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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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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八)

荊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百姓欣喜若狂,但眼下的困境依舊沒能得到解決。揚州與其相鄰,趙氏又賢名在外,造成大量難民湧入。

所幸正是紅薯收成之時,產量翻倍。吳郡郡守趙越在揚州各郡設賑災棚,一時間稱讚之聲四起。

禦史大夫王敞在收到消息後急忙去了觀星閣。

閣裏司晨正襟危坐,手上端著一本書,看得聚精會神。

王敞行了禮,兩鬢斑白,他身形微胖,皺紋堆疊的臉上滿是疲憊。

“大人來了?”司晨擡眸,並不驚訝,“請坐。”

王敞彎了彎腰,坐在司晨對面的椅子上,斟酌了片刻,開口問道:“殿下在忙嗎?”

“不忙。”

王敞見司晨全無半點驚訝,試探著問:“殿下知道臣要來?”

司晨面帶微笑,道:“昨夜不知哪裏飛來的畫眉鳥,在屋裏盤旋,想來將有貴客到訪,今日見到大人,可謂天意。”

王敞笑著點頭,連聲道是。見司晨沒起話頭,專心致志的看書,他終於按耐不住,開口道:“既然如此,那臣就開門見山了。”司晨沒反對,王敞繼續說道:“荊州大旱,災情持續那麽久,臣早已經囊中羞澀。此番前來,是想請教殿下,何時會有轉機。”

司晨從書中擡頭看了他一會兒,又低頭翻了一頁,問:“王大人要請教的轉機,是指軍隊,還是荊州的百姓?”

王敞坐直了身子,正義凜然道:“無論軍隊還是百姓,都是大夏的一份子,不可或缺。”

司晨微笑點頭讚同,“自然,我自是想幫大人的。”他停頓了片刻,話鋒一轉,道:“但又有些不甘心。”

王敞急得站起身,往司晨的方向走了兩步,問:“殿下是何意?”

司晨將手中書放下,嘆了口氣,起身往門口走去,神色惆悵,“荊州大旱是國難,我本不應如此。”他轉頭看了王敞一眼,道:“不知大人是否知曉,方才的幾句殿下聽在我耳中實在諷刺。”

“這…”

司晨緩緩說道:“我自幼被送入觀星閣,無詔不得出。皇上不肯認我,我便是個笑話。閣中日子寂寥,人性使然的拜高踩低讓我這些年吃盡了苦頭。”他說:“各中滋味大人恐怕無法感同身受,可對我而言,我既身陷囹圄,為何要救別人脫離苦海?”

王敞咧了咧嘴,“殿下…”

“不過我既然在等大人,自然不是為了拒絕。”司晨道:“都說無利不起早,我可以幫大人,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王敞聞言兩眼一亮,臉上的疲憊也褪去不少,急忙開口,“什麽條件?”

司晨道:“我要出觀星閣。”

王敞有些為難,“這並不是我說了算的。”

司晨點點頭,回到椅子上拿起書看了幾眼,道:“我知道,我可以等。”他說:“大人可以考慮,我不規定期限,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大人,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說罷他把書合上,起身送客,“大人若答應,明日未時我在閣中等你。”

次日未時,王敞如約而至,司晨不知從哪端來的盆栽,專心地修剪著枝丫,“大人這是想好了?”

王敞長籲了口氣,道:“說來僭越,殿下年紀與我家中孫輩相仿,昨日見你也是頗感唏噓,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雖未曾見到殿下所受之苦,卻也有所耳聞,內心五味雜陳。若他日有機會接殿下出這囹圄之所,定然傾盡全力,不負殿下。”

司晨笑了笑,放下手中剪刀,“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了。”他拿起旁邊的茶壺斟了兩杯茶,一杯遞給王敞,一杯淺嘗了一口,道:“荊州天災使得百姓交不出賦稅,軍中無供可養,亂象頻出。大人不得已動了朝廷征集的災銀,惹怒了丞相。連那位兒女親家,太尉劉長海大人也因此事幾番推辭,是嗎?”

正在喝茶的王敞聞言猛嗆了一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司晨等他平覆下來,繼續道:“弱肉強食,大人這件事若過不去,身後的一切都會被他人蠶食,甚至性命不保,是嗎?”

王敞沒回答,臉上閃過一絲不可置信,但很快平靜下來,“殿下,繼續。”

司晨道:“大人當局者迷,京中無人肯伸出援手,何不往京外求援試試?”

“趙氏?”王敞無奈道:“不瞞殿下,我試過,但我派去的人至今還被晾在一邊,連面都不曾見到。”

“大人求的可是趙越?”

王敞點頭道了聲是。

司晨:“大人,方向錯了。”

王敞不解,問:“什麽意思?”

司晨道:“大人忘了,揚州可還住著一位天之驕子呢。”

“三皇子?”

司晨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揚州天高皇帝遠,趙氏已經抽身,自然不會再插手京中爭鬥。相反,你們鬥得越狠才更無暇顧及其他。但三皇子生在天家,享無上尊榮,便該為社稷出謀劃策,憂國憂民。”

王敞道:“三皇子這些年行事低調,民間沒有任何關於他的消息。趙越不願插手,三皇子能如何?”

司晨道:“天下如棋局,趙氏不肯入局,可有人生來便在局中。執一子可制全身。”

王敞沈思了片刻,將手中茶杯放在桌子上,朝司晨拱了拱手,“請殿下直言。”

司晨問:“揚州賑災天下稱讚,讚的是趙越,還是身為皇子的夏文宣?”

