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鳳凰涅槃22 大結局中

關燈
第129章 鳳凰涅槃22 大結局中

陸回離開第十二日, 風和日麗,天氣晴朗。

緊閉了多日的琰王府大門突然敞開,謝汐樓著素服自內而出, 懷中抱著一只金絲虎貍貓, 身姿清瘦單薄面容平靜,不見絲毫悲色。

琰王府門前早有馬車在等候, 謝汐樓登車後,紙鎮為其駕車,到沈國公府正門前方停。

昨日遣人遞過拜帖, 雖在喪期不該上門, 但謝汐樓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她必須要在今日見祖父一面, 若錯過怕是再沒機會了。

開門的人得了叮囑,看到是謝汐樓後忙不疊將其迎入門。沈城霽早在前廳等候, 見到謝汐樓後輕聲道:“那日去王府吊唁, 未能看到你……節哀。”

沈城霽說得真心實意,但謝汐樓此刻並不想多聊這件事。她將懷中睡得正香的吃奴塞到沈城霽懷中, 沈城霽被動接過, 面現驚愕:“祖父不是將吃奴叫給你了嗎?這是做什麽?”

“這幾日王府內忙亂, 我騰不出空來照看她, 暫且將它送回國公府照顧幾日。”

吃奴被驚醒, 似乎察覺到什麽, 琥珀色的眼睛望著謝汐樓,一刻也不肯挪開,口中喵喵哀鳴,毛茸茸的小爪子拼命向謝汐樓的方向抓。

謝汐樓摸摸她的腦袋,溫柔安撫:“你乖乖在這裏住段時日, 等我忙完了再來接你。”

吃奴喵嗚一聲,掙脫出沈城霽的懷抱,翻身躍到地上向沈府深處跑,像是生氣了似的,不願再搭理謝汐樓。

謝汐樓瞧著她小小的背影,心如同被攥成一團,難過不能自已,只能逃避似的挪開目光,看向沈城霽,嘆道:“還請沈將軍帶路。”

昨日遞的拜帖寫得清楚,謝汐樓今日來沈府是為了見沈國公,沈城霽雖心中好奇,到底沒多問,引著謝汐樓向沈國公在的地方去。

二人繞過垂花門,到沈國公的院落中時,遠遠便瞧見沈國公的背影。

他似乎剛起不久,正在佛堂中禮佛。佛堂的門敞著,一眼便可瞧見前方的佛龕。

佛龕中玉佛神態慈祥,看眾生如一。佛像前佛香裊裊,朝陽在這薄薄煙霧中似有了實體,沈國公站在其中,虔誠默念經文,不知不覺間染上了佛意。

謝汐樓的腳步停在佛堂門口,視線越過前方的沈國公,和那佛像對視,半晌輕笑出聲,聲音中有淡淡的嘲意:“沈家滿門從戎,殺氣重,血腥氣也重,是以,沈家自祖上便無人信佛,唯恐身上的血腥氣惹怒佛祖,反倒壞了事。這佛堂中佛像擺了多年,一直是個擺設,就連佛前的供果也是挑吃剩下的……怕是連這佛像也沒想到,還輩子還能等到個虔誠拜佛的人吧。”

沈城霽聽到這話皺起眉頭,只覺得謝汐樓今日怎麽這般無禮。沈國公聞言動作頓住,轉過身來,看向說話之人。

謝汐樓逆光而站,朝陽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正正好蓋住沈國公半個身子。她看著面前養育、陪伴她長大的人,心早就碎成千萬片,此刻只能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沈國公看著她,視線似有恍惚:“你是誰?”

“你覺得我是誰?”謝汐樓笑得敷衍諷刺。

沈城霽再無法容忍,開口怒斥:“殿下,我沈家念著你與家妹的關系,對你客氣忍讓,還請您自重。”“城霽,你下去。”沈國公突然開口打斷他的話,聲音中有細微的顫抖。

謝汐樓勾起一側唇角,邪氣四溢:“不,哥哥留下。”

“哥哥”二字一出,沈城霽呆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封鎖的記憶重新被翻出,疑惑而震驚地望著謝汐樓:“你叫我什麽?”

謝汐樓沒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沈國公臉上。她不敢有絲毫分神,生怕一不小心失去所有對峙的勇氣。

沈國公胸口起伏,須發微微顫動:“可是雪奴魂魄歸來?”

