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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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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葛長老連忙站起來行一禮,道:“公子這是折煞老朽了啊!”

祖先之事葛長老是再清楚不過的,哪是什麽“協助本族發揚光大”啊,幾乎都是沾了他族的光才得以在明淮上陸有立足之地。

他起身將葛長老扶起,摁回坐上,道:“我知道你做不到瞞著我兄長,畢竟他乃一族之君,您聽命與他無可厚非,但兄長處理宗族之事已是分身乏術,我不想再他因我的事憂心,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何況,一些家長裏短的瑣事還是血親間當面說更合適些,外人摻和進來難免有些吃力不討好,你說對吧?”

葛長老擦了擦一腦門的汗,道:“老……老朽明白了。”

他替葛長老續上茶,道:“我知道你能做到。”

“老朽自己來老朽自己來。”

他也沒跟葛長老推辭,松開茶盅,他道:“你先退下吧——路過立川時,煩請葛長老把靈犀姑娘叫來。”

“對了,令愛的下落我會接著打聽的——不過一個躲起來的人,除非她自己願意出現,不然再怎麽找都於事無補。”

這倒是實話——畢竟明淮上陸這麽大,他女兒隨便往犄角旮旯裏一鉆也夠找他們找百八十年了。

葛長老道:“多謝小公子掛念。”

葛長老退出門後,才發現自己的長胡子濕得快滴出水了,今天這小公子著實讓他開了眼界,以前總覺得念澤君脾氣暴躁不好伺候,他現在才慶幸這小公子不是君主,一席話說得既漂亮又令人戰栗。

他在那幾段話裏表示:你派人暗中跟著我這事我一直知道,只是我沒說沒計較,也不在意,那些草包我能甩掉

——當年你族是上趕著對我族俯首稱臣的,也曾立誓後世祖祖輩輩對我族後輩馬首是瞻,你不能因為我對你尊敬就順桿爬,多管閑事,這不合適,我們之間先是君臣關系再是長輩後輩關系,這一點你別忘了。

——你要我回去,我會回去,你要我不惹林姑娘我也會做到;你別在我兄長面前亂說話,我自己會交代清楚。最後,你女兒我一直在找,但是找不找得到就看造化了。

其實葛長老是看著他長大的,小公子從小就愛闖禍,又最小舍不得打罵,大了更是不得了,上門告狀的比看病的要多得多。

如今這熊孩子竟換法子折磨人了,還折磨得讓人無法還手,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

這兩天林凜央為了養好傷,沒有四處亂跑了,待在府裏逗逗魚鳥,看看花木,倒也偷得清閑。

聽聞許家小姐不知何故,不願讓惜雙給她看病,是以,他得空便來她廂房裏瞧瞧傷勢,說些戲而不謔的玩笑話,弄的林凜央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

林凜央偶爾也會去找惜雙,她去時惜雙大多在研藥,無暇顧及她。她也不在意,在梨樹下賞花品茶,偶爾翻翻他那厚似城墻磚的醫書,打發打發時間,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很是閑適。

林凜央傷口痊愈的第二天便著手祈福儀式。

“貢品香燭都準備好了吧,麻煩霍管家在午時正刻之前備好案,交代其他人不要碰符篆,不要在儀式開始時來圍觀,以免發生不可逆轉的後果。我現在去布符陣,府上過於寬敞,我一個外人在此亂晃實在不像樣,還容易迷路,若換個院子還要尋人問路時間便不夠,請霍管家安排個人幫我帶路,省時又省心。”林凜央埋首檢查符篆,對管家交代著。

霍管家有些疑惑:“今年怎多了一個布符陣的步驟?”

“許大人交代要做的,為貴府祛病消災。”

“哦對對對,瞧我這記性,”霍管家問道,“這符鎮只對鬼有影響,對人沒什麽影響吧?”

“那是自然——不讓他們碰是怕動了會引來不幹凈的東西。”

給她帶路的是個姑娘叫小桃,長著一張圓臉,櫻桃小嘴。

小桃幫她拿著符篆,看著爬在梯子上的林凜央,道:“林姑娘,神仙是不是都像你一樣長得好看、這麽有本事啊?”

林凜央將符貼好,拍著手上的灰,檢查方位無誤後,跳下梯子,道:“不是——我們不是神仙,是修士,神仙是不會隨便下凡的。”

“怎麽可能,上次我就遇到了一位神仙,他還來我家坐了會呢。”

“那你肯定遇到騙子了。”

“他會飛呢。”

“那是禦劍,很大一部分修士都會。”

“那我以前怎麽從來沒見過?”

