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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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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六)

假山上風吹日曬的實在煎熬,可段晏不想死,他不敢亂動。

周圍的小路上人來人往,他只能一邊全神貫註地聽著周圍的動靜,一邊輕輕活動麻痹的身體。

段小侯爺失蹤的第一日,宮裏並無異常,仿佛他的生死根本無人在意。

昨夜救他的少年半夜給他送了吃的,桂花糕。

段晏不喜歡宮裏的桂花糕,太過甜膩,又粘牙。

他想起乳母,想她為什麽會死?因為那句話嗎?可當時屋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是被人無意間撞見?還是他一直在被監視?連母親都忌憚的人?是誰?

“你哭了?”少年慌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周圍沒有動靜才舒了口氣,丟給他一條手帕,“別哭了。被人發現的話我會親手殺了你。”

段晏接過手帕,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他擡手抹了眼淚,輕輕點頭,默不作聲的繼續吃著手裏的糕點。

少年說:“消息已經送出去了,你母親如果能進宮,你就能出去。但你不能說是我救了你,只能說是自己爬上來的。不然我會殺了你。”

“嗯。”

“宮裏頭人人都誇你聰明,也不知是不是當真這般聰明。”少年低聲說:“你父親把你送進宮是想保你一命,哪知道你的聰明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你有沒有想過是為什麽?”

段晏繼續吃著手中的糕點,道:“我不知道。”

“也對,你整日在宮裏,自然不會有人跟你說這些。”

段晏吃東西的動作頓了頓,擡頭看他。

少年坐近了一點,輕咳了一聲,道:“四年前觀星閣算出聖童出生於六月初九,皇帝下聖旨接聖童入宮。聖旨上雖然言明以東都為界,但其實整個大夏都被排查了一遍。而你,是唯一一個出生於六月初九,還活著的人。”

段晏手中的糕點掉到了地上,他連忙拾起,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灰塵。

少年伸手想安慰他,卻在半路收手,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藏鋒守拙也是保命之法。”見他沒反應,以為他又哭了,語氣柔和了一點,又問:“我說的這些你能聽懂嗎?”

段晏望著少年,燈光太暗,依舊看不清他的模樣,忍著哭腔道:“能。”

“那就好,我走了。”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段小侯爺失蹤的第二日,鈺妃以丟了一只金鑲蝴蝶玉手鐲為由,著人下池尋找,一無所獲。

直至夜間,小池塘被翻了好幾遍,依舊沒能找到那只手鐲。

鈺妃大發雷霆,又說宮中出了盜賊,去皇帝那請了旨,帶著禁軍開始搜宮。

至次日醜時,段晏才再次見到那位少年。

少年就著夜色潛伏到他身邊,手上寒光一閃,一柄匕首輕輕抵著段晏的脖子。

段晏後背挺得筆直,背後嶙峋的石頭抵得生疼,他不敢動,聲若蚊蠅,“你要殺我嗎?”

少年沒說話,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

半晌,少年嘆了口氣,收起匕首,坐在段晏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是救了個燙手山芋。他說:“我不能殺你。”

少年語氣有些懊惱,“他們在找你的屍體,一日沒找到,便一日不能發喪。你母親遞給內庭的文書被鈺妃截下,召見時沖撞了鈺妃,被罰禁足十日,她暫時進不來了。”

段晏沒有接話。

少年又道:“你不能一直待在假山上,你面前有兩條路可以選。第一條,我將你扔回湖裏,親手溺死你。”

段晏連忙道:“我選第二條!”

少年望著眼前小小的身影,道:“我帶你出宮,你不再是武安侯府的段小侯爺,只是一個平民百姓,你需要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我…”

“但這條路萬一敗露,你也只有死路一條,可能還會連累武寧侯府和段大將軍。”

不遠處宮殿內傳來喧嘩聲,少年望著聲音的方向,身體一怔,急忙起身,丟下一句,明日亥時我來找你後,便沒了蹤影。

婉妃是趙郡守嫡女,同光元年被送入宮中,次年誕下三皇子,生產時難產,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從此只能纏綿病榻。

段晏見過她幾次,是一位和氣溫婉的女子,蒼白的臉上時常帶著笑意。

她很少出門,只是偶爾在天氣晴好時坐在花園裏曬太陽。遇見路過的段晏,會把他叫過去,如同一個長輩一般對他噓寒問暖,還會將糕點分給他。

只可惜從吳郡源源不斷送來的珍貴的藥材與補品還是治不好她的病。醜時末,與她的喪訊一同在宮中傳播的還有武寧侯府段小侯爺的失蹤。

宮裏亂作一團。

卯時,朝廷命婦著白衣素鎬進宮吊唁時,恰好遇到了奄奄一息昏倒在路邊的段晏。

段晏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後一直昏昏沈沈,一個勁地哭鬧,直到見到身穿素鎬的母親才稍稍安分了一點,拉著她的手哭了一場又一場。

