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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青巖書院20 山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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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青巖書院20 山間煉獄

青巖山天氣多變, 剛剛還是晴空萬裏,不過須臾片刻,風起雲湧, 烏雲密布, 竟又飄起了雪,夾雜著嬰兒拳頭大小的冰雹子。

謝汐樓和陸回在山林中亂走, 不知不覺走到了深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周只有空落落的樹枝, 一時竟尋不到任何可以遮蔽的地方。

雹子劈裏啪啦落地, 砸到謝汐樓腦袋上,聲音清脆, 瞬間紅了一片。正頭暈目眩之際,陸回托住她的腰, 趁著冰雹子尚不密集, 帶著她向前飛速掠去。

近百步外,枯樹枝虛掩著一個黑漆漆的山洞。幸好此刻天寒, 洞口附近空曠無雜草, 才能被陸回一眼發現。

二人鉆入山洞中躲避, 陸回的手指撫過她的額角:“疼嗎?”

被砸了一下能有多疼?謝汐樓扁扁嘴:“疼。”

陸回收回手:“待回去後, 請書院的大夫為你瞧瞧。”

謝汐樓啞然, 正要說些什麽, 紙鎮帶著大理寺的人也躲進了山洞。

山洞狹長,謝汐樓和陸回向深處走了幾步,讓出洞口的位置,讓眾人都能入內躲避。

洞中昏暗,只有洞口處有稀薄天光。紙鎮掏出火折子吹燃, 火光瞬間盈滿整個山洞,謝汐樓這才發現,她和陸回所站的位置,還未過山洞的一半長度。

視線向更深處延伸,俱是嶙峋山石,火折子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藏著洞窟的盡頭。

謝汐樓接過紙鎮手中的火折子,向不見盡頭的黑暗走去,紙鎮正要抱怨,便瞧見自家主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撓了撓頭,小跑兩步越過謝汐樓,搶在最前方開路。

幾人沒走太久,便到了山洞盡頭。謝汐樓轉了一圈,沒瞧見什麽特別的,正準備轉身離開,不經意低頭間,瞧見了輕輕擺動的衣擺。

若無風,衣擺為何會動?這洞窟深處定有其他通道。

還未等她說什麽,紙鎮已然行動,借著火光在山壁上四處摸索,細細查看,終於在角落處發現一個隱蔽的洞口。

洞口半人高,彎腰可走入,兩步到盡頭,左側又有新的洞。

謝汐樓將火折子遞給紙鎮,不搶最前方的位置,只安靜跟在他的身後,想要看這通道能通向哪裏。陸回依舊跟著謝汐樓,時不時伸出手掌墊在她的發頂,防止她撞到頭頂尖銳的山石。

一行人彎腰走了三五步,狹窄通道逐漸變開朗,可直立行走;覆行數十步,拐了不知幾個彎,有腥臭氣自前方撲面而來。

這味道紙鎮熟悉,陸回熟悉,謝汐樓也熟悉,身後跟著的幾個大理寺的人也熟悉。

是腐屍的味道。

火折子的光亮不再被狹窄通道所限制,擴散向更遠更高的地方。紙鎮跳出通道,剛邁出半步,突然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看向身後眾人,險些與謝汐樓撞個滿懷。

幸好謝汐樓身後的陸回眼疾手快,將她拽入懷中,緊緊護住,方才避免二人撞到一起。

紙鎮來不及註意這些細節,臉色凝重:“殿下,您和謝姑娘身份尊貴,山洞汙穢不堪,不如退回前面的山洞中等待。”

寒冬臘月,這腥臭氣卻鋪天蓋地,無法被遮掩,就算紙鎮不曾明說,謝汐樓也隱約猜到洞內情況的可怖。她並不多說,靈活繞過紙鎮的身子,順便奪過他手中的火折子,第一個走進山洞。

饒是她做足了心理準備,擡眼的一瞬間還是被嚇了一跳。

山洞中的情形,比她所見過的任何一個案發現場都要震撼。無數具屍體散落在在山洞中,有的已成白骨,有的骨頭上尚附著有皮肉,有的剛死沒多久,因天寒地凍,兼之無野獸經過啃食,尚能看出人形。

謝汐樓站在屍骨堆前,嘴唇發白,腦海中閃過四個字,人間煉獄。

陸回抽走她手中的火折子,越過她到屍骨堆前蹲下。紙鎮遞去帕子,陸回墊在手中翻看屍身和覆蓋在屍身上的衣裳。

謝汐樓晃了晃腦袋,拍了拍兩頰,強迫清醒,而後走到陸回身旁,隨他一道查看現場。

白骨上蓋著的衣服歷經歲月,脆弱不堪,輕輕翻動幾下,便化為碎布,隨塵土落了滿地。衣服裏藏的物件失去支撐,墜落聲清脆,都是些隨身攜帶的小玩意,有成色普通的玉墜子,有銅板,還有些小木偶小零件。

謝汐樓用樹枝撥弄著,突然瞧見了個熟悉的物件。她將樹枝丟到一旁,用手撿起,用衣擺擦去表面臟汙。

這物件周身滿是銅綠色,幾乎無法辨別原本的模樣,一側似齒狀,因銅銹粘連在一起,像是把銅梳。謝汐樓心中一動,撿了塊石頭,將梳子上的銅銹磨去一些,終於勉強露出梳子原本的模樣。

