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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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惜雙一進房門感覺自己進入了冰窖,渾身起皮疙瘩都起來了,汗毛筆直地戳著衣物。正在他打算搜尋這寒氣從何而來,手心一涼,惜雙垂眸一看——金絲線,對幔帷中的人道:“許夫人,你這是何意?”

“惜雙先生自詡神醫,該不會連金絲號脈都不會吧?”是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這家人也是有意思,不久前欲用四診步驟打他巴掌,今天她女兒又來這一出,這也太溺愛了吧。得虧惜雙品性好,沒把前天那事翻出來,反打她母女兩的臉——在別人女兒的面前打她母親的臉,這事他做不出來,也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只耐著性子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惜雙一哂:“許小姐是不是對醫者有什麽誤解?沒有望、聞的步驟,我沒辦法確診,萬一誤診用錯了藥,如何擔當得起?哪怕是華佗在世也得按步驟進行完四診,這是對患者以及患者家屬的負責。還有,我從未說過我是什麽神醫,都是些誇大其詞的傳聞罷了,做不得數。”

靜默半晌,幔帷中再次傳來聲音:“你進來吧。”

惜雙將金絲塞回旁邊仆人的懷裏,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原本艷陽高照的天空,霎時間,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惜雙眉毛擰在一起,思忖少頃,未來得及告辭便大步朝大堂跑去。

*

大堂廊下,怨魂單手扼著小桃的喉嚨把她提離地面,求生的本能使她腳背崩得筆直,去觸碰讓人安心的地面。

然,扼著她的不是人,怎麽會讓她有這樣喘息的機會,要不是有林凜央的幹擾,小桃的脖子會在怨魂觸到的一瞬間與頭分離。

林凜央默念著劍咒,佩劍形成的劍陣圍繞在冤魂的周圍,劍陣散發出的光芒讓怨魂使不上力,只要再堅持一盞茶的功夫,怨魂便會徹底精疲力竭,足足三天無法驅動怨氣。

顯然怨魂也知道了這一點,他開口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麽請神卻把我給請來了嗎?不想知道是哪出錯了嗎?”

“你是剛剛在我耳邊說話的是你嗎?”林凜央擠出這幾個字。

劍咒可以停片刻,只要不散神,劍陣便不會那麽容易被破。

怨魂道:“我叫劉騰,有人挖掉了我的眼睛,毒啞了我的嗓子,每天在我身上劃一刀把我折磨致死,我爹爹娘親也死了,我是來報仇的。”

這答得驢唇不對馬嘴,林凜央一時無語。

一個人死之前是什麽狀態,那麽他死後的魂魄在沒有被覆魂師修正之前是不會完整的。如,一個人生前是個聾啞人,他躲過了索魂官沒下無間之地沒修魂,那麽他只能是個聾啞死魂在明淮上陸晃蕩。

而這個人卻全須全尾,能看會說,這太奇怪了。

不過,從他身上怨氣顏色深度來看,他生前的確受了不少折磨,但他後半句林凜央持保留意見——要是真有連環殺人案這鎮長府門檻怕是要被踩爛,哪還能這麽安逸。

怨魂的嘴,騙人的鬼!

林凜央道:“別想了,我不會放了你的。”

她確定只要她松一口氣,小桃就會咽氣。

劉騰道:“不是的,姐姐,我不是要你放了我,只要你能幫我找到他,這個府裏的其他人我都不會碰,我報了仇後就跟你走。”

呵,還套上近乎了。

修真界有個不成文的規則:生前被殘害致死的怨魂要尋仇,修士是可以不管的。

但這個劉騰不一樣,他的到來讓許府上空瞬間覆上層層烏雲,定然是四度死魂,從他的話裏不難聽出他並不知道是誰害了自己,根據林凜央以往經驗,劉騰很有可能會把整個府邸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全殺了。

她決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林凜央不為所動,閉眼凝神念咒。

劉騰依然不死心:“這個人殺了很多人,我在來這裏之前聽到了好多可怕的聲音。難道你想讓他繼續害別人嗎?他把我們關在一個黑屋子裏面,每天喝一點我們的血——對,那裏還有活人。姐姐,求求你幫幫我們吧!”

