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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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七)
觀星閣是宮裏最高的建築，離西宮門不遠，站在頂樓的月臺上，能俯瞰整個皇城。但平日裏十分冷清。
同光三年六月初十，夜。
觀星閣突然坍塌，將劉主使和幾位議事的副使壓在廢墟中。宮裏調集人手全力搜救。
副使全部死亡，只有劉主使一人在太醫們的全力救治下才留下半條命。雙腿殘廢，腦子也半清不楚的，嘴裏時常念叨一句話：“日月同輝，是日月同輝…”
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無人知曉其深意，但極大的挑起人的好奇心。觀星閣重建被提上日程，一年後竣工，由年逾古稀的老主使繼續擔任，並向閣中輸送學子，任其挑選後繼之人。
三年後，老主使離世，觀星閣徹底荒廢。
如今的閣樓荒廢但不荒涼，門前屋後種了許多花草，樓裏也常有燈光，一位身穿長袍的男子將樓內外打理的井井有條。
“大人。”侍衛裝扮的人單膝跪地，起身朝墨色長袍男子拱了拱手，道：“翠雲軒走水，段小侯爺不在屋裏，卑職奉命尋找，請問大人，段小侯爺是否在觀星閣內？”
長袍男子半倚在門口的柱子上，仰著頭，望著漆黑的夜空，不鹹不淡的問：“翠雲軒是八公主寢宮？”
侍衛答：“是。”
長袍男子面帶笑意，眼眸漆黑，“那你們找段小侯爺是何意？火是他放的？”
“起火原因有待調查，卑職是奉命護小侯爺周全。”
長袍男子點頭，“原來如此。我還道若是他放的，我也該提防一二，免得把觀星閣燒了，我才是無處可去了。”
“大人說笑了。卑職只是來保證小侯爺的安全，並無他意。”
侍衛有些急躁，上前一步想直接越過他去開門，被長袍男子擋開，“護衛使大人。我有一事還想請你解惑。”
“大人請講。”
長袍男子問：“外頭傳言觀星閣每日夜間都會有嬰兒啼哭聲，你可曾耳聞？”
“並不曾。”
長袍男子低頭喃喃道：“不曾嗎？可外頭傳得言之鑿鑿，連我都忍不住懷疑了。”
“大人在觀星閣多年，自然比我們更清楚。”
長袍男子擡頭，笑道：“說得也是，不過還是得感謝你。除了段晏外便是你來得最是勤快，也算是給我這觀星閣帶來一點人氣。”
“大人言重了，卑職只是想確認小侯爺安全。”
“護衛使大人職責所在，我自然理解。”長袍男子關切的問：“上次聽說令郎身體抱恙，低燒不退半夜哭鬧不止，我說的方法大人可試了？”
“試了，犬子已經痊愈，還未多謝大人。”
長袍男子擺了擺手，“不用謝，在觀星閣的日子無聊得很，多虧了老主使搜集的書籍，雖然有不少殘頁，看得多了到也能猜的出一二。”
“大人，這些事情不妨稍後再論，卑職得先確認小侯爺的安全。得罪了。”護衛使說完身形一轉，快步繞開長袍男子，伸手打開了門。
“司晨，外面怎麽這麽吵？”敞開的門裏站著一個人，他揉著眼睛，半睜半閉的往門口走，腳下踢著一本破舊的書，手裏端著一盞燈。在見到門口的人時突然大驚失色，手裏的燈掉在地上，尖叫著就往屋裏跑，邊跑邊喊，“你…你…你…不是…死…死了嗎？”
侍衛一頭霧水，單膝跪地叫了聲，“小侯爺。”
段晏一邊警惕地看著來人，一邊找地方藏身。樓下空曠，只擺放了一些桌椅，有些陳舊，但很幹凈。四周梁柱上燃著微弱的燈光，給昏暗的環境帶來一絲光亮。
旁邊是向上的樓梯，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樓梯口手腳並用地往上爬，驚慌失措間爬了幾步又滾了下來，帶著哭腔道：“你…別…別過來，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是我殺的…別…別找我…”
護衛使一臉茫然，看了長袍男子一眼，又急忙轉頭解釋道：“小侯爺記錯了，屬下沒有死！”