“你怎知我不是雪奴呢?”謝汐樓跨過門檻向前半步,眼眶微微泛紅,“你怎麽就這麽確定,雪奴死了呢?你是不是見過雪奴的屍體?”

沈國公退後半步,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個字。

饒是沈城霽再遲鈍,此刻也意識到事情的古怪。他的視線在謝汐樓和沈國公的臉上反覆橫跳,猶豫片刻後站到謝汐樓面前,擋住她向沈國公逼近的腳步。

“殿下,止步吧。”

謝汐樓停住腳步不再向前,雙眼卻還在盯著沈國公,說出口的話字字句句全是哀意:“我一直不願意相信沈驚鴻的死會與你有關,致使所有的證據都擺在眼前,卻仍舊像是缺少某一環,無法串聯。陸回死後,我翻看他的遺物,發現了一份被藏起來的卷宗。卷宗上說,沈驚鴻死後沒幾日,沈國公府有三個雜役因誤食毒蕈而亡。陸回找人挖開過這三人的墳墓,發現他們均是被利刃抹了脖子而亡。那痕跡右高左低,出手果斷,橫穿整個脖頸,深可見骨,是沈國公您平日戰場殺敵的慣用招式。另外,這三句屍體的手上、衣袖處有沾染火油的痕跡,衣角上也有未清理掉的稻草。”謝汐樓輕笑,不知是在嘲笑誰,“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在逃避的是什麽……陸回將這案卷藏起來,怕是想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再交給我……可惜他至死也沒等到這個機會。”

曾經以為來日方長,他還有漫長歲月可以陪著她一起找這個答案,卻終究敵不過天意。

謝汐樓的話徹底擊垮了沈國公,讓他在一瞬間佝僂起身子,一遍又一遍重覆,不知在說服誰:“都是為了沈家……都是為了沈家啊!”

謝汐樓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如今真的聽到了,心中倒反而輕松不少。

她轉身看向門外。

院中的花草樹木抽出新芽,枝頭掛著如碎星般的花苞,有幾朵耐不住寂寞先一步綻放,小小的甚是可愛。有風經過,樹葉隨風舒展,有雀兒成雙成對飛過,嘰嘰喳喳,落在樹枝上,依偎著歇息。

如此鮮活的世界,容不下陸回,也容不下她。

謝汐樓揚起唇角,仰頭看著天中耀眼的太陽,只覺得這光怎麽都驅不散心中的寒涼。

“你後悔過嗎?”她問。

沈國公心中苦澀,正要回答,再擡起頭時,哪裏還有那人的身影?

謝汐樓頭也不回地向外走,步履甚快。沈城霽追在後面,到門口時方追上。

他喊住大門處的那個身影:“你到底是誰?”

謝汐樓沒回頭,腳步只為他停留了一瞬,而後繼續前行,未留下只言片語。

……

陸回死後第十五日,風和日麗,天氣晴朗。

似乎自那日那場傾盆大雨之後,每天都是好天氣。

朝陽自東方升起,驅散黎明黑暗時,琰王府的大門再次打開,走出的還是謝汐樓。

她穿著大婚時的正紅嫁衣,周身金絲祥紋貴氣逼人,頭頂鳳冠在陽光下閃著刺目金光,發髻上墜著的珍珠隨步伐晃動碰撞。她妝容精致,額間花鈿如鮮血般殷紅,莫名透出幾分詭異。

如今琰王府門楣上的白幡尚未撤去,白色燈籠入夜後還是整夜不熄,路過百姓瞧著謝汐樓今日的盛裝打扮,只覺得這琰王妃怕是受不了打擊得了失心瘋。

百姓目光灼灼,謝汐樓恍若未覺,紙鎮早將馬牽出,正站在府門口等她,瞧見謝汐樓後忍不住道:“殿下,我隨你同去吧。”

謝汐樓將懷中的匣子塞入馬側肚袋,突然問道:“府中人可遣散完了?”