王敞答:“自然是趙越。”

司晨道:“夏文宣身為皇子,在外家揚州趙氏府,心系百姓,設棚賑災未能受人稱讚,趙越豈有越而代受之理?”

“趙越故意讓三皇子銷聲匿跡。我若將他拉出來,他定然會對我懷恨在心,又如何能伸出援手?”

“大人還沒看清嗎?”司晨說:“劉大人沒有向你伸出援手,除了想坐享其成之外還有一個目的…”

司晨賣了個關子,見王敞被勾起興趣才繼續道:“向丞相投誠。”

“投誠?”

“大人這些日子為荊州天災忙的焦頭爛額,無暇深思,我既有求於大人,自然希望大人能度過這次難關。對如今形勢啰嗦一二。”司晨說:“當今皇帝四子四女,大皇子與二公主一母同胞,為鈺妃所出,公主下嫁定遠侯府。定遠侯駐守北境,在京中也頗有些勢力,與宰相同氣連枝”

司晨道:“大皇子夏景同自小體弱多病,這些年也逐漸平穩。三皇子在揚州,五公主早夭,四公主和六公主也就是你的兩位外孫女一個與朝廷新貴結了親,一個待字閨中。七皇子夏殊林摔斷了腿,八公主…”

司晨繼續道:“朝廷內外,乃至皇宮,丞相的勢力日益龐大,大人久居高位,自然知道權利的誘惑。皇上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若夏景同登了基,以丞相的雄才大略,九五之位已經收入囊中,還會願意跟你們平起平坐嗎?”

王敞聽完臉色煞白,他雙腿發軟,急忙坐到凳子上,身體微顫,眼神空洞。杯中茶水已經冷了,他仰頭一飲而盡。半晌才回過神來,“不…不…”他說:“唇亡齒寒,劉長海他…他不可能這麽糊塗…”

“這些年你們為了擴大勢力大肆征兵,一些老弱婦孺就算賣兒賣女也交不起征收的賦稅,他自保尚且吃力,怎麽幫你?”司晨寬慰道:“大人放心,三皇子身在局中是既定事實,無法改變。趙越是個聰明人,趙氏在京中毫無根基,是想要一個盟友,還是想多一個敵人?”

司晨說:“昨夜夜觀星象,大人福澤深後,此事順遂,心想事成。”

次日,三皇子的賢良之名在京中不脛而走,不日便傳至揚州,趙越設宴見了王敞派去的人,同意借糧。

王敞收到消息後,送了許多奇珍異寶到觀星閣,被司晨婉拒,說只要他記得約定便好。

觀星閣依舊平靜,只有段晏時不時來看星星,不同的是身後那些小尾巴亦步亦趨的跟著,這種如影隨形的監視已經有六七年沒見過了。好不容易以肚子餓為借口將他們鬧去膳房,兩人才有了說話的機會。

王敞手下那些文人墨客寫的文章很是誇張,將三皇子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百姓人口稱讚,愁壞了大皇子夏景同。眼見著氣溫驟降,他終於尋到機會,大手一揮,豪擲十萬兩黃金,要為災民分發禦寒之物並大肆宣揚。可羊毛出在羊身上,持續加重的賦稅壓垮了涼州的百姓。

段晏語氣悲憤,感慨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司晨眼眸漆黑,“同為大夏子民,亂世災禍不會只落在一個人頭上。”聲音透亮,緩緩道來。

段晏偏了偏頭,目光如炬,“我知道你性格冷情,但你真的沒感覺嗎?”

司晨不解,“小侯爺指的是什麽?”

“你那麽聰明,沒想到為夏文宣造勢夏景同一定不會甘落其後?土地貧瘠的涼州,如何能與魚米之鄉的揚州相比?”段晏問:“還是說,這就是你的計劃?”

司晨思索了片刻,沒有回避,神色如常答得坦坦蕩蕩:“是。”

段晏沈默了很久,才壓低聲音道:“昨天收到消息,父親手下的三千精銳已經在秘密進京的途中,最多一個月,我就會離開這裏。”

“你別天真了。”段晏抹了把臉,語氣緩和了些,勸道:“你想當皇帝沒有那麽容易?夏景同和夏文宣兩人就算是鷸蚌相爭,你是那個漁翁嗎?夏殊林雖然瘸了腿,但當個殘廢皇帝也沒有大礙,再不然,夏文宣在揚州被秘密保護的兩個兒子?和遠在外地的宗親後裔?”

段晏道:“如果你的計劃失敗,你有沒有想過後果?有沒有想過在你的計劃中那些無辜枉死的人就白死了?”

“沒有如果。”司晨說:“也沒有人會白死。”

“你…”段晏氣急,將桌上的茶具掃落,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司晨說:“段侯爺籌謀那麽久,如今關鍵時刻,小侯爺更應該謹慎小心。”他欠了欠身行了個禮,道:“若你出宮時我沒機會相送,就祝小侯爺撥雲睹日,大展宏圖。”

“油鹽不進!”段晏說完這四個字後揚長而去,在走廊上撞上從膳房趕來的侍從,盤子裏各式各樣的糕點掉在地上打滾,他也不管不顧,幾個侍從在原地面面相覷。

司晨緊隨其後,微笑著給他尋了個理由,“今日天陰,沒見到星星便生了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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