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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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二)
寺廟的後山圍了一塊菜園，瓜果蔬菜應有盡有。
廟裏僧人不算多，但日常花銷也不少。香火並不旺盛，加上後山菜園的采賣，恰恰夠自給自足。
餵鳥一事後，主持便要念一去了菜園幫忙，摘果擇菜，澆水施肥。
負責菜園的執明師兄不過二十出頭，對主持塞了個小娃娃給他很是不滿，時常捉弄。
在給他頭上放蟲子，以及半夜裝鬼，和時常以教導的名頭挑刺的事情後，他也越來越覺得自己這位小師弟確實如同傳言一般，是個怪物。於是幾次找主持游說，想讓他去灑掃或者後廚。
主持沒有答應，撥弄佛珠的手片刻都沒停，連眼皮都沒擡，說：“戒律修身，功行濟世，何所不苦，何路不堅？大道至簡，清風自得，心無旁騖，方能參意境深遠。”
執明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幾句話傳遞的信息總結也不過兩個字，不行。希望落空，便只興致懨懨的回了句，“弟子受教。”
主持又說：“念一性格孤僻，菜園采賣事宜你以後帶他去吧。山下人事繁雜，讓他多沾沾煙火。”
執明見不僅沒把他踢出菜園，還給自己攬了個更棘手的事情，怒不可遏，回菜園便將怒氣一股腦撒在念一身上。澆水施肥的事情安排得更加緊密。然後搬了個凳子坐在園中，對他一舉一動頤指氣使。
念一並不惱，只是再抽不出時間去餵鳥雀。
山下有個小鎮，鎮上五日一集，周邊村莊農戶每隔五日都會將東西拿到集市上售賣，熱鬧非凡。
執明帶著念一寅時出門，借著微弱的月光往山下趕。
肩上擔子沈重，又沒人替手，執明只好一股腦將菜往念一的背簍上面堆，又拿了幾捆塞到他懷裏才罷手。
念一年紀小，步子也難免邁得小些，拖慢了腳程。執明越發惱怒，一路上罵罵咧咧地將念一背簍的菜一捆一捆又拿了回來。
到鎮上時已經卯時三刻。
說到底也不過二十出頭，正是愛玩的年紀，平日裏在山上清修，日日對著菜園與經書無聊得很，便只能趁著這五日一集下山見見世面。在將青菜擺放妥當，告訴念一如何售賣後一溜煙跑沒了影。
也不知是見念一年紀小，還是他長得喜人，框裏的菜很快就被售賣一空。他將菜框整理好，坐在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動蕩發生得很突然，人群擁擠，驚呼此起彼伏。縫隙中鉆出一只灰白色的小狗，速度很快，在人們腳下逃竄。慌不擇路間撞到念一腳上，毛發上的鮮血滴落在灰色的僧鞋上，洇成一朵花。念一伸手的瞬間小狗卻轉頭，鉆入旁邊的小巷。
巷子是個死胡同，兩邊堆滿了雜物，只留一個人的位置進出。地上積了雨水，滿地泥濘。
念一在巷子深處的木板下找到它時，它正蜷在角落，渾身微顫。耳朵緊繃著，昂起頭警惕地感受周圍的風吹草動。
盡管搬動木板的動作十分輕柔，卻依然驚得它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跳出來，前腿彎曲作出攻擊的姿勢，齜著牙，喉嚨發出一聲聲低吼，妄圖將來人嚇退。
念一蹲下身，從懷裏掏出半個饅頭放在手心，“別怕。”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靜靜的看著它。
一人一狗對峙了好一會兒，才從剛才的劍拔虜張逐漸緩和下來。
“別怕。”念一又說了一聲，小灰狗終於放下戒心，開始來回踱步，一點點試探著靠近。
“好啊！找到你了，小畜生！”巷口粗礦的嗓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來人穿著麻布衣裳，腰間束著麻繩，黝黑的皮膚配上暴戾的神情，看起來兇神惡煞，“喲，小和尚？這狗是你養的？”
念一起身，雙手合十，道了句佛號，道：“不是。”
那人手上握著根木棍，棍子上還沾了血跡，他一步步靠近，“不是就趕緊讓開，別礙事。”
小灰狗嚇得慌了神，左右橫跳地想尋找機會逃出這個死胡同。
念一察覺不對，問：“是你打的他嗎？你為什麽要打他？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老子要扒了它的皮！”
