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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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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刀(一)

葉歸借著屋外投射進來的月光,拿起桌上的火折子點了燈,他轉身去關門,我卻被桌子上擺放著一碗粥和幾個饅頭吸引了視線。

這是,他特意為我留的嗎?

“餓了嗎?”

我腦子有點懵,“啊?”

“我拿去熱熱。”他伸手去端饅頭。

“不用…”我阻止他,捏住了他的手腕,觸手冰涼。他低眸,我猛地收回手拿起一個饅頭,施了點術法,掌心溫熱,還散發著陣陣香味。我舉起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忘了嗎?”

他輕笑,放下裝著饅頭的瓷碟,“好。”

我拉開凳子坐下,細細的品嘗著手裏的饅頭,“這些都是給我留的嗎?”

“是。”

“謝謝。”我擡頭看他,他的背不像之前那般挺拔,眼睛低垂著,有些疲憊,“如果累的話可以先去休息。”

他搬開另一張凳子,坐下,說:“不累。”

我熱了個饅頭,遞給他,“你要吃嗎?”

他接過,“好。”

葉歸吃東西的動作很斯文,一口一口的像是品嘗著珍饈美饌。

我靜靜地看著,不知道說些什麽,突然想起許大娘的托付的事,將屬於葉歸的盒子拿了出來,“這是許大娘要我交給你的。昨日事多忘記了。”

他打開看了一眼,“銀子?”

我說:“是你小時候給她的,她都給你存著了,說你大了,該用銀子的地方很多。雖然我擅自替你拿回來很是不妥,但她的臨終遺言也不好拒絕。”

“嗯,好。”他問:“她都跟你說了什麽?”

“很多,她把她知道的都告訴我了。”

葉歸:“那還有什麽是需要我補充的嗎?”

我看著他,覺得他跟之前有些不同,“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葉歸道:“我答應的,不食言。”

我點點頭,“有。”

他放下手中的饅頭,擡頭看向我。

我說:“你娘…葉夫人她…被封棺後沒有死,你也平安降生。那她在棺中,是怎麽把你生出來的?”我忽然想到葉歸作為唯一的當事人,可那時尚在腹中,也不知有沒有記憶,“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就算了,我不過隨口一問。”

“不是生。”他說:“不是生,是剖腹。”

“剖腹?她自己?”

葉歸道:“後山的路本就不好走,擡著棺材又下著雨,更是增加了難度,所以棺材在半路,從坡上滾了下去,她手上的玉鐲斷裂紮在身上…”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只客觀的陳述著,不摻夾其他感情,“她醒了後,很絕望,哭喊聲被湮沒在雨聲裏,沒有人聽到。但又不想我死,所以拿起斷裂的鐲子,自己劃開了肚子,將我剖了出來…”

我輕咳了兩聲,理了理情緒,“那三天…你…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我問得有些遲疑,葉歸彎了彎嘴角,以表安慰,他說:“血。她的血。剛開始是手腕,後來手腕的血流不出來了,就是心口,一下一下,將心血餵到了我嘴裏。”

棺中產子的那三日,我想過絕不平凡,卻沒想過如此慘烈。從棺中醒來的哭喊,到絕望,而後為救腹中孩子,用並不算十分鋒利的鐲子剖腹取子,再以鮮血餵養,三日不斷。一樁樁一件件,需要多大的決心與毅力。

而此舉,非執念不得已續。

可執念太重,會化作厲鬼,被打入無間地獄,受百千萬劫,不得解脫。

“怎麽不說話了?”葉歸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了出來,他問:“累了麽?”

“沒有。”晚間氣溫寒涼,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手中饅頭早已冰涼,我咬了一口,嘗試著用舌尖將它慢慢溫熱,“那她如今如何了?你,知道嗎?”

葉歸拿起饅頭,一點一點掰開送到嘴裏,細細咀嚼,“她有她的因,亦有她的果,無需執著。”

見我沒說話,葉歸又道:“若姑娘暫未打算休憩,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說:“好。”

“很久很久以前,山上有座廟,廟裏被送來一個孩子。孩子兩歲,正是咿呀學語的年紀。廟中僧人對他的到來很是歡喜,處處照拂,無微不至。”

他說的,是他從境雲宮被送往下界的時候?

