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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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三)
葉歸織造的幻境是自五歲始，而那時所發生的事情不過兩件，一件是後山餵鳥，一件是集市買狗。
這兩件事情或許對他有特殊的意義。但我身而為神，所見識，或經歷的大都曲折離奇。這種稀松平常如流水過隙的日常實在過於平淡，無法讓我產生絲毫情緒波動。
反倒是念一那日在殿內與老和尚的後半段對話。讓我驚訝，俗世之中還有如此通透之人。
我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佛性，看到了真正的慈悲，和超然物外的憫世之心。他身上傾瀉的一縷聖光，融入了南海紫竹林吹出的一陣風，四散於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紅塵歲月留在他臉上的痕跡依然深刻，珍珠般的眼眸裏多了一抹哀戚之色，像是惋惜一朵雕零的花，也像是憐憫一株攔腰折斷的草，他問：“在你眼中，何為眾生？”
念一雙手合十，昂著頭，答得果斷又坦蕩，“處處受生，皆為眾生。”
他又問：“何為平等？”
念一答：“以佛性等故，視眾生無有差別。是為平等。”
“那你覺得眾生真的平等嗎？”
念一反問：“不平等嗎？”
“這天下之大，有高高在上脫離凡塵苦海的神，亦有艱難竭蹶茍延殘喘之人，可謂之平等？”
念一道：“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在聖不增，在凡不減。自然平等。”
“紅塵俗世，有心狠手辣嗜殺成性的屠者，亦有舍身就義引頸就戮的義士，可謂之平等？”
念一道：“因果輪回循環往覆，種因得果。自然平等。”
老和尚手撚佛珠，沒有搭話。
念一問：“我…錯了嗎？”
“不。你沒錯。”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理道序，循環往覆，周而覆始自有其法。不生己私，不動妄念，遵天道，循天理，視眾生為螻蟻，見螻蟻皆眾生，是以眾生平等。”
“視眾生為螻蟻，見螻蟻皆眾生…”
老和尚半蹲著，與念一平視，道：“你站得太高了，孩子。你生有慈悲救世之心，但入紅塵，便生因果。動妄念，便生心魔。”
“妄念？”念一若有所思，他喃喃說道：“我想救他卻是動用了廟裏維持生計的銀子。我，動了妄念。”
“你知錯嗎？”
“我…”念一膝蓋一彎跪在蒲團上，問：“若我錯了，我當如何？”
老和尚說：“你得走下來，走入這俗世之中。你的慈悲懸在雲端，並非生於心底。你要去參與他們，去感受他們，去學會放下，參透真正的佛法。”
念一病愈後性情大變，原本的一潭死水突然泛起漣漪，倒是嚇壞了執明，四處說他因為一場病，壞了腦子。
各位師叔師伯師兄們來探望時，念一只是笑笑，也不多辯解。人多嘴雜的，版本便越來越多，有說是被執明打的，有說是幹活太多累的，也有說是執明為了洩憤，請來個野鬼奪了他舍的。
執明百口莫辯，只得在早飯時拉著念一，問自己有沒有打他，有沒有欺負他。念一全程微笑著搖頭否認。本以為事情告一段落。哪知畫風突變，各個言之鑿鑿說起他虐待小孩一事，還跑來勸他放開心胸。
執明欲哭無淚，抱著小灰狗蹂躪了好久。
小灰狗還是被留了下來，還有了自己的名字，叫“老白。”
念一病的那幾天它一直守在床邊，無精打采，茶飯不思。病好後它才有了精神，圍著念一打轉。
都說它有靈性，認主。執明揪著它的後脖頸子問它認哪個主，小灰狗差點給了他一口。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念一給它洗了個澡，洗完後渾身雪白的毛發像一團會動的雪球。便給它取名叫“小白。”
執明聽了不樂意了，說它現在小叫“小”白，長大了還叫“小”白嗎？老了還叫叫“小”白？
念一說自己欠缺考慮，便將取名一事交給了執明，執明思考了半天，說叫“老白”好了，長大也叫“老白。”老了也是“老白。”
念一並不在意這些，老白老白也叫順了嘴。
老白跟念一的感情很好，一直形影不離，連晚上起夜也要跟著。執明開玩笑說改天老白成了精指定吵著要嫁給他，念一只是笑笑。
執明問他是不是只會笑。
念一問，那要如何？
執明說，哭會嗎？
念一思考了一下，問，為什麽要哭？
執明踢了踢正趴在旁邊打盹的老白，說，改天它要是死了，你會不會傷心？會不會難過？會不會舍不得？
念一問，怎麽是傷心？怎麽是難過？怎麽是舍不得？
執明不耐煩的解釋，就是改天它死了，你吃飯的時候會想起它，睡覺的時候也會想起它，連晚上半夢半醒間起夜也會想起它。然後想起它就不想說話，不想動。
念一想了想，說，不知道。
執明心一橫，問，改天我要是死了，你會不會傷心難過，會不會舍不得？