念攔在他們中間，雙手合十，勸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還請息怒。萬事好商量。”
“好生之德？商量？”麻布衣男撇了他一眼，嗤笑兩聲，嘲諷道：“小和尚？出家人慈悲為懷？你這是想救它？”
念一回頭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後的小灰狗，“你又為什麽一定要殺他？”
麻布衣男看向自己被血染紅的的左手，“為什麽？瞧瞧！你瞧瞧我這手。這麽深的牙印，這瘋狗怕是恨不得撕下一塊肉來。”那人皮笑肉不笑，道：“小和尚，你這慈悲心腸可不要用錯了地方。這來來往往這麽多人，真要被這瘋狗惹出什麽事來，你的慈悲心救得了誰？”
麻布衣男居高臨下地看了念一一眼，轉而又道：“不過。你想救它也不是不行。但我這手怕是十天半個月幹不了活了，家裏又有好幾口人等著吃飯。我也不為難你，要麽給我五兩銀子，要麽我把它打死，回家剝皮拆骨，雖然少了些，熬湯炒菜的也能頂幾天。”
“這樣嗎？”念一思考了一下，道：“他還那麽小，除去皮毛，連肉帶骨頭總也不過五六斤的樣子。”他從懷中掏出錢袋，“我沒那麽多銀子，不過百十個銅板，你若願意便拿去集市上買米買面，撐半個月應該不成…”
麻布衣男扔下手裏的棍子，沒等念一說完就將錢袋搶了過來，動作太大將腕上的血擦在念一的領口處。他不以為意，只擡手掂了掂銀子，嘴裏罵罵咧咧道：“扣扣搜搜的，窮和尚。這麽點銀子還不夠我下一註的。”
“你願意嗎？若不願意便將銀子還於我，我與他萍水相逢，但盡人事聽天命…”
麻布衣男斜睨了他一眼，“啰哩啰嗦的，我什麽時候說我不願意了？”小灰狗似乎通了人性，躲在念一身後，探出頭來，被他一個擡手的動作給嚇了回去，“小畜生！便宜你了。”
男人擡腳欲走，念一道：“等一下。”
“幹嘛！”他捂緊錢袋，怕念一反悔。
念一伸手，“你能把錢袋留下嗎？”
麻布衣男又罵了一句窮和尚，不耐煩地將錢袋裏的銀錢倒出來往懷裏揣。然後將錢袋隨手一丟，轉身離開。
念一撿起錢袋，擦了擦上面沾的泥土，收好。
把手中的饅頭餵給小灰狗之後，念一本想讓它回家。但它不知是聽不懂還是什麽，亦步亦趨跟著，念一一回頭，就一個勁搖尾巴，一副討好的模樣。
念一便也由著它。出了巷口才看到執明拉著過路的行人焦急的詢問著什麽，見到他的瞬間神情覆雜，飛奔過來一頓責罵，“你去哪兒啦？亂跑什麽你？知不知道在原地等我？丟了怎麽辦？”在見到他領口的血跡時候，眉頭皺成一團，拉著他左右觀察，“你身上血跡怎麽回事？打架了？誰打你了？有沒有打回去？說話呀你…”
他從來沒見過執明這個態度，一時忘了回答，半晌才答：“沒有打架。”
“真沒有？”執明松了口氣，這才看到蹲在念一腳邊的小灰狗，“這狗哪裏來的？”
“買的。”
“買的…買的？”執明反應過來就去掏念一身上的錢袋，再確認裏面已經空空如也後，欲哭無淚，“你把錢花光了就買了這只小土狗？”
“嗯。”
“你…”執明眼前一黑，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蹲在地上平覆了半天，“不是你…你買這只狗難不成是為了給主持和師叔師伯們開葷？”
“不是。”念一道：“我不把他買下來，他就要被打死了。”
“它會被打死？”執明白了他一眼，“那你怕不怕沒有那些錢買米面回去，山上的人可能會餓死？”
念一沒回答，執明又問：“那你怕不怕我回去被罰香被杖責，被逐出山門？”
“對不起。”
“你別說話了，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離我遠點。”
回去的路上執明再沒有同他說過一句話，兩人一狗安安靜靜的一路走回了寺廟。
念一主動找主持坦誠了一切，主持坐在供桌旁，手撚著佛珠，並沒有苛責。只一臉慈愛的望著他，問：“你知錯嗎？”
念一跪在蒲團上，朝殿中高大威嚴的的佛像磕了三個頭。雙手合十，虔誠的望著，問：“我錯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呢喃輕語，卻沒有被木魚的聲音掩蓋，每個字都落地有聲。
木魚聲停了停，又繼續響起來。主持又問：“你，知錯嗎？”
念一低頭，看著趴在他旁邊的小灰狗。它似乎感受到了什麽，用頭蹭了蹭念一的膝蓋。
“我…”念一擡手，小灰狗受了驚嚇一般本能地往後縮。見他再沒有任何動作，又搖著尾巴，討好般往前湊。
