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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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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昏迷

從地震發生開始,所有人都過上了異常艱難的日子。

諸葛明美在接到周定擇遇險的通知時險些暈倒在地,年過七旬的老太連夜趕到現場,在確定周定擇脫離生命危險後才敢松一口氣,然而大病初愈的身體哪遭受的了這些,她躺在隔壁的病房裏,昏昏沈沈睡了一天一夜才勉強恢覆了些精力。周定軒寸步不離的跟著她,生怕再出什麽差錯。

公司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然而周定擇遇險的事還是不脛而走,一時間鋒銳股票狂跌,公司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宋予寧在先市呆了三天就匆匆趕了回去,但他的努力收效甚微,除非周定擇親自露面,不然很難穩定人心。

宋予寧一頭兩個大,他知道是宋謙在搞鬼,連宋喚安也數次慫恿他趁機抄底股票,徹底架空周定擇。他一邊與宋家虛與委蛇,一邊暗地裏幫周定擇按住幾個亂跳的小股東,每一天都過的分裂而疲憊。

相比外面的紛擾,周定擇此刻的反應堪稱平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的平靜只是假象,只等那個誰都不願意承認的結果到來,他一定會立刻崩潰。

周定軒輕輕推開病房的門,看著坐在病床前的周定擇瞬間紅了眼眶。

宣布莊笑腦死亡的醫生被周定擇一拳揍倒在地,從此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三個字。

這是莊笑昏迷的第五天,除了喝水和上廁所,其他時間周定擇都坐在這個地方看著他,日日夜夜。

“哥。”周定軒走到他身後,語氣帶著壓抑的哭腔,“你吃點東西吧,求你了。”

不過幾天,周定擇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凹陷的雙頰讓他看上去十分憔悴。他雙目無神,靈魂仿佛跟著床上的人一同深眠。

“哥,你這樣讓奶奶怎麽辦……”

周定擇的靈魂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的眼球微微轉動,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握住莊笑毫無血色的手指,冰涼的指尖讓他疼到麻木的心臟再次傳來一陣銳痛,他雙唇不可抑制的微微顫抖:“奶奶還有你,他只有我了。”

周定軒的眼淚簌的流了下來,不管周定擇看上去有多苛刻和嚴厲,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放的永遠都是自己的家人,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只希望一家人都過的順心暢意,家人在他心中的位置甚至超過了他自己。可現在,莊笑為了救他而遇難,周定軒無法想象他現在該有多自責,即便這只是一場意外。

周定軒抹掉滿臉的淚水,他走到周定擇身後慢慢舉起右手的針管,低聲道:“哥,對不起,我不能讓你出事。”

周定擇的頭砸在病床旁,周定軒拔出針管,猛的後退了幾步大口大口的呼吸。等在門外的醫護人員一擁而上,將周定擇擡到病床上推走了。

周定軒轉頭看向床上毫無生氣似乎永遠不會醒來的人,目光慢慢變得堅定。



周定擇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他和莊笑已經在一起了好多年,每天下班回家莊笑都會笑著跑過來撲進他懷裏,跟他說著這一天的趣事。他微笑著聽他說話,親吻他的額頭。空蕩蕩的房子裏放了越來越多屬於兩個人的東西,臥室、客廳、書房,到處都是兩人的合影,他們擁抱、接吻、做、愛,他們不分彼此,親密無間的生活在一起。

後來,寬敞的客廳出現了兩個牙牙學語的小孩子,高亢的寶寶哭聲填滿了這棟房子最後一絲冷清。莊笑抱著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胖娃娃,似嗔似怒的責怪他:“周定擇,你多大人了,就不能讓著他點嗎?”

夢中的視線由低到高,他走向那個令他怦然心動的人,將一大一小緊緊摟緊懷裏,低笑著問:“你今晚陪誰睡?你陪我,我就把奶嘴還給他。”

他的聲音那麽熟悉,卻又那麽陌生,記憶中他從不曾這樣有失穩重,以如此幼稚的籌碼為要挾對愛人撒嬌邀寵。

一滴熱淚從眼角滑落,幸福的假象也隨之破碎,周定擇緩緩睜開了眼睛。

諸葛明美坐在病床前,明叔站在他身後,二人都擔憂的看著他。

“定擇,你醒了。”諸葛明美見他連夢中都在落淚,心中異常難受。

周定擇神情麻木的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你不要怪定軒,他也是為你好。”諸葛明美難得對他露出慈愛的姿態,低聲道,“笑笑那邊有護工看著,你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吧,好嗎?”