紙鎮點頭:“按照您的意思,已全部離開,剩下的人皆是琰王府豢養的死士,約莫三十人,誓死追隨殿下。”

謝汐樓點頭,翻身上馬,垂眸道:“今日之行兇險萬千,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脫身。若能脫身,你去不去都無妨;若無法脫身,你跟著去也不過是白白送死。你便留在這府中吧,總要留人守著的。”

紙鎮見她堅持,無奈抱拳:“屬下定守好王府,候殿下平安歸來。”

謝汐樓不再多說,策馬向皇宮的方向奔馳,嫁衣如火,與朝陽爭輝。

此刻正是上朝的時候,太極殿前人來人往,謝汐樓在皇宮前下馬,將木匣子捧在懷中,在官員們的註視下,昂首挺胸穿過闕門,向前方那登聞鼓的方向去,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她為自己選的結局。

像是一朵綻放的彼岸花,綻放在空曠的廣場上,讓人無法忽視。

太極殿前的登聞鼓已許久未有人靠近過,早淪為裝飾一般的存在。謝汐樓一步一步走到那鼓旁,將木匣子放在地上,撿起一旁的鼓槌,在眾人的註視下,敲響這面沈寂已久的大鼓。

鼓聲渾厚,一層一層向外擴散,傳遍華京城的每個角落,響徹雲霄。

謝汐樓喊聲尖銳,夾在鼓聲中依舊清晰可聞。

“琰王遺孀謝氏,為亡夫琰王陸回、為故友明德皇後沈驚鴻伸冤!”

“琰王陸回,遭賊人陷害,橫死山間!”

“明德皇後沈驚鴻,遭賊人陷害,橫死火中!”

“求陛下為他們主持公道!讓亡魂安息!”

喊聲字字真切,傳入每一個路過之人的耳中,驚得眾人幾乎以為聽錯了。

琰王之案也就罷了,明德皇後的案子結案多年,為何今日又被翻出?

鼓聲不歇,伸冤喊聲不停,眾人站在遠處指指點點,謝汐樓毫不在意,眼中只有這面比她還要高的鼓。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的戶口已被震麻,嗓子開始嘶啞,陸既安身邊的大太監終於走到她身邊,躬著身子,態度恭敬:“琰王妃殿下,陛下有請。”

謝汐樓的手懸在半空中,頓了一瞬,將最後一槌落下,待最後一擊鼓聲消散,方才松開手,任兩只鼓槌落在青石板上,滾落到一旁。

她俯身抱起那木匣子,而後含笑道:“勞煩內官帶路。”

太極殿內,金碧輝煌,寒氣森然,文武百官肅立堂中,未有言語。陸既安坐在最前方金鑾寶座上,雙眸沈沈,緊緊盯著從遠及近、緩步上前的謝汐樓。他的手掌搭在一旁的扶手上,手指狠狠掐著上面的浮雕,面上卻是沈著平靜,不洩露絲毫情緒。

謝汐樓垂著眼睛,自文官武官中穿過,到大殿正中央時幹脆利落跪下,將木匣子舉過頭頂。

“琰王遺孀謝氏,為亡夫琰王陸回、為故友明德皇後沈驚鴻伸冤!”

大殿內無人說話,只有謝汐樓的聲音反覆回蕩,餘音裊裊,像是永遠都不會停歇似的。

陸既安淡淡開口:“哦?皇叔死於山賊埋伏,是個意外,朕那元後死於火中,依舊是意外。何冤之有?”他視線從謝汐樓的臉上劃到那木匣子中,問道,“匣子裏裝的可是你的證據?呈上來。”

謝汐樓將匣子扣到地上,用手按住,阻住了內官想要將匣子拿走的動作,像是怕對方毀滅證據似的:“陛下,證據繁瑣,還需由臣婦親自為陛下講解。”

陸既安盯著她,半晌輕笑,有隱隱輕視之意洩出:“好,那你便說說吧。”

謝汐樓垂眼,並不在意他的態度:“那臣婦便從亡夫陸回之死說起。那日堂審結束後,臣婦與友人在山頂處說話,有賊人以臣婦被綁架為理由,要挾亡夫至山崖,偏巧那時亡夫尋不到臣婦,這才著了道。臣婦得知消息後,立刻帶人趕到,卻還是晚了一步。之後,在場賊人盡數被屠,只留了一個活口。為防他人滅口,這人被悄悄帶回大理寺,一番審問後,說出他是罪臣周鴻之派出的死士。”

謝汐樓將面前的木匣子打開,取出一份證詞交給一旁的內官:“此乃大理寺審問那活口所得筆錄,請陛下查閱。”