念一問，也會這樣想起你嗎？他撇了撇嘴，皺了皺眉。
執明看見他臉上的變化，有了些許安慰。但見他擡頭時墨色的眼睛毫無波瀾，心道，完了。聽到他“不知道”三個字後，白了他一眼，丟下一句“傻子”揚長而去。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便是十年。
十年間執明多次提醒念一，狗的壽命大都只有十幾年，要他做好老白死掉的準備。也做好傷心難過的準備。
念一大多時候都是笑著應一句，好。他偶爾閑暇時也會想，到時候老白若是真死了，他會是什麽樣子。
他想不出來。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時候的天，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洪水漲得很快。山下農戶半夜摸上了山，尋求庇護，足有四十多個人。
廟裏原本夠十天的夥食，三天就見了底，連被雨水打爛的菜葉都被撿回來煮成了湯。
念一他們在山上四處尋找能吃的野菜野果。雖然不能飽腹，也不至於餓死。
而上山的農戶之中，一些齋飯吃膩的人，開始躁動起來。有的人在周圍抓野雞之類的動物來吃，放的血與拔下的皮毛堆在院子的角落，堆多了便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味道。
抓住的野味不少，但人數眾多，分到手裏也不過幾口。洪水退得也慢，連野味也抓不到的時候就有人打起了老白的主意。
他們趁著念一早課時，七八個人將老白團團圍住，人人手中握著根手腕粗的棍子，一棍一棍落在老白身上。
老白拼死沖出重圍，跑到殿內時已經奄奄一息，身上滿是淤泥和殷紅的血，一條斷腿以詭異的姿態扭曲著，頭上的皮肉耷拉下來，能看見裏面的骨頭。
它趴在地上，朝念一的方向嗚咽著，隨著聲音溢出了一口一口的血。
念一走到它身邊，蹲下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沒找到地方落下。
老白費力地睜開還算完好的一只眼睛。仰起頭想去觸碰念一的手，最終只能無力的垂下，眼瞼處滾落一滴半透明的血，“吧嗒”一聲滴在地板上。
“刀。”念一緩緩開口，“有刀嗎？”
殿內眾人半天沒反應過來。
執明開口問了一句，“你要刀嗎？”然後往後廚奔去。他很快拿來一把刀，是平時切菜用的，從來沒有切過肉類。
念一眼裏一片墨色，臉上沒有表情。他摸了摸老白的爪子，沾了一手淤泥。“老白。”他最後一次叫它，手上的刀落下，嗚咽聲戛然而止。
整個過程，念一並沒有思考太多。刀落下的時候，他怔在原地，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灘血逐漸蔓延到腳下時，喃喃說道：“我還是救不了你。”
農戶們自知理虧站在殿外，口口聲聲說老白發了瘋，四處咬人，他們是迫不得已。但手裏的棍子一直沒舍得丟。
念一一個人在殿內呆了很久，出來後就直接去了主持房間。
主持身體越來越差，已經好久沒出過房門。有師叔說主持已經活了兩百來歲，這次怕是熬不過去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又“吱呀”一聲合上。老和尚在床上打坐，呼吸平和，沒有動作，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念一跪在床邊，沒說話。
直到老和尚開口，“你來了。”
“嗯。”
“為什麽來。”
“我救不了他。”
“誰？”
“老白。”念一補充道。“不止老白。”
“所以呢？”
“我救不了他們。我的佛救不了他們。”
老和尚咳了幾聲，問：“你待如何？”
“我要下山。”
“下山能救他們嗎？”
“不一定，但路總是走出來的。”
老和尚道：“十年了，孩子，十年過去了，你參透了嗎？”
“十年前你說我錯了。如今…我依然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錯了。”念一說：“或許你們是對的。也或許，你們說的並不是唯一的一條路。”
老和尚問：“所以呢？”
“你說視眾生為螻蟻，見螻蟻皆眾生。是以眾生平等。但我覺得…”念一堅定的說道：“我即眾生，眾生皆我。亦是眾生平等。”
老和尚聽完笑了起來，他笑了很久，直到呼吸急促又趨於平穩，然後停止。
他走時臉上帶著笑意。不知是對念一那番話的讚賞還是嘲諷。
無論是什麽，念一也再沒有機會問他了。
念一下山時只有執明一個人來送，臨走也沒那麽多話，大都是些想回的時候就回來之類的。然後丟給他一個錢袋，頭也不回的跑了。
之後的幻境都是一些念一游歷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答案，或許他一直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出幻境的時候似乎已經躺在床上，但我很累，眼睛也睜不開。只是聽到耳邊悉悉索索的。還有葉歸與葉尋的對話。
