩，聲音提高不少，“押下去！”
夏文宣昂首闊步，攔在司晨身前，“誰敢！”
“放肆！”鈺妃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碟子裏沒吃完的糕點滾下桌，碎屑撒了一地。周圍的侍女和剛進屋的禁軍齊刷刷跪在地上，膽子小的已經開始小聲抽泣。
夏文宣撇了撇嘴，道：“鈺妃娘娘好威風。”他說：“據我所知，父皇從未立後。”
鈺妃語塞，“你…”
夏文宣繼續說道：“皇弟出觀星閣是我的主意，娘娘是要將我一起押入刑部大牢嗎？”他一邊說話一邊往鈺妃的方向走了兩步，“非長輩，非國母，娘娘要處置皇子，於理不合吧。”
鈺妃冷哼了一聲，眼神憤怒的盯著夏文宣，“本宮執掌後宮多年，為皇上分憂，雖無實名卻賦實權，如何於理不合？”
夏文宣笑了笑，“娘娘口中的實權，是父皇賦予的，還是丞相賦予的？”
“你…”
“咳咳咳…”夏景同伸手拉住身旁的鈺妃，許是動作急切了些，猛烈的咳嗽起來。
夏文宣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侍女，道：“還不為大皇子沏茶？”
侍女顫巍巍地站起來，瑟瑟發抖的倒了杯茶給夏景同，他喝了兩口才壓下不適，“母妃管理後宮多年，事無巨細的為父皇分憂，心力交瘁，三皇弟遠在揚州不知內情，言出無狀可以理解。還請皇弟聽我幾句。”
夏文宣裝作聽不懂他話裏的指責之意，恭敬的行了個禮，道：“父皇患病在床，長兄如父，皇兄請講。”
“他…”夏景同撇了司晨一眼，“當初是父皇下詔，令他無詔不得出觀星閣。既不尊詔令，自然要有處罰。”
夏文宣問：“皇兄是說，父皇下的詔？”
夏景同：“是。”
夏文宣道：“既然是父皇下的詔，自然該由父皇處置。”
夏景同說：“可父皇如今昏迷不醒。”
夏文宣道：“那便等他醒了再處置。”他說：“不過皇弟一片孝心，父皇寬厚，撤了那詔令也說不定，皇兄你說呢？”
夏景同見他毫無退意，只好說：“那便等父皇醒了再說吧。”他上前半扶著鈺妃，道：“母妃，該是用湯藥的時辰了，我送您回宮。”
“皇兄慢走。”夏文宣又行了個禮，道：“娘娘慢走。”
隨行的侍女與禁軍紛紛退了出去，屋裏瞬間變得空蕩蕩的。
夏文宣看著司晨，問：“要進去看看嗎？”
司晨答：“好。”
皇帝躺在床上，手搭在床沿，皮膚蒼白而幹癟，明明正值壯年，卻像一個耄耋老人一般，毫無生氣。
兩人走出皇帝寢宮時，太陽剛剛露出頭。夏文宣腳步輕快，對剛才的事情毫不在意。
司晨道：“三哥剛才演的那出戲，很是精彩。”
夏文宣眨了眨眼，“被你發現了？”
司晨問：“三哥不準備解釋下嗎？對我這個無辜之人？”
夏文宣道：“皇弟想聽什麽解釋？”
“三哥說什麽，我就聽什麽。”
“也沒什麽。”夏文宣道：“我要回宮的消息早就傳到了宮裏，鈺妃昨日要我下榻丞相府，當眾給了我一個下馬威。不還回去，怕是有哪些不長眼的，妄想騎到我頭上去。”
夏文宣問：“這個解釋，皇弟還滿意嗎？”
司晨道：“三哥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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