要使人分神最大的法子是多說些令她感興趣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劉騰要破劍陣最佳做法是順著林凜央話頭說下去,而他從第二句開始就沒有說關於林凜央的事情,而是將自己的生前之事告訴了她,看起來像是實有冤屈的人來求青天大老爺做主似的。

她在聽到還有生存者時,秀眉微蹙了一下。

就算他說的是真的,但凡人作惡這類事,還輪不到她來管啊。

求錯人了吧。

劉騰改變策略:“你放了我,我就放了她。”

林凜央脩地睜開眼。

看見劉騰真把她降下來一點,讓她腳尖能觸到地面了,扼著她的手也放松了一些。

原本那憋得通紅的圓臉緩和了不少,渙散的眼神也回籠了些些。

然而,就在林凜央分神的瞬間,劉騰怨氣瞬漲,手指不受控制驟縮,粘稠的血液噴灑在林凜央臉上,她睫毛一顫。

“我……我不是故意的……”

惜雙趕到時便看到了這一幕。

林凜央如霜白的臉沾著點點腥血,血順著她的下巴緩緩地流在脖子上,身上手上皆有血跡,她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小桃像爛棉被一樣癱了下去,須臾,廊下淌得像一條小河。

他快步朝林凜央走去,一把把她攬在身後,盯著劉騰,手向右側腰摸去,卻摸了個空,手指漸漸握成拳,垂了下來,側過頭問道:“你受傷了嗎?你沒事吧?”

林凜央慘白的臉色緩和了些,用手背擦了擦脖子,顫聲道:“沒、沒事。”

死人她是見過不少的,在過去的五年裏見過許許多多比這更可怕的場景,但沒哪一個能給她帶來像今天這樣的沖擊,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就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灘爛泥一樣,而且還是因為自己的失誤。

因為自己。

不過眼下還不是懊悔的時候,須得將這劉騰降住,不然,這一屋子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會下場如小桃。

林凜央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對惜雙道:“你快去幫我拿些雄黃來。”

惜雙沈吟片刻,道:“好,你自己小心點。”

怨魂似乎是被劍陣困了太久,在殺了小桃後沒有馬上尋找下一個攻擊對象,而是吃起來了供品,邊吃邊含糊道:“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燒雞,還有這水果也好甜啊,哎,你們這供品是不是用完就丟了的啊?”

全然沒了剛剛道歉時的無措。

“在你殺人之前你還有很多選擇,”林凜央撿起地上的劍,“但你現在沒得選了。” 話落音,默念劍咒,佩劍像白虹般掠出,劍陣重啟,旋即將劉騰圍得嚴嚴實實。

“啊!”

劉騰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撕裂了。

其實劍陣還是之前那個劍陣,但是因為他殺了人,身上沾了孽氣,本只限制怨氣的劍陣因了這一點孽氣讓他恨不得再死一次。

疼痛讓他失去理智,但依然有力氣歇斯底裏:“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壞人能活著為非作歹,而好人死了卻還要受折磨?為什麽你們這些神仙不去救人?為什麽你不讓我報仇?”

林凜央微慍:“你殺了小桃你覺得你還是好人嗎?你這樣跟你的仇人有什麽區別?”

劉騰:“我……我不是故意殺她的。我沒折磨她。”

林凜央道:“殺了就是殺了!不管是不是意外,後果已經造成,你就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你年齡幾何,這點道理都不知道嗎?”

林凜央有種在跟小孩子講道理的感覺,但她只是個修士,不負責渡苦海,這樣的話她不會再多說,也不會跟他解釋自己為什麽管不了這件事。

但不管劉騰聽不聽得懂,林凜央至少得告訴他——你背負了人命,就要付出代價。

劉騰嗚咽著,像個沒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抱怨道:“騙子騙子,說什麽找你能幫我報仇什麽你會救他們,都是騙人的!”

林凜央:“誰?誰跟你說的這些話?”

“就是……”

林凜央餘光瞥見一張散魂符正以箭離弦般的速度朝劉騰命門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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