“他們躲雲裏飛的。”

怕你們看到了後跪地參拜,影響不好。

“他還會隔空滅燭、鋼筋鎖喉、胸口碎大石……”

林凜央聽得秀眉直抽,心說這位還在行騙之時還兼雜耍呢。

她思忖片刻,道:“唔……我知道你沒法接受自己被騙了,但是你想想,神仙好不容易下一次凡,不去拯救蒼生,閑得無聊,去給你表演胸口碎大石?”

“哦。”語氣裏有些失望。

林凜央放軟臉色,道:“他騙了你什麽?”

“就留他吃了頓飯。”

林凜央呼出一口氣,道:“下次不要在輕信他人——走吧,我們去下一個房間。”

這府邸確實挺大的,林凜央跟著小桃在從這個廊下穿到那個廊下,在一間間房裏貼好符篆,開始有點擔心符篆不夠用。

在她轉角時,看到了一個黑影拐進了轉角——那條路只通許府南邊的最後一個院子,比較偏僻,幾乎不會有人去到那裏。

但那是惜雙暫住之處。

小桃:“那是……”

凜央盯著另一頭的轉角,對小桃道:“你也看到了對吧?——你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林凜央快步朝那裏走去,在即將要轉彎時,看到了來人,因腳步太快來,卻來不及剎住,兩人撞了個四腳朝天。

“哎喲!這誰啊?”

“嘶……”

遠處的小桃一看,連忙跑過來,道:“許夫人,你沒事吧?——來,快起來。”

林凜央爬起來,道:“許夫人,抱歉。”

許夫人道:“哦,你是天穹派的弟子吧,昨天來的——你這急急忙忙的去幹嘛呢?”

林凜央道:“我貼符至此,看到一個黑影拐進了這個院子裏,擔心是歹人,便跟去看看。沒想到撞到了許夫人,真是不好意思了。”

“黑影?我只看到了一只黑貓,未曾看到什麽黑衣人——你也知道,我們這鬧耗子比較厲害,經常會在後門放些魚幹,引些貓近來抓耗子。許是你看符看多了,眼花了呢。”

林凜央:“那便好,是我多慮了。”

許夫人彎了彎嘴角道:“那你們忙,今日府上來了許多客人,我得吩咐廚房做些好菜。等會一起吃過飯再走吧。”

林凜央露出十分真誠的笑:“好啊,正好我們也要去那處貼符,一起走吧?”

許夫人被她的笑容恍了神,道:“好、好。”

小桃饞著許夫人緩步走著:“我那命苦的女兒跟你一般大,笑起來也有你這麽好看,只是我已經不記得她上次笑是什麽時候了……”

許小姐的病林凜央聽仆人們談論過,就是怕冷。對於女子來說怕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無論蓋多少床被子都冷就很不正常了,許多名醫郎中來診治也是好好壞壞的,根治不了。

林凜央道:“許小姐吉人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

許夫人嘆了口氣道:“希望如此吧。”

“南院後門是不是離蒼華山要近些?”

“南院沒後門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看那院離蒼華山挺近的,要是有後門可以讓我少走很多路呢——夫人剛剛去南院找惜雙先生是為了令愛吧?”

“哦,不是。我去那裏拾些梨花釀酒——惜雙先生在大堂和我官人喝茶呢——囡囡病久了性子也變怪了,官人在惜雙診治前告知一二便於在問診過程中不出現狀況。”

“那是,病患若是不配合,就是華佗在世也沒轍——說起來,我也有頑固疾病,但一直不得空遇見惜雙先生,不知許夫人能否引薦一下?”

“這事兒啊,恐怕還是姑娘自己去比較好。”

“嗯?這是為何?”

“那日姑娘也在場,若你是當事人,你會完全不放在心裏嗎?我有愧於心也不願見他。”

不等她答,許夫人又道:“好了,我要往右邊走了,你忙去吧——小桃,好好照顧著林姑娘。”說完便徐徐離去。

林凜央目送著許夫人,對小桃道:“你們夫人不愛帶隨身丫鬟的嗎?”

