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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渡口人24 真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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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渡口人24 真相(三)

謝汐樓輕輕咬著嘴唇, 沒有說話。

她還在猶豫,但其實已經沒有什麽可猶豫的了。事情發展到此刻,她已然作出了選擇, 只剩下掀開最後那層遮掩兇手的布。

她擡眼看向虞三娘, 而虞三娘也在看她。

三娘在笑,眼神中的情緒覆雜到難以辨別, 有欣慰,有坦然,有悲哀, 更有艷羨。

謝汐樓握緊拳頭, 輕聲道:“昨日,鄭大人在碼頭發現了躲藏起來的春意濃的船夫阿田, 在他的船上搜出了四名死者……身體的那部分。人贓俱獲,阿田正是兇手之一。而另一人, 也是案件的主犯, 正是阿田的東家,虞三娘, 虞思柔。”

吵鬧的屋子瞬間安靜,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 不敢置信, 不知該說什麽打破這古怪的氛圍, 就連一直置身事外的葉芹兒都擡起頭望向謝汐樓, 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虞三娘握住葉芹兒的手,輕輕拍了下以示撫慰。她掩唇輕笑,聲如銀鈴,每個眼神每根發絲都在攝魂勾魄。她望著謝汐樓:“謝姑娘,自你來到益州成, 妾將你安置在春意濃裏好生招待,沒收你半枚銅板,你為何要冤枉妾呢?”

謝汐樓逃避似的躲開她的目光,垂著眼睫,沒有回答虞三娘的話,而是輕聲道:“發現範二公子的屍體後,範府被封鎖,所以兇手必然被困在範府無法逃離。案發第二天,鄭大人帶領官府眾人問詢所有賓客案發時在做什麽,將宴會中未離開廳堂的人,以及近幾日才到達益州的人放出範府。鄭大人,那日你可問過春意濃的人?”

鄭治很快給出回答:“自然問過。春意濃眾人在第一曲結束回到院落,在最後一曲開始前一起離開,這期間無人出入院落。除了春意濃眾人互相為證外,另有守在院門處的範府婢女可以為他們作證。”

“我記得那院子中有幾間屋子臨近後院樹林,翻窗而出便可避開眾人耳目,可是真的?”

鄭治點頭:“卻是如此。”

謝汐樓回憶道:“那日我同大家一起回到院中,三娘說要練琴,進了間房間後便關上了門。我若沒記錯的話,三娘進的這間屋子,正是這三間臨近樹林的屋子其中之一。我說得可對?”

三娘還未開口,鄭治先搖頭否認:“絕不可能是三娘。三娘進入房間後,琴聲未曾中斷,她怎麽可能翻窗離開去作案呢?”

謝汐樓問:“彈的是何曲?”

鄭治不知,望向三娘。虞三娘握住葉芹兒的手,聲音平靜:“一首益州民間小調。這曲子是芹兒還在春意濃時教給妾的,只有我們二人會彈。芹兒今日傍晚才來到範府,所以那日在屋中彈琴的只能是妾。謝姑娘,妾的這份不在場證據可能幫妾洗清嫌疑?”

謝汐樓不答,看著葉芹兒:“芹兒姑娘,你是從何處習得那首琵琶曲?”

葉芹兒怔怔望著謝汐樓,喃喃道:“家父擅音律,那首曲子是他教給我的。”

“既然如此,這首曲子就不止你們二人會彈,還有芹兒姑娘的父親。”

虞三娘笑起來,眸色幽深:“謝姑娘說笑了,芹兒姑娘的父親失蹤已久,似乎有十多年了吧?怕是早就歸了塵土。他會或者不會,和這案子有什麽關系呢?”

“是麽?”謝汐樓嘆了口氣,定定看了虞三娘片刻,轉身向陸回屈身,“請殿下宣船夫阿田入內。”

陸回把玩著手中扳指,薄唇輕啟:“準。”

阿田早就被帶到了院中候著,門外侍衛聽到指令將其帶入屋內,踹跪在地上。

他掙紮著維持住身體的平衡,視線掠過屋內眾人,最後定在葉芹兒的臉上,睜大雙眼。

謝汐樓走到他身前垂眸打量。

不過半日功夫,阿田身上臉上新添了不少傷痕,謝汐樓猜測是她離開後,鄭治等人尤不死心,用了刑罰想要逼迫他招供。

他定什麽都沒說,不然鄭治哪會聽她啰嗦這半天。

謝汐樓還未開口,阿田突然匍匐在地面,不停磕頭:“大人,我要招供,四個人都是我殺的,與其他人無關!”

這是演的哪出?在柴房中時,他不還是死不認罪嗎?為何突然就招供了?

謝汐樓蹙眉,看向一旁的鄭治和姜曲,見他們二人也是一頭霧水的模樣後,更是感覺疑惑。

陸回的視線掠過虞三娘,定在謝汐樓身上:“繼續說。”

謝汐樓一頓,按下心中雜亂心思,繼續道:“官府曾因屍體下身被切割,懷疑過兇手是從宮中出來的宦官,而前日殿下看過範二公子屍體的創口後,基本可以確定官府前面的推論無誤。鄭大人,您還記得記錄在案的,從皇宮回到益州的宦官都有誰嗎?”