她的手指撫過邊角上凹凸刻字,又送到火折子旁,借著火光瞧了半晌,終於確認是個“芹”字。

心中的猜想被證實,謝汐樓嘆了口氣:“李全找到了。”

離開益州時,葉芹兒將一把刻著“全”字的銅梳交予陸回,說是她與夫君李全一人一把,李全隨身攜帶的那把梳子上刻得正是葉芹兒的名字,單字“芹”。

那時她以為李全是個負心漢,攀上高門便踹了糟糠妻,本不願意答應這請求,但被陸回接下。後來在梧州,見到了“李全”,心中隱約意識到事情似乎與她所想的不同。

她猜到真正的李全或許已不在人世,卻沒想到是以這麽一個方式確認。

陸回自然記得那把銅梳,如今瞧見另一半,心中亦是唏噓。他站起身,吩咐後面跟著的人:“將此處嚴加看守,將仵作請來,查驗清楚這些人的死因和死亡時間。”話音落下,他似想起什麽,囑咐道,“來得時候小心些,別露了蹤跡。另派人在山中大面積搜尋,就說本王今日在山中閑逛,丟了要緊的物件。”

謝汐樓瞬間明白他的意思:“你要效仿姜太公釣魚?”

陸回頷首:“若能釣到,也算意外之喜。”他轉頭看向李全的屍體,“待案件了結,將這屍體和兩把梳子,一起送回益州,讓他們夫妻二人團聚。”

“夫妻二人陰陽兩隔,如何能算團聚……”謝汐樓幽幽嘆氣,不太讚同他的安排,“其實不告訴她真相,讓她一直心存念想,也好。”

“告訴她結果,才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若讓她一直如行屍走肉般苦等,與直接殺了她又有什麽分別?”陸回瞥她一眼,“有些事,總要面對。”

謝汐樓不再多說。

她將手中的銅梳交到一旁的大理寺官員的手中,帶著心頭不散的陰雲,挪到山洞的另一個角落,去“面對”那幾具死了沒多久的屍體。

屍體腫脹腐爛,周身布滿綠斑,身下留有屍水,伴著刺鼻惡臭,聞之令人作嘔。謝汐樓胃中翻騰,強忍著靠近。

她的視線在幾具屍體上一掃而過,終於將一灘又一灘的血肉分割清楚,是三具並排而放、堆積在一起的屍體,至少死了兩三個月,因山洞幹燥陰寒,才維持了今日這般模樣。

謝汐樓站在屍體前,瞇著眼睛瞧,神色陰沈。

“孟溪和穆元,都在其中。”陸回走到她身旁,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謝汐樓嘆氣,按壓住心中的哀意,指著中間的那具:“這該是穆元。他身上的這件衣服我見過,正是在白鹿寺初見時所穿。那日一別,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面。”

她與穆元算不得多熟絡,如今也只記得他為了弟弟,甘願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替弟弟赴死贖罪的事。那日她強行替他脫罪,為他保住性命,如今卻還是親眼見證他的死亡,目送他的離去。

陸回淡淡道:“上個月那和尚已被斬首,如今二人地下若能相見,終於可以兄弟相認,也算是個好事。”

“……”

山洞內再無可施展拳腳的地方,陸回和謝汐樓離開山洞,重新回到山林中。走出洞口時,風止雹子停,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老天爺給的指引,只為讓他們發現這山中被掩藏多年的冤屈。

謝汐樓快行幾步,遠離那山洞後深深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方才將鼻腔中的惡臭散去,心中的沈悶哀傷也漸漸被山間清風吹散。

她回憶著剛剛見到的場景,僵掉的思緒重新轉動,忍不住分析道:“剛剛那三具屍體,估摸著都是今年八九月份死的。除了孟溪和穆元,還有一具不辨身份。這意味著,今年新入山的學子,或是轉院的學子中,至少還有一個是假貨。”

陸回點頭:“能被換身份的,全部都出身貧寒,家中無背景,易被滅門而無人伸冤。符合這種條件的學子並不多,這人並不難尋,尋到後便算是此事的實證。”

謝汐樓幽幽嘆氣:“穆元恰好是符合他們要求的人選,父母早亡,在多地游學,無親無友。若不是碰到今年書院開山門時間拉長,興許他不會為此送命……”謝汐樓突然想到什麽,心中一跳,忙不疊道,“你可有安排人去益州,將葉芹兒保護起來?她算是條漏網之魚,若被發現,也逃不過一個被殺的下場。”

“離開益州時,我已做了安排,不用擔心。”

謝汐樓舒了口氣:“那就好。”她轉了轉眼睛,似乎察覺到陸回心情不錯,好奇道,“就算尋到了新的證據,堂堂大理寺卿,經手命案無數,怎至於這般愉悅?”

陸回唇角勾起,眉眼舒展,眼神是難得的柔和:“查了多年的案子有了突破,掩蓋真相的幕布終於掀除了冰山一角。無辜枉死者終被發現,沈冤終要等到昭雪一日,難道不值得高興嗎?更何況,尋到了這些學子的去向,你也無需繼續留在這深山中,可隨我一道返京,我如何能不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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