周定擇指尖動了動,他面無表情的把視線移到掛在床邊的吊瓶,語氣聽不出喜怒:“是不是……我身邊的人都會陷入厄運。”

諸葛明美手指一頓,驚道:“定擇?!”

“我現在能理解您當初的心情了,我恨,恨不得現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我自己。”

“定擇,你不要說傻話!”諸葛明美一陣心慌,莫名想起來周定擇七歲時爬上天臺要跳樓的場景,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勸慰道,“以前是奶奶不好,發生那些事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笑笑也會好起來的,定擇,你想開一點。”

聽到這裏,周定擇的眸底終於閃出一絲亮光:“對,他一定會好起來的。奶奶,我做夢夢到了很多年之後的事,我跟笑笑領養了兩個寶寶,一男一女,我們一家人非常幸福。”

諸葛明美緊緊握住孫子的手,想到ICU裏躺著的人那慘白的臉色,喉嚨堵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定擇撐著身體坐起身:“我得去陪著他,我不在他身邊他會害怕。”

諸葛明美按住他:“定擇,吃點東西吧,算奶奶求你了,好嗎?”

“我不餓。”周定擇隨手將手上的針管拔下來扔到一邊,他翻身下床,可雙腳剛一碰到地面就險些栽倒在地,一旁的明叔連忙上前將他扶回床上。

諸葛明美眼圈瞬間就紅了:“定擇,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她頓了頓,又道,“不然等笑笑醒來見你這麽狼狽,肯定會很難過的。”

周定擇果然被勸動了,他點了點頭:“對,他會難過的……明叔,給我拿點吃的來。”

明叔忙將提前準備好的熱粥端了過來:“粥一直在杯子裏溫著呢,大少爺快喝點吧。”

周定擇接過粥喝了,又讓明叔拿來了換洗的衣服,他拖著傷腳在病房衛生間洗了個澡,直到把自己收拾的幹幹凈凈才重新回到莊笑的病床前。

床上的人還睡著,他執起對方毫無血色的手放在唇邊蹭了蹭,輕聲哄道:“笑笑,該起來洗澡了,再不洗就臭了。”

“別睡了,嗯?起來跟我說說話吧?”

“笑笑,笑笑?好吧,那就讓你再睡會,只是別睡太久,好不好?”

周定擇輕柔的話語回蕩在安靜的房間內,諸葛明美站在門外,看著此情此景,心口一陣陣發緊。

莊笑是他們順著宋遜情人的線索找到的,他是宋遜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宋佳凝死了,宋遜失蹤下落不明,再過半年就到了他可以被宣告死亡的年限,而一旦宋遜被判定為死亡,他在鋒銳10%的股份將會被宋喚安繼承,屆時宋謙一派在董事會的占額將會超過周家一脈,到了那時候,董事會一定會重新任命總裁,周家的境況將會十分艱難。

而現在不同了,他們找到了宋遜的第一繼承人,原本他們計劃在將莊笑徹底控制後再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屆時不管是真心也好,利益也罷,總歸莊笑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只要此事一定,周定擇就能立刻掌握股東大會,將宋家徹底逐出局。

不僅如此,莊笑的八字竟還和周定擇的十分吻合,正是無靜大師說的“命中註定”之人,諸葛明美不知這算意外之喜,還是天命難違。

是以,她對莊笑的感情一直都是覆雜的,她自然喜歡這個活潑又孝順的“孫媳婦兒”,真真的將他當成周家自己人來對待,該給的名份、財產都給的足足的,任何人都挑不出什麽毛病。但同時她也清醒的知道兩個人是不般配的,不僅僅因為出身,還因為莊笑只是他們計劃中的一步棋,而周定擇過了三十歲,莊笑這個人將不再擁有任何價值。事成之日,也是兩人分開之時,所以他們註定不能產生太深的關聯。他二人性格迥異,起初周定擇又毫不掩飾自己對莊笑的嫌惡,諸葛明美沒想到原本最有把握的環節竟出現了如此大的差錯。

而這一錯,就一切都失控了。

現在宋家在瘋狂反擊,可周定擇卻已經在這場天災人禍中崩潰了。

“老夫人,您保重身體啊。”明叔扶住諸葛明美微微顫抖的身體。

諸葛明美的指甲狠狠的紮進肉裏,心中不知是悔是恨:“這是造的什麽孽啊……!”