段晏驚恐的望著他，道：“你…你…你胡說，上次秋圍，夏殊林摔斷了腿，你護衛不力，直接被謝琰一劍把頭都砍了，你…你…別過來，不是我殺的你…你別找我…”
長袍男子走過來，橫在兩人中間，“護衛使大人，段小侯爺的安危你已經確認過了，過幾日便是段夫人進宮的日子，怕是不要刺激到他為好。”
段晏瑟縮在樓梯間，語氣微顫，“別過來，你別過來…司晨…快…快把他趕走…趕走…”
“我…”侍衛無奈嘆氣，“大人說的是，卑職告退。”
司晨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遠，確認旁邊再無旁人後，關好門。轉身將段晏扶了起來，又去撿地上的書，和滾了好幾圈的燈，“什麽時候回來的？”
段晏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整了整衣裳，坐在樓梯上，“在你說怕我放火的時候。”
“那麽早？”司晨道：“看來我是白白拉著他聊了那麽久時間的家常。”
“我以為你們相見恨晚，不好打擾。”
司晨笑了笑。
段晏問：“如果他開門我不在怎麽辦？”
司晨將雜亂的書放在桌子上，“我從未說過，段小侯爺在觀星閣。”又掏出火折子，點燃還有一半蠟油的燈，“休息嗎？”
“不。”段晏道：“去橋廊。”
“好。”
觀星閣設了很多房間，有的放了書籍，有的放著觀星占蔔用的器物。老主使在時，輸送來的學子大都住在樓裏。觀星閣荒廢後那些人便都逐漸搬離。
段晏自小喜歡來這裏看星星，摸黑都能找到樓梯，順著樓梯往上走，樓頂建了一個月臺，專作觀星之用，四周全無遮擋，視野空曠。樓下是橋廊，他平時很喜歡待在這裏。
見司晨還沒跟上來，他背靠著欄桿席地而坐，今夜烏雲遮月，梁上的燈籠也已經熄滅，唯有樓梯口逐步投射來的暖黃色火光。
司晨手裏端著燈盞，走到段晏身邊盤腿而坐。
段晏從懷裏摸了一把，掏出一包東西遞給他，“我娘讓我給你帶的。”見司晨猶豫著，幹脆直接往他懷裏塞，“是素的，放心吃吧。”然後嘀咕了兩句，“又不是和尚，怎麽整日裏怕沾葷腥。”
司晨看著手裏的油紙，攤開，裏面的包子被擠壓得奇形怪狀。他隨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是素的，還有些溫熱，“今日出宮學了什麽？”
段晏沒有立即回答，定定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牧心者，牧天下。”見司晨沒反應，問：“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司晨疑惑，“你想聽什麽？”
“夏司晨。”段晏盯著他的眼睛，神情冷峻，“我可以信你嗎？”
司晨失笑，道：“你我七歲相識，你如今才來問我嗎？”
段晏苦笑了兩聲，繼續靠回欄桿，神態萎靡，“今日被運出宮的，是一些十二三歲的姑娘，花朵一般的年紀。她們什麽都不知道，被送到南林場時還在跟同伴討論新得的衣裳和首飾。”
段晏的聲音嘶啞，他沈默了很久才繼續說道：“她們，或許根本不認識老虎。也不知道它會吃人。更不知道，那些在在看臺上還活著的人其實是地底下爬出來的披著人皮的惡鬼。”
“我聽不到她們的慘叫。那些人在歡呼，在雀躍。像是被鮮血激發出獸性的野獸，在享受著剝奪碾壓他人生命的快意。”
他說：“我跟林哥換了身份後，推著她們往宮外走。板車上全是破爛的軀體，她們被隨意堆放在上面，一層又一層。”
“屍堆中有個姑娘，半邊身子都被撕爛了，臉上全是血，她沒死，扭著頭在看我，看了很久。她張著嘴，沒有聲音，可我聽到了，她問我：為什麽？”
段晏紅著眼眶，“我也想知道為什麽？”
司晨沒有說話，一口一口吃著手裏的包子。橫梁上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偶爾發出一些細微的吱呀聲。
“你覺得如今的大夏境地如何？”等段晏情緒穩定，司晨才開口。
段晏低著頭，有些頹廢，“爛入骨髓。”
“能救嗎？”