一直沒機會說話的小桃,半晌才發覺林凜央是在對自己說話:“啊,哦,平日裏是帶著的,今日為什麽沒帶我也不清楚。”

*

小桃對修士是有些崇拜,一路上聽林凜央給她講得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聽得星星直往眼睛外冒。

“哇,那蛇妖是不是把那個人吃了?”

“不、不是所有妖怪都愛吃人的……”林凜央有些吃力地掂著腳,拿著符篆上下移動著,校對方位。

“啊,我去拿梯子!”她們聊得太投入了都忘記拿梯子了。

“不用了……”她還沒說完,小桃影都不見了。

這個宅子的符篆不用貼很高,她把取了些漿糊粘在符篆背面,屈膝一跳,拿著符篆的手往墻上一拍——得,貼歪了……

這可犯了難了。

撕下來吧,萬一破了可怎麽辦?她也沒準備多餘的符篆。不撕下來吧,這歪到姥姥家的符篆不知道會引來什麽妖魔鬼怪。

唉,應該等梯子來的。

林凜央仰頭看著自己的傑作懊惱不已,細想時間還早此時再畫一張也來得及,欲回房,轉身之際猝然撞上寬闊的胸膛,林凜央揉了揉酸疼的鼻尖,還未擡頭便聽到撓人心神的聲音:“是貼歪了嗎?”

林凜央噴薄在胸膛上的氣息,夾雜著惜雙身上幽微的梨花香又反彈呼上鼻尖,她感到臉頰一陣微熱,如戰鼓的心跳蓋過了符篆被剝離墻壁發出“嘶嘶”聲。

惜雙借著這個姿勢一伸手將符篆輕輕撕下,道:“貼哪處?”

“往……往左半寸。”林凜央發覺自己聲音有些幹澀,咽了咽口水說話才順暢。

林凜央悄悄順好氣,道:“你怎麽在這?”

惜雙重新貼好符篆,退後兩步,道:“好不容易規勸好的許小姐,不知怎的,又反水不願就診了,許夫人又在勸著呢,我閑來無事,四處逛逛,逛至此,見姑娘在吃力地粘符篆,心中略有不忍,便過來幫一把。”

一定是離得太近的緣故。

林凜央在心裏找了個借口。

然後她對惜雙道:“符篆我都貼好了,我得去祈福了。”

惜雙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一個仆人急急忙忙跑過來道:“先生原來在這兒——許小姐同意讓你進房門了。快跟我走吧,別一會兒小姐又變卦了,我就得遭殃了。”說著也不管有禮無禮,拉著惜雙就往外跑。

惜雙頻頻回頭,似有話要說,林凜央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安心忙自己的。

小桃扛著梯子一只腳踏在門檻上,上半身探出門外,回頭道:“剛剛出去的那是惜雙先生吧?好可惜,沒能看見正臉,都說是個頂好看的人呢。”

林凜央沒接她的話茬,道:“我已經貼好了,你把梯子還回去吧,我去大堂了。”

*

午時初刻已到。

正大堂前的院子裏早已備好案,林凜央點了香燭請好神,便開始念文疏:“龍天賜福,伏以……”

“就是這裏!害我的人就在這個宅子裏!我也要他看著我喝他的血,我也要他看著自己流感最後一滴血,讓他也嘗嘗絕望的滋味。”這個聲音急切又悲憤,在林凜央耳邊響起。

她擡眼盡可能的移動著眼珠,嘴卻一刻也沒停得誦著文疏:“三清四正法通靈,五氣朝元轉道經,水火相交回聖界,修身煉性上天庭……”

在她的視野死角,一個身影正隱在拐角處朝院子探頭探腦。

搜尋無果,視線回到文疏上:“南瞻部州,明淮上陸,心香一瓣,冒,叩,天顏,今據蒼鳳鎮許國及全鎮人奉獻,更祈百拜末書全叨光。”

那個身影貓著腰順著長廊朝院子走去。

“佑,謹,意,上,聞,上獻百拜。”

念完後,就著燭火將其燒給先神。

就在文疏燃盡的那一瞬間,烏雲密布,狂風乍起,半人高的樹都快折了,院子裏花葉漫天,卷起的灰塵將林凜央嗆了個措手不及。

在昏暗的光線下,林凜央看不清任何東西。

“啊——”

淒厲的慘叫從林凜央身後響起。

林凜央尋聲望去,只見一團黑影正纏著一個女孩的腳並且有向上漲的趨勢!

她究竟請了個什麽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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