平市,一輛紅色的跑車極馳著開進別墅區。

手腕上那代表著江童心率異常的報警器已經尖叫了一路,宋予寧一腳油門將車停在別墅門口,臉上的神色嫌少的急躁慌亂。他將車隨便一橫,車門都沒關嚴就向門內沖去。

別墅的門半開著,他心裏一沈,轉身走向地下一層。

地下一層已是混亂不堪,爆開的酒瓶撒了一地,江童最喜歡的那盆蘭花被人狠狠的擲在墻上,泥土和瓷片把墻面可地板弄的一片狼藉。

宋予寧一張臉黑的嚇人,他對這一路上的狼狽視若無睹,邁著大步走向“秘密基地”,可卻又在邁進門的下一秒猛然停住,他面似煞星,可細細觀察卻會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似是極度恐懼的情緒下無法自控的反應。

宋予寧站在門口,眼睛狠狠的閉上又張開,他慢慢伸出手,用力推開了“秘密基地”的大門。

這是一間特質的屋子,墻面和所有家具都被軟布包裹著,在柔和燈光的照射下,顯出一種安靜到詭異的溫柔來。

宋予寧用了極強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掉頭拋開的沖動,他擡起腳,緩慢卻堅定的走了進去,一顆緊繃的心在看到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的江童時轟然爆炸,他連滾帶爬的跑過去,用顫抖的雙手將人輕輕飽了起來,嘴唇慘白到毫無血色。

然而他忘了,若是死人,心跳怎麽會如此劇烈。

在他抱起江童的那一剎那,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那雙總是散發著柔和母愛的雙目此刻卻像泡在了仇恨裏,猝了血一樣通紅。

“宋謙!我殺了你!!”那柔弱的身軀被仇恨激出了無盡的能量,她雙手死死掐住面前的人的脖子,看著對方的臉色很快變得青紫,心中暢快無比,“殺了你!殺了你!!”

從體型來看,江童的腰怕是還沒有宋予寧的大腿粗,可在如此懸殊的力量差異下宋予寧卻像是完全失去了還手之力,他像一只待崽的羔羊,驚恐的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埋藏在心底的恐懼在這一刻完全爆發,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擊的能力。

隨著氧氣一點點流失,瀕死的人下意識的求生:“媽……媽……我是寧……寧……”

江童的目光一晃,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還不待宋予寧喘一口氣,比剛才更狠的力道就纏了上來。江童神色絕望,眼淚從通紅的眼睛中潺潺留下:“寧寧……你、你別活了,媽媽求求你,你去死吧好不好,媽媽對不起你……看到你,我就想起你是那個人的野種……你去死吧!!”

宋予寧原本擡起的手在聽到這句話後緩緩落下,意識中最後一絲求生的欲望消失不見,慢慢隨著模糊的視線閉上了眼睛……



周定擇身體猛的一顫,從噩夢中驚醒。他慌張的起身走到床頭,看著床上的人在沈睡,那代表著心率的曲線仍在微弱的起伏才慢慢放下心來。

距離那場地震已經過去了半個月,莊笑雖然沒有醒來,但也並沒有像醫生預言的那樣停止心跳,醫生說這種情況史無前例,也讓他心中又生出了新的希望。他已經托人聯系了全國的權威專家進行會診,只是治療方案仍在討論中。

剛剛他夢見莊笑背著書包跟他道別,說要去很遠的地方,他用力的想要拉住對方,可他卻還是越走越遠,直到一點影子也看不見……

周定擇將身體重重的靠在椅子上,他長長的呼了口氣,慌亂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門被輕輕扣了兩下,明叔拎著一個保溫盒走了進來。

“大少爺,您晚上沒吃幾口,吃點夜宵吧?”