“救？為何要救？”段晏幾乎是立刻擡頭反問，語氣略帶嘲諷。在見到司晨臉的時候微微一怔，又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不情不願的說道：“即便能救亦是千瘡百孔，又有何用。”
“那要如何？”見段晏沒回話，司晨笑了笑，開口說道：“那不如就…反了他。”
段晏猛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可是怎麽反呢？五姓世家只手遮天，連皇帝都是傀儡。”司晨繼續吃著手裏包子，道：“倒也不是全無辦法，皇城裏的關系錯綜覆雜沆瀣一氣，但還有人偏安一隅，獨善其身。”
段晏沒反應，司晨自顧自說道：：“揚州府吳郡郡守趙氏。還有河西邊防的，段將軍。”
段晏駭然。
司晨道：“小侯爺，我們合作吧。”
段晏：“什麽意思？”
司晨道：“段夫人在京中籌謀多年，讓你出宮受教，這步險棋自然有大用。”
“你…”
“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僅沒有揭發你，還處處幫你嗎？”司晨語氣平淡，絲毫不顧及段晏抵在自己頸側的刀刃，繼續說道：“因為我們是一樣的，都想推翻這個吃人的王朝。”說話間的細微動作讓頸側的皮膚被鋒利的刀口劃破，帶出一條紅色血線。
段晏皺了皺眉，將刀刃移出半寸，“我怎麽能信你？”
司晨道：“信與不信全由你心證，我暫時無法自證。”見段晏遲疑，擡手把刀刃從頸側推開，“但你信我，不是嗎？”
僵持了片刻後，段晏將匕首插回了靴子裏，“你誤會了，我只信我自己。”
司晨笑著點了點頭，站起身，任憑清涼的風吹在臉上，“我昨日蔔了一卦，上離下乾，火天大有。“
段晏問：“什麽意思？”
司晨解釋道：“順應天道，恩威並舉。天自佑之，吉，無不利。”
“吉無不利？”段晏：“你為什麽卦？”
“為你。”
“我？”
司晨道：“段小侯爺是天選之人，即便暫時困於方寸之地，有朝一日也會龍騰四海。”
段晏沈默了片刻，問：“如果有一天我離開皇宮，你跟我走嗎？”
司晨拒絕，“不。”
“為什麽。”
司晨：“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
段晏反問：“你的道是什麽？”他嗤笑了兩聲，“你不過一個從冷宮接出來的皇子，無家族無背景，日日守在這觀星閣內。連活著都得感謝人家大發慈悲。假設，假設那幫人鬼迷心竅讓你當了皇帝，那也不過是個傀儡，你就願意當個傀儡？”
司晨搖了搖頭，“二十萬重兵與五姓世家手上私兵相抗，誰更有勝算？”
他說：“或者…沒有二十萬，邊防需要駐守，段侯爺能調出的，最多十萬，還要排除五姓世家安插的探子。”司晨又道：“再或者…大家同為大夏子民，手足相殘，兩敗俱傷？”
“兄弟相殘非我想見。但世家壟斷政權幾十年，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總要有人站出來。”段晏問：“可你留下又能如何？”
“五姓世家的聯盟並非堅不可摧，荊州大旱，是我們的機會。”
“什麽機會？”
“吳郡趙氏帶走了三皇子便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我要拉他們入局。”司晨道：“我要讓他們，推我上位。”
段晏：“你真要當那個傀儡皇帝？”
司晨點頭，“嗯。”
“你想怎麽做？”
“很簡單，幫我在宮裏傳句話。”司晨說：“荊州三日雨，揚州賣紅薯。”
段晏有些懷疑，“就這樣？”
司晨點頭。
段晏問：：“你想做的事情，有幾分把握？”
司晨道：“天自佑之，吉，無不利。”
段晏挑了挑眉：“你方才說那是為我起的卦？”