婉妃去得突然,有說是鈺妃帶禁軍搜宮沖撞了她,才致使病情突然惡化。趙郡守怒不可遏,誓要討個說法,在殿上對鈺妃為一個手鐲帶禁軍搜宮一事提出質疑,刨根問底。

為了息事寧人,原本趙郡守提出又被駁回的帶三皇子去吳郡的事情,被重新起了話頭,鈺妃的父親丞相謝祿言,太尉劉長海,禦史大夫王敞無奈答應,此事便不了了之。

半個月後,婉妃的喪儀結束,趙郡守向皇帝辭行,帶著三皇子前往吳郡。

段小侯爺失蹤一事,宮裏立即處置了隨侍的下人。段晏渾渾噩噩了半個月,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倒是精神越來越恍惚,有時候連人都不認得。

太醫們也束手無策,治了大半年,湯藥開了一副又一副,始終不見好轉。

段夫人見兒子這般模樣,憂心忡忡,整日以淚洗面,逢人便拉著訴苦,各家夫人苦不堪言,剛開始還順著安慰兩句,後來幹脆避而不見。

可京城就那麽大,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加上這家添丁那家有喜的總要擺上幾桌,避無可避。皇帝這才下旨,準許段夫人與段小侯爺每月可見上一面。

有了段夫人每月一日的陪伴,段晏逐漸好了起來,只是再不似之前一般伶俐,有些遲鈍癡傻。

皇帝讓他重返學堂,他賴了半個月才去報道,在課堂上發呆走神,先生布置的學業也沒完成。

曾經聰明的小神童落到這般境地,自然免不了被人嘲諷。剛開始段晏並不理會,直到學堂的同窗愈發得寸進尺,他終於忍無可忍,抓著一個比他年紀稍長的孩子,撲倒在地,扭打間段晏咬住了他的手臂,硬生生扯下一塊肉來。那瘋狂的模樣讓人膽寒。

段小侯爺得了失心瘋這件事被搬上朝堂,皇帝下旨停了他的課業。

同光二十一年,荊州大旱,災民數萬,朝廷好不容易籌集的賑災糧石沈大海,流民四散。

皇宮依舊繁榮,夜夜笙歌。百姓的哭喊越不過高高的城墻。

我除葉歸外,從未與人有過頻繁且深刻的接觸。對人性的了解,等同於一個戲臺下的看客。那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唏噓與無奈難免參雜個人的喜好與偏見。

我不願意以最惡毒的心態揣摩人性,我始終相信善惡之間沒有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地獄惡鬼會有拈花舉,人間菩提亦生害人心。

人生百態,一念間千回百轉,任何一個選擇都足以將事情導向一個截然相反的局面。可你以為的選擇,就真的是選擇嗎?

那些所謂的命中註定其實是一堵堵看不見摸不著的墻。因果在原地,讓你生,也在等你死。

我看著亂葬崗那些層層疊疊的屍體,他們也曾鮮活的存在這個世間,也曾真切的感受這個世間,如今卻被人如同破布一般丟棄在荒山野嶺,任由野獸撕咬他們的身體,任由蟲蟻啃噬他們的骨髓。

我已經分不清,在這個動蕩的時代,究竟是人在殺人,還是因果,在殺人。

深夜,西宮門的匝道上,十幾個太監一人推著一輛板車,車上沒有東西,只是有的地方還流淌著一些半凝固的黑紅色液體,像是血跡。

他們的脖子上纏了好幾層布條,蓋住了大半張臉,腳步虛浮地往前走著。

“張林,你今兒怎的走那麽快?等等我。”一個捏著公鴨嗓的太監小聲叫了一句,快步跟上來。

“今兒這活可真累!”公鴨嗓太監抱怨了一句,又道:“誒,你說這些少爺們,怎的突然就玩起虎仔兒來了?平日裏餵幾塊肉也就算了,今兒…唉,可憐了那些姑娘,如花似玉的,就這麽被咬死了,有的還被撕成好幾塊兒。我撿的時候都要吐了。”

旁邊的太監沒回話,皺了皺滿是麻點的額頭,腳步又快了幾分。

公鴨嗓氣喘籲籲,嘴卻一直沒停,“聽說你又把月錢寄給家裏了?你娘的病好些沒有?不是我說啊,就咱們那點月錢,連塞牙縫都不夠,荊州那邊大旱,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你一個人,又要養弟弟,又要給你娘看病,唉,難啊!”

“你聽沒聽說,禦膳房的小李子前幾天贏了把大的?幾百文錢的本贏了七八兩,那幾個老幫菜氣得臉都綠了,嘿嘿…”

“小林子,你身上還有點吧?借哥哥一點,贏了咱倆對半分,輸了下個月拿月錢就還你。”

“滾。”麻子臉終於接話,聲音低沈,腳步一刻不停。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在點點麻子下面暈出一條條細小的黑線,幸好天色昏暗,才沒有引起註意。他一邊焦急的趕路,一邊看向不遠處的觀星閣,閣樓頂層西北方屋檐下的燈籠剛才突然熄滅,四周靜謐無風,事有蹊蹺。

“哎喲,小林子你走太快了,腿那麽長,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公鴨嗓太監依舊喋喋不休,惹惱了前方領頭的太監,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們這些不要命的狗東西,自己想死可別拖著別人,時間不早了,天亮前清理不完,就自己跑那墳堆兒躺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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