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心跳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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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心跳如麻

時隔多年,“三個人”一起過生日。

關於生日這回事,李斯萍一向從簡看待。

平平無奇的一天而已。

嫁妻隨妻,陳明河以李斯萍的個人想法作為他們一家的指導方向。

每當李萊爾路過彩燭飄動的蛋糕和喜悅歡呼到高八度的尖叫時,陳明河總會把她的頭當做可以自由調整肢體的玩偶娃娃,從路旁扳正到路心,“大小姐,咱們不能給媽媽添麻煩,她每天在繡坊已經很累了。”

李萊爾學著被彈簧支起腦袋的娃娃,陳明河的話砸到頂上也只是不住點頭,也不說話。

“孩子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所以讓我們安安靜靜地度過好嗎?”

原來生而有罪。

她被綁上十字架。

忘記了又是什麽時候開始過生日這個習慣,是她提起的還是陳明河因愧疚提起的。

從前的事情她忘記了很多。

李萊爾現在像坐在過山車軌道頂端,高空的風呼嘯而過快震破耳膜,車子最高點停滯不前,忐忑地在心裏倒計降落的最終時刻。

陳明河不會跟時崇添油加醋什麽吧。

她從塑料袋裏拿出一捆芥菜,拆開浸在水盆裏,葉片裏的石沙雜質慢慢在水裏散開,緩緩沈沒盆底。

趁著這個空檔,李萊爾頻頻往客廳的方向瞥去。

陳明河難得能夠與青年人聊得開懷,他與時崇歡笑的姿態被燈光打成剪影,投在地板上一顫一顫的。

陳明河實是街坊鄰居裏的大眾好友,人人都可以和他扯上幾句,他也有得包袱能抖。

李萊爾最介意的是陳明河把她過去的事情不小心給抖出來。

她希望自己在一切人面前都能完美。

雖然時崇是例外。

但也要把持住自己最隱秘的那一面。

至於時崇。

出於女人的直覺,李萊爾倒覺得他不會跟陳明河多嘴前段時間的事。

她自信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

他眼高於頂,驕傲早可以被量化為金箍棒,高大到捅破天空。

所以他不會告狀,這種以他的標準來看有失風度的事情。

李萊爾安心後,轉身繼續做飯。

正要平靜地將落在時崇身上的目光收回時,時崇本人恰好在這個時候望過來。

兩個人就這麽巧地對視上了。

不到兩秒,時崇像踩到地雷似的避開李萊爾的視線。

他才不相信會有這麽巧。

剛剛在跟陳明河聊天的時候,時崇朦朦朧朧地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好像一直貼在他的側臉上,而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原來是李萊爾一直在看他。

他心裏泛起一陣莫名的欣喜。人生第一次他為剛剛錯開李萊爾的視線交流感到抱歉。

正當他打算試探性地再往回盼,李萊爾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喜悅無聲無息正如潮水往沙面的反方向退卻。

時崇一邊應付陳明河開的玩笑,一邊則在朝著廚房的方向東張西望。

李萊爾都沒再轉過身來理他,只是專註地提刀在切什麽東西。

他一直在等待李萊爾扭頭看他,但李萊爾一次都沒有回過身來。

最後,還是時崇自己坐不住。

怎麽又是我,他心裏這麽想卻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腿往廚房裏走去。

李萊爾在煎豆腐。

她用指尖挑起細嫩的被刀鋒劈成規規矩矩的立方體,一塊塊被扔進煮得金黃的油鍋裏。

固體被丟入液體裏難免會濺出油花。

李萊爾右手用鍋鏟將豆腐鏟到鍋底,左手拿著遮擋物擋在自己面前。

其中一塊完成了難度超高的跳躍運動,在油面泛出完美的圓圈,油水四處飛濺,李萊爾完全像受了驚的兔子,一下蹦到廚房的最角落。

時崇抱著手臂倚在門框那,他早已看不下去了,心裏卻暗暗期待李萊爾求他,只要她求他,他一定幫她包攬全部。

可她偏偏不。

李萊爾就是把他當成空氣,將他視若無睹。

她的遲鈍讓他火冒三丈。

時崇直接毫無商量餘地搶過李萊爾手中的鍋鏟,直直將她推出廚房,簡單了解了今晚的晚餐菜單是什麽後,他游刃有餘地打開另一個竈臺,打算兩個鍋同時烹飪。

廚房裏熱得像蒸桑拿,時崇不一會就汗流浹背,他扯動襯衫前面的空檔給自己扇風。

自李萊爾轉身的那一刻,時崇就知道自己又上了她的當。

赫拉克利特曾經說過,人不能兩次踩進同一河流。

可他偏偏屢屢犯錯,即使用錯題本訂正了也總結不了統一的錯題規律。

時崇任勞任怨地揮動鍋鏟,客廳裏面的空調冷氣吹不到廚房裏面,他像是被流放到南蠻之地的罪犯,接受來自身心的炎熱酷刑。

一陣風從耳邊拂來。

李萊爾舉著芭蕉扇葉在給他扇風,雖然流動的空氣依然還是熱騰騰的,但時崇感覺自己沒有之前那麽焦躁了。

李萊爾說,“我剛剛找了一下,家裏的落地電風扇已經壞了,有一段時間了沒修。”