“孩子在他們的呵護下漸漸長大,可越長大越讓他們覺得,這孩子不對勁。相較於人來說,那孩子更像一個木偶,無悲無喜,無愛無憎。除了日常的吃飯睡覺,打坐誦經外,他最常做的就是坐在後山,用自己餐時省下的饅頭,餵山裏的鳥雀…”

我靜靜的聽著葉歸說的關於他自己的故事,眼皮越來越沈重,只好趴在桌子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空氣中的檀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苦澀的青草香氣。

“五歲那年…”

葉歸的聲音飄忽,我聽不清,迎面是和煦的微風,以及耳邊清脆的鳥鳴。

我睜開眼睛,風和日麗。

一個小和尚坐在山坡上,手中握著半個饅頭,他將饅頭一點一點撕成小塊,投餵身邊圍著的鳥雀。

“念一。”老和尚的聲音驚飛了鳥雀,他拄著禪杖走來,僧衣古樸陳舊,胡須雪白,面上滿是歲月雕刻的痕跡,但眼睛卻像珍珠一般沈穩,祥和。

小和尚起身,雙手合十,“主持。”

老和尚停在他面前,微笑著問:“你在做什麽?”

“餵鳥。”

“為什麽要餵鳥?”老和尚問。

“因為他們會餓。”

老和尚搖了搖頭,“山中鳥雀自有覓食之法,你的餵食毫無意義。”

“真的毫無意義嗎?”

“你要說什麽?”

“他們吃了我的饅頭,便不需要去山中覓食,那些本該喪命於他們嘴裏的蟲子,也能躲過一劫。這樣,也沒有意義嗎?”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規則,亦是天理。天理存才萬物有序。”

“那我錯了嗎?”

“你沒有錯。”老和尚說:“你的眼睛裏看到的或許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但這並不代表你錯了。”

“不一樣嗎?”念一擡頭看了一眼四周,“可我不知道你們能看到什麽。”

“你會知道的。”

“嗯。”

“你接下來準備要做什麽?還是餵鳥嗎?”

“我不知道了。”念一補充道:“或許,等一下就知道了。”

“既然現在還不知道,那你能再陪我說說話嗎?”

念一說:“能。”

“你來到這裏三年了。”老和尚放下手中禪杖,席地而坐,拿起剛才念一沒餵完的小半個饅頭,細心將它撕碎在掌心,“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你取名叫念一嗎?”

“我不知道。”

老和尚解釋道:“愛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生凈土。我為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不要為愛所牽,秉持一念,得生凈土。但現在卻不知道為你取這個名字,究竟是對還是錯了。”

“名字而已,應該無所謂對錯。”

老和尚呵呵笑了兩聲,沒有接話,他看到念一的眼裏一片墨色,像沈靜的深海,映不出眼前秀麗的風光,問:“你在想什麽?”

“我沒有想。”

“是嗎”老和尚將撕碎的饅頭屑撒在周圍,雀鳥從枝頭飛來,很快啄食幹凈,只留下他手中殘餘的碎屑,一只雀鳥試探著在旁邊飛來飛去,終於在下定決心伸頭去啄時,落在老和尚手裏,還未來得及吞咽的碎屑掉在地上,被其他同類乘虛而入,吞吃入腹。

念一看著老和尚將雀鳥撲騰的翅膀合攏,整個握在手中,問:“你為什麽要抓他。”

“它啄了我。”

“他或許不是故意的,只是因為你手中的饅頭屑。”

“你是這麽想的嗎?”

“想?”念一問:“如果我這麽想的話,你會放過他嗎?”

老和尚微微一笑,說:“會。如果你真的這麽想的話,我就放了它。”

“是,我是這麽想的。”

老和尚搖了搖頭,“我不信,除非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念一問:“什麽問題?”

“你為什麽要我放了它?”

“因為他會死。”

“死?死不可怕,大家都會死,這不是理由。你需要換一個。”老和尚把視線放回手上,看著鳥兒大張著嘴,喉嚨溢出破碎的鳴叫,說:“它太脆弱了,脖頸那麽小,又一直在掙紮,我真怕它不小心扭斷了自己的脖子。你,想到了嗎?”

“我…”

老和尚嘆了口氣,“你要快點了,它堅持不了太久。”

念一皺了皺眉,眼睛盯著老和尚手裏的雀鳥,耳邊充斥著尖銳的鳴叫,眸色更加深沈。

須臾間他緩緩闔眸,念了句佛號,說:“眾生平等。因為眾生平等,你不能隨意的剝奪他的東西,包括生命。”

老和尚聞言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臉上的皺紋堆疊到了一起,眼睛也瞇成了一條縫。他笑得前仰後合,手也不自覺給了力,只好當即攤開手掌,任雀鳥瘋狂扇動翅膀,逃離噩夢般的魔爪。

念一不解,“我又錯了嗎?”

“不。你沒錯,孩子。”老和尚終於收了笑意,肯定道:“你…沒有錯。你只是站的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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