司晨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你我殊途同歸。”風越來越大，搖晃的燈籠撞上了旁邊的屋檐，發出了“咚”的一聲。天上烏雲被吹散，投下一縷月光，司晨伸手去接，說：“小侯爺，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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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使全部死亡，只有劉主使一人在太醫們的全力救治下才留下半條命。雙腿殘廢，腦子也半清不楚的，嘴裏時常念叨一句話：“日月同輝，是日月同輝…”
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無人知曉其深意，但極大的挑起人的好奇心。觀星閣重建被提上日程，一年後竣工，由年逾古稀的老主使繼續擔任，並向閣中輸送學子，任其挑選後繼之人。
三年後，老主使離世，觀星閣徹底荒廢。
如今的閣樓荒廢但不荒涼，門前屋後種了許多花草，樓裏也常有燈光，一位身穿長袍的男子將樓內外打理的井井有條。
“大人。”侍衛裝扮的人單膝跪地，起身朝墨色長袍男子拱了拱手，道：“翠雲軒走水，段小侯爺不在屋裏，卑職奉命尋找，請問大人，段小侯爺是否在觀星閣內？”
長袍男子半倚在門口的柱子上，仰著頭，望著漆黑的夜空，不鹹不淡的問：“翠雲軒是八公主寢宮？”
侍衛答：“是。”
長袍男子面帶笑意，眼眸漆黑，“那你們找段小侯爺是何意？火是他放的？”
“起火原因有待調查，卑職是奉命護小侯爺周全。”
長袍男子點頭，“原來如此。我還道若是他放的，我也該提防一二，免得把觀星閣燒了，我才是無處可去了。”
“大人說笑了。卑職只是來保證小侯爺的安全，並無他意。”
侍衛有些急躁，上前一步想直接越過他去開門，被長袍男子擋開，“護衛使大人。我有一事還想請你解惑。”
“大人請講。”
長袍男子問：“外頭傳言觀星閣每日夜間都會有嬰兒啼哭聲，你可曾耳聞？”
“並不曾。”
長袍男子低頭喃喃道：“不曾嗎？可外頭傳得言之鑿鑿，連我都忍不住懷疑了。”
“大人在觀星閣多年，自然比我們更清楚。”
長袍男子擡頭，笑道：“說得也是，不過還是得感謝你。除了段晏外便是你來得最是勤快，也算是給我這觀星閣帶來一點人氣。”
“大人言重了，卑職只是想確認小侯爺安全。”
“護衛使大人職責所在，我自然理解。”長袍男子關切的問：“上次聽說令郎身體抱恙，低燒不退半夜哭鬧不止，我說的方法大人可試了？”
“試了，犬子已經痊愈，還未多謝大人。”
長袍男子擺了擺手，“不用謝，在觀星閣的日子無聊得很，多虧了老主使搜集的書籍，雖然有不少殘頁，看得多了到也能猜的出一二。”
“大人，這些事情不妨稍後再論，卑職得先確認小侯爺的安全。得罪了。”護衛使說完身形一轉，快步繞開長袍男子，伸手打開了門。
“司晨，外面怎麽這麽吵？”敞開的門裏站著一個人，他揉著眼睛，半睜半閉的往門口走，腳下踢著一本破舊的書，手裏端著一盞燈。在見到門口的人時突然大驚失色，手裏的燈掉在地上，尖叫著就往屋裏跑，邊跑邊喊，“你…你…你…不是…死…死了嗎？”
侍衛一頭霧水，單膝跪地叫了聲，“小侯爺。”
段晏一邊警惕地看著來人，一邊找地方藏身。樓下空曠，只擺放了一些桌椅，有些陳舊，但很幹凈。四周梁柱上燃著微弱的燈光，給昏暗的環境帶來一絲光亮。
旁邊是向上的樓梯，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樓梯口手腳並用地往上爬，驚慌失措間爬了幾步又滾了下來，帶著哭腔道：“你…別…別過來，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是我殺的…別…別找我…”
護衛使一臉茫然，看了長袍男子一眼，又急忙轉頭解釋道：“小侯爺記錯了，屬下沒有死！”
段晏驚恐的望著他，道：“你…你…你胡說，上次秋圍，夏殊林摔斷了腿，你護衛不力，直接被謝琰一劍把頭都砍了，你…你…別過來，不是我殺的你…你別找我…”
長袍男子走過來，橫在兩人中間，“護衛使大人，段小侯爺的安危你已經確認過了，過幾日便是段夫人進宮的日子，怕是不要刺激到他為好。”