內官將筆錄轉呈給陸既安,他接過後匆匆掃過,心中竟有些高興。

周鴻之被抓入獄後,惠昭縣主和襄靈大長公主動用所有關系試圖為周鴻之脫罪,卻偏偏陸回這時死了,以致於案件雖證據確鑿,可滿朝官員竟無一人敢將此案接下,站在大樹還未徹底傾倒的周鴻之和大長公主的對立面。

若謝汐樓所說屬實,陸回之死也與周鴻之有關……這倒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陸既安將筆錄放到一旁,繼續道:“好,此案朕會著三司會審,定會還皇叔一個公道。”

謝汐樓松了口氣。

既然陸既安認可了陸回案子,那另一樁明德皇後的案件,便如何都不能以“胡言亂語”隨意遮掩了。

她深吸一口氣,跪伏在地上,額頭抵住金磚,任涼意滲入她的頭顱,讓她的思緒慢慢冷卻。她清晰而快速地道:“明德皇後一案涉及皇家陰私,臣婦請陛下令眾臣退至殿外,僅留與案件相關的沈侍郎沈仲廣、薛尚書在殿內,以護皇家尊嚴。另召罪臣周鴻之,沈國公沈振,太後薛氏入殿。”

寂靜籠罩大殿,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做。

謝汐樓從沒想過這一刻她會這般平靜。

這些人名在她的心中滾過千萬遍,也曾心痛,也曾悲憤,但待到如今快要走到盡頭,真正將其宣之於口時,似乎僅餘解脫。

陸既安臉上的那丁點笑意徹底散去,冷冷道:“謝氏,明德皇後一案早就蓋棺定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謝汐樓不起身,並不畏懼陸既安的怒火:“陛下既信了臣婦關於亡夫陸回案的推斷,為何不再聽聽臣婦對明德皇後一案的推斷呢?”

“若說錯了又待如何?”

“臣婦請陛下賜臣婦一杯鴆酒,無論臣婦所說是對是錯,待臣婦說完,自會將毒酒飲下!”

這是用死將陸既安架到高臺上了。

滿室嘩然,朝臣們竊竊私語,不知是在讚揚她的勇氣,還是再諷刺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這些都與謝汐樓無關。

她安靜的跪伏在地上,等著陸既安的表態,亦或是他的出招。

半晌,陸既安輕笑,笑聲中似藏著劇毒:“皇嫂既然說得這般篤定,朕倒是也想聽聽,你查到了什麽。”他擡起頭,看著臺下眾臣,“就按琰王妃說的做。”他側頭看著一旁的宮人,“去準備一杯毒酒,皇叔泉下寂寞,皇嫂既與皇叔伉儷情深,一會兒便隨他去吧。”

謝汐樓伏身不起:“臣婦謝陛下恩典。”

朝臣們陸續退至殿外,殿下一時只剩下跪著的謝汐樓,和站著的沈仲廣、薛尚書。

那二人一前一後站著,姿態僵硬,後背上浸出密密麻麻的汗水,幾乎濕透官袍。謝汐樓跪在一旁,唇邊有笑意,心中無半分不安。陸既安坐在臺上,看著臺下的人,手指不住摩挲著扶手上的浮雕,心中煩躁,卻只能壓制。

四個人各懷鬼胎。

不知過了多久,謝汐樓提到的那些人終於陸陸續續趕到。

沈國公雖有國公爵位,但自明德皇後故去後便告病在家,一病便是這麽多年,因不領實職無人催促。如今再踏入這太極殿內,頗有幾分恍若隔世的感覺。周鴻之被押在大理寺大牢中,被帶到殿中時手上腳上全是鐐銬,身上也有被鞭打的痕跡,與十幾日前風光無兩的丞相判若兩人。

薛太後是最後被扶著走入殿內的。

許是這幾日太醫院開的安神湯藥起了作用,今日的薛太後瞧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不少,但仍是虛弱。陸既安為展示他的孝心,即使是在太極殿內,仍舊為薛太後設了一座,讓一旁的尚宮扶著她坐下。

眾人到齊,陸既安身邊的內官端著一杯酒,放到謝汐樓面前的地面上。

酒杯中的酒無色無味,確實入喉即亡的鴆酒,謝汐樓垂眸看著這杯酒,知曉眾人已到齊。她擡起頭望向陸既安,笑著道:“既然諸位都到了,那臣婦便從沈國公府大火前的那夜說起吧。

“大火前那夜,明德皇後的貼身侍女月琴做了桂花糯米小圓子,做得多了,分給了院中眾人。眾人食用後,當夜睡得極為沈穩,以致於院中闖入賊人,明德皇後寢室中有劇烈打鬥聲都沒聽到,更是喪失了逃命的機會。天亮後大火方熄,大理寺的人清點現場發現了六具女屍和兩具男屍,以及一個受重傷但活下來的宮中內官。”

謝汐樓微微側身看向一旁的沈國公:“明德皇後的院中慣沒有侍衛小廝,伺候的人皆為婢女,現場如何會出現男人的屍體?沈國公卻堅持說院中下人與死者對得上,這是為何呢?”