周定擇搖了搖頭:“奶奶怎麽樣了?”

諸葛明美最終還是病倒了,上個禮拜周定擇讓人將她送回了家修養,但諸葛明美不放心他,就將明叔留了下來。

“老夫人已經好多了,只是心裏掛念著大少爺,不太吃得下東西。”

周定擇嘆了口氣,疲憊的揉了揉眉心:“讓定軒多陪她一些。”

明叔嘆道:“二少爺最近忙著處理公司的事,已經好幾天沒回過家了。”

周定擇手頓了頓,眼底染上更深的疲憊。已是深夜,房間裏只開了床頭燈,周定擇坐在明暗交接的位置,臉色讓人看不真切。他擡頭看向沈睡的人,低聲道:“明叔,你知道笑笑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明叔搖了搖頭。

周定擇苦笑一聲:“他說,他‘再也不理我了’。”

明叔低聲勸道:“笑笑最喜歡開玩笑了,大少爺不要放在心上。”

“是啊……”周定擇輕輕執起莊笑的手,“你說,他總是滿嘴跑火車,好話壞話都是張嘴就來,這次怎麽偏偏就說話算數了呢。”

明叔輕嘆一聲,不知怎麽接話。

“從前我的心中總是有太多顧忌,顧忌著周家、宋家、董家、公司,甚至顧忌著許許多多不想幹的人和事,我總是把他的情緒和要求放在最後,總覺得等我料理好了一切,有的是時間跟他把那些捋不清的說不明的好好盤算。”

“大少爺……”明叔欲言又止。

“那天笑笑問我,如果那天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我有沒有遺憾。”周定擇頓了一下,深吸口氣以平覆心中情緒,“我的遺憾太多了,笑笑一直想跟我出去玩,他說春天的時候讓我跟他一起播薔薇花的種子,他讓我幫他翻譯書房裏的英文原版小說,他還說等他轉正成功就帶我去摩天三十三層吃大餐,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去祭拜彼此的父母,還沒商量好先領養男孩還是女孩……明叔,我一直跟他說‘過幾天’、‘忙完這陣子就去’,可現在我怕老天不給我那個機會了。”

明叔紅了眼眶:“專家們正在想辦法,大少爺,我們還有希望。”

“笑笑跟我說,他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親口聽我說一句‘喜歡’。那天他求我說一句,我就是不肯……我當時是怎麽想的呢?我想著等出去了,挑一個天晴雲舒的日子,要有鮮花和音樂,最好還有燭光,那樣的表白多浪漫?而不是在深陷泥濘,兩個人都狼狽不堪的場景下。我總想著‘我什麽時候給’,而不去思考‘他什麽時候要’,明叔,他只是想聽我說一句‘喜歡’。”周定擇眼底是無盡的痛楚和悔恨,“如果不是我的誤導,笑笑他不會喜歡上我,如果我在察覺自己的心意後立刻向他說明,他能少受好多罪,我因為他和予寧在一起吃醋、生氣、發怒,說了許多傷他心的話,我面對所有人都懂得克制,卻把所有的壞情緒都發洩在了最愛我的人身上,明叔,我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麽糟糕過!但是笑笑他太傻了,他從來不會怪我,不管他多難過多失望,只要我哄他兩句,他立刻就會原諒我。甚至這次……如果不是我因為一己私欲讓他來找我,他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明叔,如果他、他再也醒不過來……”周定擇哽咽著停了下來。

明叔何嘗不是心痛難當,可他也知此刻周定擇需要的只是傾訴,因此並沒有多說什麽。他將頭扭向一旁,掏出手帕擦幹滿臉的淚。

“明叔,我現在只想守著他,我哪也不想去,什麽也不想幹,我不想再增添更多的悔恨了……你能理解我嗎?”

明叔從架子上取了毛毯妥帖的搭在周定擇肩頭,輕輕拍了拍:“大少爺,這些年您為周家、集團,都已經做了太多了……只管做您想做的吧。”

“嗯,明叔,你去休息吧,我想單獨跟笑笑呆一會。”

明叔輕嘆一聲,走出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周定擇拇指輕輕摩擦著莊笑的手背,低聲道:“笑笑,如果你能醒來,從今以後我一定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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