“自然記得,近五年活著回到益州成的宦官共有三個,一個叫龔玉,瘸了一條腿,現在開了間首飾鋪討生活。還有一人叫丁一,前兩年病死在街頭。最後一人叫泰和,回到益州後沒多久便失去了音訊。”

“我曾去拜訪過龔玉,得知他與這位叫泰和的宦官認識。據龔玉所說,泰和是益州本地人,家中有一兒一女,受人蒙騙誤入皇宮為奴,一直以來對自己宦官的身份不齒且痛恨。他擅音律,很得宮中貴人們喜歡。我托殿下派人去華京打聽泰和的消息,得知泰和這個名字是入宮後改的,入宮前名字已不可追,只知道姓葉,被驅離皇宮的原因是彈奏了貴人不喜歡的曲子。”

謝汐樓蹲下身,平視著面前的阿田:“今日白天我去找你,見你雖然皮膚黝黑,面貌被毀,但被囚禁兩日,下巴上甚至連一根冒出頭的胡須都看不到,懷疑你就是那個失去音訊的太監泰和。‘葉’字一口一十,巧得是‘田’字也是一口一十。阿田,你姓葉,你就是失蹤的泰和。我說得對麽?”

阿田垂著頭,抖動如篩,聲音沙啞,細聽卻比正常男子要細弱:“我說了我是兇手,與其他人無關,我是兇手!”

原本安穩坐在角落的葉芹兒突然甩開虞三娘的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阿田面前。她的眼眶中隱隱有水光浮現,往日那副呆楞的模樣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情緒,仿佛泥娃娃註入了靈魂。

謝汐樓讓開幾步,讓葉芹兒能正面阿田。阿田身體越發佝僂,恨不能將臉埋進胸膛,此生此世不被其他人看到。

葉芹兒握住被麻繩捆綁在一起的手,一寸一寸摸過每一根手指,喃喃道:“怎麽成了這般模樣……”她跪在阿田面前,雙手捧住阿田的頭,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爹,爹……”

眼淚一滴一滴垂下,落在阿田的發間,他擡起頭,雙眸染上血色:“我不是你爹……我只是個沒了根的廢人罷了……”

葉芹兒撫過他臉上可怖的疤痕,瘋狂搖頭:“你就是我爹,你變成什麽樣子都是我爹……”

看著眼前的場景,謝汐樓的腦海中閃過阿娘阿爹的臉,一時不知該為葉家父女的相認而感動,還是為她自己感到悲哀。

她背過身,不再看這場戲,待淚意散去呼吸平穩後,繼續往下說:“十三年前,阿田被人所誆騙,遭了宮刑入宮為奴,沒給芹兒姑娘留下只言片語。十三年後他回到益州,自覺無顏面對女兒,自毀容貌,只敢在遠處保護。三娘偶然瞧見他,將他安置在春意濃內,最終阿田成為三娘殺人拋屍的最佳同伴。三娘殺人是因為死者辜負了他人,阿田,你又為何要答應幫她棄屍?還要在屍體死後割下他們的器官?”

眾人的目光匯聚在阿田身上,他松開咬緊的牙關,看著面前的葉芹兒淚如雨下:“我曾聽人說過,身體殘缺的人,若不補齊殘缺的部位,下輩子會和這一世一樣殘缺。若找不齊自己的那部分身體,用其他人的也可以代替,只不過至少需要七個。我也不想害人,我只想當個完整的、堂堂正正的人啊!”

“所以你與三娘,是如何分工配合的?”

阿田抽噎著看了一眼一旁的虞三娘,搖了搖頭:“一切都是我一個人所為,與他人無關!”

謝汐樓擰眉,正要開口,被虞三娘打斷:“謝姑娘,你將阿田的身份挑明,無非是想告訴大家,那首曲子芹兒的父親也會彈,那日他在替妾在房間中彈琴,而妾則翻窗離開,跑到碼頭上私會範二公子,再將其殺害,是也不是?”她沒等謝汐樓回答,繼續道,“謝姑娘,證據呢?一切都是你的推測,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人是妾殺的?”

“衣服。”謝汐樓看著虞三娘,心中很是難過,卻不得不繼續往下說,“三娘,你還記得拍賣會結束,咱們去宴會廳時的場景麽?我很久沒穿那麽長的裙子,沒註意腳下的路,險些摔倒,還好你眼疾手快扶住了我。那時我的嘴唇擦過你衣裳的袖子,留下了淡淡的唇脂印。那日晚間我去尋你,你將衣服拿給我看,那衣服很幹凈,沒有血跡,卻也沒了那唇脂的印記。三娘,你告訴我,那唇脂的印記去哪了?”

虞三娘怔住。

有官差托著一件衣服上前,謝汐樓將托盤上的衣服展開,正是虞三娘那日穿的衣裙。衣裙上沾滿鮮血,衣袖上赫然有唇脂的痕跡,卻不是那夜虞三娘給她看的那件。

“你殺了人後,回到春意濃的船上,將提前準備好的備用的衣裙換上,將沾染血跡的衣裙藏在船上。你想等到宴會結束回到春意濃後再處理這件衣服,卻沒想到整個範府被殿下封了,你尋不到處理的機會。三娘,我說的可對?”

虞三娘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身體徹底放松了下來。她不再維持著她的儀態,唇角也不再掛著笑意:“那日殿下將範府封鎖,我就猜到這件衣服會壞事,只是沒想到,它最後是被你找出來的。”

她端起桌上茶盞,倒了一杯茶,茶水早就涼透,如同她的心一般。

鄭治將案件分析原原本本聽完,狐疑道:“三娘,你為何要這麽做?就算他們負了他人,你也沒必要殺了他們洩恨吧?於你有什麽好處?”

虞三娘撫摸過茶盞沿口,沒有說話。

“或許我能替她回答這個問題。”謝汐樓輕聲道,“我這還有最後一個故事,不知大家有沒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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