沈國公垂著頭,緊抿著嘴唇,半晌開口,聲音中有濃濃的倦意:“或許是老夫記錯了吧。”

謝汐樓早有預料他會這般說,但真的聽到時,心口依然還是痛。痛過後又仿佛空了一塊,什麽都不剩了。她挪開視線,輕笑:“這麽重要的事都能記錯,臣婦不禁懷疑,沈國公是不是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明德皇後?”她收斂心神,繼續往下說,“ 除了這多出的兩具男性屍體,那火海中還少了一具女性屍體,卻一時不能確認少的是誰的。

“火海中屍體雖已燒成焦炭,仵作還是有所發現。除了陳屍在明德皇後寢室中的三具屍體,其餘人皆為活活燒死。寢室中的三具屍體,一女兩男,女屍喉嚨被割斷,是最先死的那個,推測為明德皇後。兩具男屍其中一具胸口被人刺穿,推測是第二個死的,另一具男屍脖頸同樣被隔斷,右高左低,自上而下貫穿,深可見骨,推測為最後一個死的。這三句屍體均為死後被燒成炭塊,倒是少了不少痛苦。”

為了隱去她還活著的事,謝汐樓事先已將所有證據調整修改,讓眾人的思緒聚集在明德皇後為何被殺,而不是明德皇後是否還活著,也避免了後續不必要的麻煩。

謝汐樓繼續道:“除了屍體,大理寺還在現場發現了幾處疑點,其一,起火的院落中發現火油和助燃的稻草的痕跡,其二,在幸存的那名內官的房間中,發現了半碗下了迷藥的糯米圓子。”謝汐樓眉梢眼角全是諷刺,她仰起頭,直直盯著上方高臺上的陸既安,質疑和挑釁之意明顯,“陛下,這麽多的疑點,大理寺卻堅持用意外草草結案,您說這是為何呢?”

陸既安微微前傾身子,盯著跪在殿中的那女子,從眼神到動作全是威壓:“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朕的授意?”

剎那間,殿中宮人跪了一片,謝汐樓依舊跪得筆直,絲毫不讓,唇邊笑意愈發燦爛,竟有幾分瘋癲之勢:“陛下,臣婦還未說完。待臣婦將一切說完,殿中諸位自有決斷……也或許他們早就有決斷,被蒙在鼓中的是殿外的那些人……真想讓他們也聽聽啊,我倒是好奇,這麽多人陛下殺不殺得盡。”

“放肆!”

陸既安重重拍了下扶手,謝汐樓恍若未聞,繼續往下說:“明德皇後案的疑點太多,便由我一一為諸位大人解惑。其一,明德皇後寢室突然出現的兩名男屍究竟是誰呢?雖說沈國公堅持那兩具男屍是明德皇後院中人,但大理寺卿陸回還是請人根據兩具男屍殘存的顱骨,覆原出了他們原本的相貌。兩幅畫像被送往各地尋人,就在前不久終於有了關於這二人身份的消息。被切斷脖子的人喚羅牙,曾因殺人案在益州被捕入獄,在陛下登基一個多月後,自死牢中越獄逃跑,之後便死在了沈國公府的大火中。

“羅牙和明德皇後、和沈國公府的眾人都不相識,好不容易越獄,第一件事便是去千裏之外的華京殺害明德皇後,豈不奇怪?而後我便想,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呢?能指使他,並且將他從死牢中放出的人並不多,益州刺史姜曲算一個。若這背後之人是姜刺史,以自由與羅牙交換,換明德皇後一命,倒是說得通。可若是這般,又有一個新的疑問,姜刺史與明德皇後也不認識,又為何要殺她呢?”謝汐樓頓了頓,目光轉向周鴻之,“我去歲曾去過益州,知曉益州刺史姜曲與周大人您乃是姻親關系,便猜想此事或與周大人有關。周大人,您說呢?”