段晏瑟縮在樓梯間，語氣微顫，“別過來，你別過來…司晨…快…快把他趕走…趕走…”
“我…”侍衛無奈嘆氣，“大人說的是，卑職告退。”
司晨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遠，確認旁邊再無旁人後，關好門。轉身將段晏扶了起來，又去撿地上的書，和滾了好幾圈的燈，“什麽時候回來的？”
段晏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整了整衣裳，坐在樓梯上，“在你說怕我放火的時候。”
“那麽早？”司晨道：“看來我是白白拉著他聊了那麽久時間的家常。”
“我以為你們相見恨晚，不好打擾。”
司晨笑了笑。
段晏問：“如果他開門我不在怎麽辦？”
司晨將雜亂的書放在桌子上，“我從未說過，段小侯爺在觀星閣。”又掏出火折子，點燃還有一半蠟油的燈，“休息嗎？”
“不。”段晏道：“去橋廊。”
“好。”
觀星閣設了很多房間，有的放了書籍，有的放著觀星占蔔用的器物。老主使在時，輸送來的學子大都住在樓裏。觀星閣荒廢後那些人便都逐漸搬離。
段晏自小喜歡來這裏看星星，摸黑都能找到樓梯，順著樓梯往上走，樓頂建了一個月臺，專作觀星之用，四周全無遮擋，視野空曠。樓下是橋廊，他平時很喜歡待在這裏。
見司晨還沒跟上來，他背靠著欄桿席地而坐，今夜烏雲遮月，梁上的燈籠也已經熄滅，唯有樓梯口逐步投射來的暖黃色火光。
司晨手裏端著燈盞，走到段晏身邊盤腿而坐。
段晏從懷裏摸了一把，掏出一包東西遞給他，“我娘讓我給你帶的。”見司晨猶豫著，幹脆直接往他懷裏塞，“是素的，放心吃吧。”然後嘀咕了兩句，“又不是和尚，怎麽整日裏怕沾葷腥。”
司晨看著手裏的油紙，攤開，裏面的包子被擠壓得奇形怪狀。他隨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是素的，還有些溫熱，“今日出宮學了什麽？”
段晏沒有立即回答，定定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牧心者，牧天下。”見司晨沒反應，問：“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司晨疑惑，“你想聽什麽？”
“夏司晨。”段晏盯著他的眼睛，神情冷峻，“我可以信你嗎？”
司晨失笑，道：“你我七歲相識，你如今才來問我嗎？”
段晏苦笑了兩聲，繼續靠回欄桿，神態萎靡，“今日被運出宮的，是一些十二三歲的姑娘，花朵一般的年紀。她們什麽都不知道，被送到南林場時還在跟同伴討論新得的衣裳和首飾。”
段晏的聲音嘶啞，他沈默了很久才繼續說道：“她們，或許根本不認識老虎。也不知道它會吃人。更不知道，那些在在看臺上還活著的人其實是地底下爬出來的披著人皮的惡鬼。”
“我聽不到她們的慘叫。那些人在歡呼，在雀躍。像是被鮮血激發出獸性的野獸，在享受著剝奪碾壓他人生命的快意。”
他說：“我跟林哥換了身份後，推著她們往宮外走。板車上全是破爛的軀體，她們被隨意堆放在上面，一層又一層。”
“屍堆中有個姑娘，半邊身子都被撕爛了，臉上全是血，她沒死，扭著頭在看我，看了很久。她張著嘴，沒有聲音，可我聽到了，她問我：為什麽？”
段晏紅著眼眶，“我也想知道為什麽？”
司晨沒有說話，一口一口吃著手裏的包子。橫梁上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偶爾發出一些細微的吱呀聲。
“你覺得如今的大夏境地如何？”等段晏情緒穩定，司晨才開口。
段晏低著頭，有些頹廢，“爛入骨髓。”
“能救嗎？”
“救？為何要救？”段晏幾乎是立刻擡頭反問，語氣略帶嘲諷。在見到司晨臉的時候微微一怔，又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不情不願的說道：“即便能救亦是千瘡百孔，又有何用。”