念一撫摸著它的毛發，歪著頭，說：“我錯了嗎。”
主持嘆了口氣，站起身。緩步走到念一跟前，再問：“你知錯嗎？”
念一拉著主持的衣角，擡頭，眼裏有茫然，有不解，有掙紮，問：“我錯了嗎？”
主持看著他漆黑的眼眸，又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回答。彎腰將他扶起來，拍落衣擺上沾的灰塵，“你應該自己去找答案。”
殿外烏雲密布，電閃雷鳴，暴雨打在屋頂，拍過窗沿，擦過樹葉的縫隙，滴落在地上的小水坑中。
蓋住了殿內的誦經聲。
念一病了三天，人事不知。睜眼的時候恰好看到執明拿著手帕在給他擦臉。
師兄兩個字說了一半，就被執明丟來的手帕遮住了視線。
“別誤會，主持讓我來的。”
“哦。”念一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說：“謝謝師兄。”
“別謝。”執明把桌子上的藥端了過來，遞給他，沒好氣的說，“趕緊把藥吃了，這幾天菜園的活都是我一個人幹的。你既然好了就別想偷懶。”
念一接過，“沒想偷懶。”
“還有。”執明說：“你病的那日早課上，經過主持和師叔師伯們商議決定，你用銀子買了只小土狗這事雖然事出有因，但私自動用廟裏錢財不合規矩，所以罰你…我們…負責正殿灑掃一個月。”
“好。”
“你能聽懂我剛剛說的話嗎？這事主要是你惹出來的，我是受你連累，懂嗎？”
“懂。”
“那正殿的事就交給你了？”
“好。”
“別說我欺負你。我這幾天照顧你我也很累的。”
“謝謝師兄。”
“你…”執明詫異地看著他，伸手去探他的額頭。“你居然笑了？你不會還燒著吧？”
念一沒動，說：“沒有。”
執明松了口氣，“沒有就好。”又道：“你別笑了，怪瘆人的。”
“瘆人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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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的後山圍了一塊菜園，瓜果蔬菜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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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鳥一事後，主持便要念一去了菜園幫忙，摘果擇菜，澆水施肥。
負責菜園的執明師兄不過二十出頭，對主持塞了個小娃娃給他很是不滿，時常捉弄。
在給他頭上放蟲子，以及半夜裝鬼，和時常以教導的名頭挑刺的事情後，他也越來越覺得自己這位小師弟確實如同傳言一般，是個怪物。於是幾次找主持游說，想讓他去灑掃或者後廚。
主持沒有答應，撥弄佛珠的手片刻都沒停，連眼皮都沒擡，說：“戒律修身，功行濟世，何所不苦，何路不堅？大道至簡，清風自得，心無旁騖，方能參意境深遠。”
執明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幾句話傳遞的信息總結也不過兩個字，不行。希望落空，便只興致懨懨的回了句，“弟子受教。”
主持又說：“念一性格孤僻，菜園采賣事宜你以後帶他去吧。山下人事繁雜，讓他多沾沾煙火。”
執明見不僅沒把他踢出菜園，還給自己攬了個更棘手的事情，怒不可遏，回菜園便將怒氣一股腦撒在念一身上。澆水施肥的事情安排得更加緊密。然後搬了個凳子坐在園中，對他一舉一動頤指氣使。
念一並不惱，只是再抽不出時間去餵鳥雀。
山下有個小鎮，鎮上五日一集，周邊村莊農戶每隔五日都會將東西拿到集市上售賣，熱鬧非凡。
執明帶著念一寅時出門，借著微弱的月光往山下趕。
肩上擔子沈重，又沒人替手，執明只好一股腦將菜往念一的背簍上面堆，又拿了幾捆塞到他懷裏才罷手。
念一年紀小，步子也難免邁得小些，拖慢了腳程。執明越發惱怒，一路上罵罵咧咧地將念一背簍的菜一捆一捆又拿了回來。
到鎮上時已經卯時三刻。
說到底也不過二十出頭，正是愛玩的年紀，平日裏在山上清修，日日對著菜園與經書無聊得很，便只能趁著這五日一集下山見見世面。在將青菜擺放妥當，告訴念一如何售賣後一溜煙跑沒了影。