周鴻之艱難轉過身子望向謝汐樓,動作帶動著手腕腳踝上的鐵鏈子響成一片。他雙目渾濁,空洞洞的,說出口的話平靜如此事與他無關:“你可有證據?就算我如今是戴罪之身,卻也不能什麽臟水都往我這兒潑。明德皇後不過是個小娘子,與老夫無冤無仇,老夫為何要廢這麽大的力氣將她害死?”

謝汐樓聳聳肩,滿臉的理直氣壯:“沒有證據,全是我的猜測。不過若想證實倒也簡單,那姜刺史並非什麽硬骨頭,將他帶到大理寺中,由大理寺的官吏審問,不出一日定能將一切吐露幹凈。只是陛下,我已經沒有時間等這個招認了,若周大人堅持不肯承認此事,還望陛下下旨,召姜刺史入京。”她頓了頓,又道,“至於周大人殺害明德皇後的理由,莫急,馬上就說到了。

“死在寢室中的兩個男人,一名是羅牙,另一名是個叫馬四兒的殺手。這個馬四兒還有個妹妹叫馬舞兒,兄妹倆人通常一起行動。我們廢了一些功夫,方才將馬舞兒找到。據馬舞兒所說,有人找到他們兄妹二人,買明德皇後的命,見雇主的那日,是馬四兒去的,她則趁著對方不備,跟隨其回了住處,確認了雇主的身份。”謝汐樓望向顫抖不已的薛尚書,又看看在前方勉強端坐著的、面如土色的薛太後,“二位可知曉那雇主是誰?”

薛太後板著一張臉:“哀家不知你在說什麽。”

謝汐樓並不多繞圈子:“薛太後不知無妨,薛尚書知曉變好。根據馬舞兒所說,她在那雇主的馬鞍上發現了薛家的家徽,又跟隨他回到了薛府。所以,雇傭馬四兒兄妹殺害明德皇後的人,是薛氏一族之人。”

“那馬舞兒如今人在何處?”陸既安問道。

謝汐樓頓了一下,方才回答:“在獄中服毒自盡。”

此事頗為蹊蹺,可當時陸回同她說時,並沒多提,也許真的只是個因看守不嚴而導致的意外吧。

謝汐樓見眾人無更多的問題,繼續往下說:“根據馬舞兒所說,沈府起火那日,他們並非要去殺人,只是因為註意到有人在夜色中向沈府中去,他們才跟上去想看看發生了什麽。馬舞兒說,那夜的沈府與往常不同,往日根本無法靠近的府邸,那日卻像是個空城似的。馬四兒先一步追上,馬舞兒落後片刻,進入沈府後已經沒了馬四兒的影蹤。一柱香後,有大火直沖雲霄,她趕到時已經無法靠近。這日之後,馬四兒再沒歸來,馬舞兒苦等不到,不敢聲張,只能先離開華京,連傭金都沒敢討要。薛家等不到來討錢的馬氏兄妹,怕是以為二人葬身火海,將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吧?”

殿內無人說話,每個人的臉上表情都頗為精彩,謝汐樓一一掃過,心中疲憊,強撐著繼續往下說:“馬四兒是第二個死的,根據大理寺卿陸回對案發現場的推測,羅牙闖入明德皇後的寢室後,一刀將其殺死,而後馬四兒趕到,撞破此事。羅牙不知對方是敵是友,趁馬四兒沒反應過來,一刀刺入他的胸口。殺完兩人後,羅牙正準備離開,又撞上了一個人,那個人軍人出身,出手便是戰場上殺人的狠招式,只一招便要了羅牙的命。之後,那人將火油和稻草布置好,一把火將整座院落付之一炬後,不慌不忙離開……我說的對嗎,沈國公?”