“那要如何？”見段晏沒回話，司晨笑了笑，開口說道：“那不如就…反了他。”
段晏猛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可是怎麽反呢？五姓世家只手遮天，連皇帝都是傀儡。”司晨繼續吃著手裏包子，道：“倒也不是全無辦法，皇城裏的關系錯綜覆雜沆瀣一氣，但還有人偏安一隅，獨善其身。”
段晏沒反應，司晨自顧自說道：：“揚州府吳郡郡守趙氏。還有河西邊防的，段將軍。”
段晏駭然。
司晨道：“小侯爺，我們合作吧。”
段晏：“什麽意思？”
司晨道：“段夫人在京中籌謀多年，讓你出宮受教，這步險棋自然有大用。”
“你…”
“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僅沒有揭發你，還處處幫你嗎？”司晨語氣平淡，絲毫不顧及段晏抵在自己頸側的刀刃，繼續說道：“因為我們是一樣的，都想推翻這個吃人的王朝。”說話間的細微動作讓頸側的皮膚被鋒利的刀口劃破，帶出一條紅色血線。
段晏皺了皺眉，將刀刃移出半寸，“我怎麽能信你？”
司晨道：“信與不信全由你心證，我暫時無法自證。”見段晏遲疑，擡手把刀刃從頸側推開，“但你信我，不是嗎？”
僵持了片刻後，段晏將匕首插回了靴子裏，“你誤會了，我只信我自己。”
司晨笑著點了點頭，站起身，任憑清涼的風吹在臉上，“我昨日蔔了一卦，上離下乾，火天大有。“
段晏問：“什麽意思？”
司晨解釋道：“順應天道，恩威並舉。天自佑之，吉，無不利。”
“吉無不利？”段晏：“你為什麽卦？”
“為你。”
“我？”
司晨道：“段小侯爺是天選之人，即便暫時困於方寸之地，有朝一日也會龍騰四海。”
段晏沈默了片刻，問：“如果有一天我離開皇宮，你跟我走嗎？”
司晨拒絕，“不。”
“為什麽。”
司晨：“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
段晏反問：“你的道是什麽？”他嗤笑了兩聲，“你不過一個從冷宮接出來的皇子，無家族無背景，日日守在這觀星閣內。連活著都得感謝人家大發慈悲。假設，假設那幫人鬼迷心竅讓你當了皇帝，那也不過是個傀儡，你就願意當個傀儡？”
司晨搖了搖頭，“二十萬重兵與五姓世家手上私兵相抗，誰更有勝算？”
他說：“或者…沒有二十萬，邊防需要駐守，段侯爺能調出的，最多十萬，還要排除五姓世家安插的探子。”司晨又道：“再或者…大家同為大夏子民，手足相殘，兩敗俱傷？”
“兄弟相殘非我想見。但世家壟斷政權幾十年，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總要有人站出來。”段晏問：“可你留下又能如何？”
“五姓世家的聯盟並非堅不可摧，荊州大旱，是我們的機會。”
“什麽機會？”
“吳郡趙氏帶走了三皇子便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我要拉他們入局。”司晨道：“我要讓他們，推我上位。”
段晏：“你真要當那個傀儡皇帝？”
司晨點頭，“嗯。”
“你想怎麽做？”
“很簡單，幫我在宮裏傳句話。”司晨說：“荊州三日雨，揚州賣紅薯。”
段晏有些懷疑，“就這樣？”
司晨點頭。
段晏問：：“你想做的事情，有幾分把握？”
司晨道：“天自佑之，吉，無不利。”
段晏挑了挑眉：“你方才說那是為我起的卦？”
司晨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你我殊途同歸。”風越來越大，搖晃的燈籠撞上了旁邊的屋檐，發出了“咚”的一聲。天上烏雲被吹散，投下一縷月光，司晨伸手去接，說：“小侯爺，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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