“怎麽醒了？”
“我沒睡。”葉尋說：“她這傷有這麽嚴重嗎？非得你…這樣。”
葉歸笑了笑，沒說話。
“要我說啊！犯不著這樣。反正妖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忘了她剛見我的時候還想吸我陽氣呢？你就該袖手旁觀，當為民除害了。”葉尋滔滔不絕，“再說，你這樣一天一刀…”
“阿尋。”葉歸開口打斷。
刀？什麽刀？
我在葉歸身邊總是那麽放松，即便滿腔疑惑也抵擋不住困意，很快沒了意識。
算了，明天再問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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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出來。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時候的天，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洪水漲得很快。山下農戶半夜摸上了山，尋求庇護，足有四十多個人。
廟裏原本夠十天的夥食，三天就見了底，連被雨水打爛的菜葉都被撿回來煮成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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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的野味不少，但人數眾多，分到手裏也不過幾口。洪水退得也慢，連野味也抓不到的時候就有人打起了老白的主意。
他們趁著念一早課時，七八個人將老白團團圍住，人人手中握著根手腕粗的棍子，一棍一棍落在老白身上。
老白拼死沖出重圍，跑到殿內時已經奄奄一息，身上滿是淤泥和殷紅的血，一條斷腿以詭異的姿態扭曲著，頭上的皮肉耷拉下來，能看見裏面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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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一跪在床邊，沒說話。
直到老和尚開口，“你來了。”
“嗯。”
“為什麽來。”
“我救不了他。”
“誰？”
“老白。”念一補充道。“不止老白。”
“所以呢？”
“我救不了他們。我的佛救不了他們。”
老和尚咳了幾聲，問：“你待如何？”
“我要下山。”
“下山能救他們嗎？”
“不一定，但路總是走出來的。”
老和尚道：“十年了，孩子，十年過去了，你參透了嗎？”
“十年前你說我錯了。如今…我依然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錯了。”念一說：“或許你們是對的。也或許，你們說的並不是唯一的一條路。”
老和尚問：“所以呢？”
“你說視眾生為螻蟻，見螻蟻皆眾生。是以眾生平等。但我覺得…”念一堅定的說道：“我即眾生，眾生皆我。亦是眾生平等。”
老和尚聽完笑了起來，他笑了很久，直到呼吸急促又趨於平穩，然後停止。
他走時臉上帶著笑意。不知是對念一那番話的讚賞還是嘲諷。
無論是什麽，念一也再沒有機會問他了。
念一下山時只有執明一個人來送，臨走也沒那麽多話，大都是些想回的時候就回來之類的。然後丟給他一個錢袋，頭也不回的跑了。
之後的幻境都是一些念一游歷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答案，或許他一直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出幻境的時候似乎已經躺在床上，但我很累，眼睛也睜不開。只是聽到耳邊悉悉索索的。還有葉歸與葉尋的對話。
“怎麽醒了？”
“我沒睡。”葉尋說：“她這傷有這麽嚴重嗎？非得你…這樣。”
葉歸笑了笑，沒說話。
“要我說啊！犯不著這樣。反正妖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忘了她剛見我的時候還想吸我陽氣呢？你就該袖手旁觀，當為民除害了。”葉尋滔滔不絕，“再說，你這樣一天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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