也不知是見念一年紀小，還是他長得喜人，框裏的菜很快就被售賣一空。他將菜框整理好，坐在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動蕩發生得很突然，人群擁擠，驚呼此起彼伏。縫隙中鉆出一只灰白色的小狗，速度很快，在人們腳下逃竄。慌不擇路間撞到念一腳上，毛發上的鮮血滴落在灰色的僧鞋上，洇成一朵花。念一伸手的瞬間小狗卻轉頭，鉆入旁邊的小巷。
巷子是個死胡同，兩邊堆滿了雜物，只留一個人的位置進出。地上積了雨水，滿地泥濘。
念一在巷子深處的木板下找到它時，它正蜷在角落，渾身微顫。耳朵緊繃著，昂起頭警惕地感受周圍的風吹草動。
盡管搬動木板的動作十分輕柔，卻依然驚得它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跳出來，前腿彎曲作出攻擊的姿勢，齜著牙，喉嚨發出一聲聲低吼，妄圖將來人嚇退。
念一蹲下身，從懷裏掏出半個饅頭放在手心，“別怕。”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靜靜的看著它。
一人一狗對峙了好一會兒，才從剛才的劍拔虜張逐漸緩和下來。
“別怕。”念一又說了一聲，小灰狗終於放下戒心，開始來回踱步，一點點試探著靠近。
“好啊！找到你了，小畜生！”巷口粗礦的嗓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來人穿著麻布衣裳，腰間束著麻繩，黝黑的皮膚配上暴戾的神情，看起來兇神惡煞，“喲，小和尚？這狗是你養的？”
念一起身，雙手合十，道了句佛號，道：“不是。”
那人手上握著根木棍，棍子上還沾了血跡，他一步步靠近，“不是就趕緊讓開，別礙事。”
小灰狗嚇得慌了神，左右橫跳地想尋找機會逃出這個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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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麽？老子要扒了它的皮！”
念攔在他們中間，雙手合十，勸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還請息怒。萬事好商量。”
“好生之德？商量？”麻布衣男撇了他一眼，嗤笑兩聲，嘲諷道：“小和尚？出家人慈悲為懷？你這是想救它？”
念一回頭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後的小灰狗，“你又為什麽一定要殺他？”
麻布衣男看向自己被血染紅的的左手，“為什麽？瞧瞧！你瞧瞧我這手。這麽深的牙印，這瘋狗怕是恨不得撕下一塊肉來。”那人皮笑肉不笑，道：“小和尚，你這慈悲心腸可不要用錯了地方。這來來往往這麽多人，真要被這瘋狗惹出什麽事來，你的慈悲心救得了誰？”
麻布衣男居高臨下地看了念一一眼，轉而又道：“不過。你想救它也不是不行。但我這手怕是十天半個月幹不了活了，家裏又有好幾口人等著吃飯。我也不為難你，要麽給我五兩銀子，要麽我把它打死，回家剝皮拆骨，雖然少了些，熬湯炒菜的也能頂幾天。”
“這樣嗎？”念一思考了一下，道：“他還那麽小，除去皮毛，連肉帶骨頭總也不過五六斤的樣子。”他從懷中掏出錢袋，“我沒那麽多銀子，不過百十個銅板，你若願意便拿去集市上買米買面，撐半個月應該不成…”
麻布衣男扔下手裏的棍子，沒等念一說完就將錢袋搶了過來，動作太大將腕上的血擦在念一的領口處。他不以為意，只擡手掂了掂銀子，嘴裏罵罵咧咧道：“扣扣搜搜的，窮和尚。這麽點銀子還不夠我下一註的。”
“你願意嗎？若不願意便將銀子還於我，我與他萍水相逢，但盡人事聽天命…”
麻布衣男斜睨了他一眼，“啰哩啰嗦的，我什麽時候說我不願意了？”小灰狗似乎通了人性，躲在念一身後，探出頭來，被他一個擡手的動作給嚇了回去，“小畜生！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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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一伸手，“你能把錢袋留下嗎？”