謝汐樓在此刻點出沈國公的名字,意思極為明確。她的話音落下,周鴻之垂頭,沒什麽反應;沈仲廣縮在沈國公的身後,面上的驚訝一閃而過;薛太後和薛尚書吃驚地望著沈國公,似乎不敢相信剛剛聽到了什麽。

只有陸既安,依舊狠狠盯著謝汐樓,不知在想什麽。

地上的金磚反射著四周的景象,謝汐樓看著金磚上的倒影,只覺得陌生又熟悉。

這一路風塵仆仆披巾斬棘,到這一刻,終於快要解脫了。

她盯著金磚上的自己緩緩開口:“案發後,大理寺曾詢問過沈國公府夜間巡視的護衛,據他們所說,當夜各巡查小隊的路線均被護衛長臨時變更,導致沈府那夜的護衛不再似以往一般嚴密如鐵桶。而這其中最蹊蹺的便是,明德皇後所居住的院子附近,有足足一個小時,未有任何守衛經過,仿佛是為什麽人騰開地方,供他們暢通無阻地進入。

“案發次日,安排一切的護衛長懸梁自盡,這處疑點也不了了之。除此外,案發後不久,沈國公府還發生了一件蹊蹺事,有幾名仆役誤食毒蕈而亡。大理寺卿陸回尋人將這幾人的屍體找出,發現三人死因同那羅牙一般,皆為喉嚨被人割斷而亡,手法亦相同。除了死因存疑,在這幾人身上也尋到了火油和稻草的痕跡,推測為當夜在院中布置易燃物,而後參與縱火的人。沈國公,既然這些人皆是沈國公府眾人,你說那背後之人又是誰呢?誰有這麽大的能耐,操縱沈國公府的夜間巡查路線,又有誰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將火油和稻草布置好呢?”

答案呼之欲出,到此時,謝汐樓卻突然開不了口。

那是她的祖父啊,那是她最信任的家人啊……卻偏偏是他們,一個一個湊在一起,親手將她送入了那場大火。

謝汐樓閉了閉眼,咬著牙將最後一個疑點說與眾人聽:“最後一個疑點,便是為何那日明德皇後房中闖入賊人,且發生了打鬥,卻無人發覺。案發時,有一個宮中的內官因住在外院,遠離起火的地方,僥幸逃得一命。也恰恰因外院未收到波及,大理寺的人才能在那房間中發現半碗當晚剩下的糯米小圓子,並在其中發現迷藥。根據那內官所說,這糯米小圓子是明德皇後的貼身宮女月琴所做,全程未經手他人。

“說來也巧,前不久新年,沈家二郎帶著一妾室回到華京,暫住在沈國公府中。那妾室名喚月娘,進進出出皆以面紗蒙面,只一日有所疏忽,被人瞧見了那張臉,竟與明德皇後身邊婢女月琴幾乎一模一樣。上元節那日,月娘去太川寺敬香,亡夫尋到機會將其擄走,關在琰王府。月琴將一切都招認了。”謝汐樓看向沈仲廣,“沈大人,您猜,月琴為何要給明德皇後下迷藥呢?”

沈仲廣支支吾吾:“我怎會知曉……”

謝汐樓笑起來:“你怎會不知呢?明明是你說服月琴,讓她給自小一同長大的明德皇後下藥的啊!月琴愛慕你多年,擔心隨明德皇後進宮後,再無法與你相守,一直想尋個機會離開明德皇後身邊,於是你便哄騙她在那夜給院中人下迷藥,騙她說之後會找人作出一副她被擄走的樣子,將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之後便可長廂廝守。我說的對嗎?”

沈仲廣面色驚慌,看向不遠處的沈國公,卻見他根本沒有為他說話的意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鴻之,瞥見他身上的鐵鐐,一顆心徹底沈了下來。

是了,大家都身陷囹圄自身難保了,誰又會救他呢?

謝汐樓將案發的詳細經過說完後,將匣子高舉過頭頂,道:”匣子中是案發後現場的情況記錄,仵作屍檢記錄,兩具男屍覆原畫像,沈國公府護衛口供,馬舞兒口供,以及明德皇後貼身侍女月琴口供。所有文書皆可證實我的推測,還請陛下查驗。”

宮人將證據接過,遞到陸既安面前時他卻並不接。他看著那敞開的匣子,淡淡道:“你說了這麽多,卻沒說最重要的一點,他們為何要費勁心機謀劃,只為殺死明德皇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扶手,掩飾著心中的焦躁,“明德皇後是先帝欽定的太子妃、皇後,沈國公沈將軍亦從不與人交惡,薛家和周家為何要殺明德皇後呢?還有沈國公,明德皇後可是他看著長大的、最為疼愛的沈家大娘子,他怎麽會殺死她呢?”

謝汐樓抿著嘴唇,笑容輕淺,如池塘中的漣漪,稍縱即逝。她仰頭望著陸既安,輕聲道:“陛下您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原因呢?這太極殿內,不,在這華京城中,怕是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原因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