她仰著頭擠出笑臉,比剛剛更加賣力地揮動扇葉,“所以只有這個能稍微湊合一下。”

看著李萊爾細細的兩條胳膊揮舞著大大的芭蕉扇,他一轉剛剛被覺得被冷漠忽視的委屈心態說,“沒事,我很快就好了,你在前廳裏面坐著吧。”

李萊爾推脫了兩回就乖乖地跑去客廳了。

被她盯著做飯,時崇總感覺自己後背又多了一個莫名的包袱,有點沈,讓他屢屢分心。

後面李萊爾真的沒再來過。

他一個人做了一個半小時的菜後,又招呼李萊爾幫忙端到飯桌。

圓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品,李萊爾還特意空出一個位置,專門為了放蛋糕。碗筷布置好後,時崇以為可以就餐了,正要大快朵頤時,四周突然被黑暗籠罩。

由遠及近,有人捧來一塊什麽亮晶晶的東西。

他端詳了一會才發現是李萊爾拿著插好蠟燭的蛋糕過來了。

他們起哄著陳明河許願,陳明河按著他們的指示照做,虔誠地合上雙手閉上眼睛,咋一看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祈禱儀式。

李萊爾也跟著陳明河的動作。

明晃晃的火焰在搖曳,映射的影子正好輕輕擦過李萊爾的臉。

時崇拄著手臂看著他們一臉幸福的樣子。

蠟燭然後後冒出一縷縷頭發絲似的的黑煙,他被熏到了,眼前是一片水汪汪的模糊。

時崇家裏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如果不是因為要記住身份證號碼,他也很快會忘記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不想說出來,認為這沒必要,本來這就是無關緊要的事。

一旦提出口,仿佛自己就成為了索取的那一方,也就自然而然落到下乘。

時崇食不知味,狼吞虎咽地解決了這一頓飯。

臨走的時候,李萊爾堅決提出要送他。

兩個人前後腳行走在西門街上,還沒走到一半,時崇就趕李萊爾先回去。

“我來過這好多次了,你先回去吧。”

“好多次?”李萊爾一臉疑惑。

時崇側過頭拍落西裝上不存在的灰塵,理直氣壯地解釋,“幫沈老師聯系會展的店面商家時來過。”

“是這樣的嗎?”李萊爾笑著吐出舌頭,眼睛路邊燈光描摹出她茸茸的輪廓,卷邊的發梢,走了長長的路而微紅的臉頰。他像誤食巫女專門熬制的迷魂湯,因此沈醉夢境,長久地被釘在原地。

“那好了,你先別走,我把東西給你。”

夢境裏的巫女嗓音攝人心魄。

李萊爾翻動卡夾包,一張張卡片接力親吻。

時崇像收到生日禮物的別扭小孩,對包裝盒裏面的東西好奇得不行,用雙手蒙住眼睛,卻又忍不住透過手指間的縫隙偷看。

一張銀行卡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兩個人同時彎下腰,指尖碰到指尖,李萊爾迅速撤回,撿起銀行卡迅速站直身子,好像什麽也沒發生。

“找到啦。”

掉在地上的還有一張小小的一寸藍底相片,邊角已經稍稍卷邊。

時崇彎腰撿的是這個。

相片上是十幾歲的李萊爾,長發掖在耳後,像一株清晨悄悄開放的百合,馨香的牛奶色花瓣上還掛著圓滾滾的露珠,惹人生憐。

他小心翼翼地將相片平放在掌心裏,又用拇指小心翼翼地履平。

意識到這好像在隔空撫摸幾年前李萊爾,時崇不好意思地握在手裏。

“給你。”李萊爾遞過來一張銀行卡,“謝謝你當初幫繡坊墊付了一部分欠款。這裏是最近繡坊賺到的一部分錢,先還你。”

時崇楞住,笑容在臉上剎住車。

還給我幹嘛,我又不缺錢。

但他確定一點,如果不收下的話,李萊爾肯定會急。

她心氣極高。

時崇接過銀行卡,隨意揣到不知道哪一個兜裏。

這不重要,他想要的不是這個。

“既然借了錢,那應該收取一點利息吧。”

“?”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想要這張照片。”

話說出口發覺自己有點咄咄逼人,他又加上一句,“可以嗎?”

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了,時崇倒車入庫,鎖車,進入地下室專門設備的電梯,按住自己房間所在的電梯樓層,他努力保持一切與往常無異。

矩形數字電子屏幕上的紅色數字一格格跳躍。

他跟著默念。

﹣3、-2、-1、0、1……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相片被收進胸口的西裝口袋。

心臟的位置。

時崇心跳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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