麻布衣男又罵了一句窮和尚，不耐煩地將錢袋裏的銀錢倒出來往懷裏揣。然後將錢袋隨手一丟，轉身離開。
念一撿起錢袋，擦了擦上面沾的泥土，收好。
把手中的饅頭餵給小灰狗之後，念一本想讓它回家。但它不知是聽不懂還是什麽，亦步亦趨跟著，念一一回頭，就一個勁搖尾巴，一副討好的模樣。
念一便也由著它。出了巷口才看到執明拉著過路的行人焦急的詢問著什麽，見到他的瞬間神情覆雜，飛奔過來一頓責罵，“你去哪兒啦？亂跑什麽你？知不知道在原地等我？丟了怎麽辦？”在見到他領口的血跡時候，眉頭皺成一團，拉著他左右觀察，“你身上血跡怎麽回事？打架了？誰打你了？有沒有打回去？說話呀你…”
他從來沒見過執明這個態度，一時忘了回答，半晌才答：“沒有打架。”
“真沒有？”執明松了口氣，這才看到蹲在念一腳邊的小灰狗，“這狗哪裏來的？”
“買的。”
“買的…買的？”執明反應過來就去掏念一身上的錢袋，再確認裏面已經空空如也後，欲哭無淚，“你把錢花光了就買了這只小土狗？”
“嗯。”
“你…”執明眼前一黑，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蹲在地上平覆了半天，“不是你…你買這只狗難不成是為了給主持和師叔師伯們開葷？”
“不是。”念一道：“我不把他買下來，他就要被打死了。”
“它會被打死？”執明白了他一眼，“那你怕不怕沒有那些錢買米面回去，山上的人可能會餓死？”
念一沒回答，執明又問：“那你怕不怕我回去被罰香被杖責，被逐出山門？”
“對不起。”
“你別說話了，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離我遠點。”
回去的路上執明再沒有同他說過一句話，兩人一狗安安靜靜的一路走回了寺廟。
念一主動找主持坦誠了一切，主持坐在供桌旁，手撚著佛珠，並沒有苛責。只一臉慈愛的望著他，問：“你知錯嗎？”
念一跪在蒲團上，朝殿中高大威嚴的的佛像磕了三個頭。雙手合十，虔誠的望著，問：“我錯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呢喃輕語，卻沒有被木魚的聲音掩蓋，每個字都落地有聲。
木魚聲停了停，又繼續響起來。主持又問：“你，知錯嗎？”
念一低頭，看著趴在他旁邊的小灰狗。它似乎感受到了什麽，用頭蹭了蹭念一的膝蓋。
“我…”念一擡手，小灰狗受了驚嚇一般本能地往後縮。見他再沒有任何動作，又搖著尾巴，討好般往前湊。
念一撫摸著它的毛發，歪著頭，說：“我錯了嗎。”
主持嘆了口氣，站起身。緩步走到念一跟前，再問：“你知錯嗎？”
念一拉著主持的衣角，擡頭，眼裏有茫然，有不解，有掙紮，問：“我錯了嗎？”
主持看著他漆黑的眼眸，又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回答。彎腰將他扶起來，拍落衣擺上沾的灰塵，“你應該自己去找答案。”
殿外烏雲密布，電閃雷鳴，暴雨打在屋頂，拍過窗沿，擦過樹葉的縫隙，滴落在地上的小水坑中。
蓋住了殿內的誦經聲。
念一病了三天，人事不知。睜眼的時候恰好看到執明拿著手帕在給他擦臉。
師兄兩個字說了一半，就被執明丟來的手帕遮住了視線。
“別誤會，主持讓我來的。”
“哦。”念一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說：“謝謝師兄。”
“別謝。”執明把桌子上的藥端了過來，遞給他，沒好氣的說，“趕緊把藥吃了，這幾天菜園的活都是我一個人幹的。你既然好了就別想偷懶。”
念一接過，“沒想偷懶。”
“還有。”執明說：“你病的那日早課上，經過主持和師叔師伯們商議決定，你用銀子買了只小土狗這事雖然事出有因，但私自動用廟裏錢財不合規矩，所以罰你…我們…負責正殿灑掃一個月。”
“好。”
“你能聽懂我剛剛說的話嗎？這事主要是你惹出來的，我是受你連累，懂嗎？”
“懂。”
“那正殿的事就交給你了？”
“好。”
“別說我欺負你。我這幾天照顧你我也很累的。”
“謝謝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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