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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欲擒故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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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欲擒故縱

他們的合照實在少得可憐。

時崇想起剛剛在李萊爾家見到的場景。

繡品展櫃旁邊立著幾幅木制擺臺,裏面填充的是各個年齡段的李萊爾。

趁著陳明河上廁所的片刻,他貓著腰,一筆一劃地用眼睛背誦她們的模樣。

8 歲、9 歲、10 歲……17 歲的李萊爾。

被我發現了吧。

他張牙舞爪地做鬼臉向他們問好。

等陳明河回來後,他立刻收斂怪誕的表情。

“叔叔,怎麽 18 歲以後的小萊沒有照片留念了。”

“18 歲啊……忘記了。好像中途出什麽差錯,那一次忘記了後面就沒再繼續拍了。”

時崇隱約感覺陳明河在打哈哈,但也沒說什麽。

他們是在高三的時候分開的,時崇被時力強迫到國外留學,兩個人幹脆連最後一張集體畢業照都沒有。

但現在他至少已經找到一部分他所未知的李萊爾了。

這總能給他帶來一種近乎親眼看見李萊爾出糗的爽感。

他知道李萊爾表面裝著和班裏的同學廝混在一起,背地裏卻學得比誰還要努力,搬張桌子在樓道裏偷偷寫試題。

他知道李萊爾被周圍的業餘人士稱作刺繡領域的後起之秀,給她戴上天才之類的高帽,實際她為了趕進度,一個人默默對著月光穿針走線。

困倦與沒由來的興奮交替襲擊,電梯緩步上升的片刻,他也隨之合上眼皮。

明明困倦非常,頭腦卻異常亢奮,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頂著腦袋。

“時崇,時崇。”

“給我坐直起來。 ”

白色粉筆頭如失事墜落的飛機在空氣中燃出一道拋物線,在他的額頭上狠狠一敲。

“能不能尊重老師,尊重父母,尊重自己呀!同學。”

上了年紀的古板老師推了推早已褪色的老花眼鏡,“你們當你們父母的賺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時間就是金錢,現在的努力決定未來的命運。雖然現在才是初二,打基礎就要……”

有調皮的男同學故意插話,“老師,時崇不用努力的,他們家有錢。”

整個課堂哄然大笑,前後左右的同學都笑得人仰馬翻。

數學老師人生第一次發覺自己的權威竟被狠狠摁在墻上扇耳光,氣得漲紅了臉,無論如何也要管制住無法無天的學生,“你們看看萊爾。”

老師拿三角直尺教具往講臺下一指。

李萊爾手臂枕成一個“一”字,腰背筆直,如窗外節節攀升的翠竹。

“人家條件也不錯啊,怎麽沒看人家上課睡覺呢。”

那時候的時崇一回家就要面對沈淑珍和時力的撫養權爭奪戰,離婚了兩年,二人也吵了兩年。每當沈淑珍因為見不到自己崩潰到大哭時,時力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樣子,任憑沈淑珍如何據理力爭、如何聲淚俱下,時力冷漠地像一塊石頭,沒有任何破綻,油鹽未進,靜靜坐等沈淑珍自行放棄。

兵者,詭道也。

後來時力向自己傳授商場秘籍時,尤為推薦《孫子兵法》。

時崇不解這些四四方方的陌生詞匯,時崇就給他舉例,“你媽想要你的撫養權用的是‘苦肉計’,而我打敗她用的是‘以逸待勞’,這下你理解了吧。”

時崇後來的十幾年清楚到不能更清楚地明白這些如噩夢般的漢字。

日夜顛倒、醉生夢死,他連自己的未來會被父親如何操控都未知,還會管如何白費力氣去努力嗎?

被誇獎後,李萊爾沒有呆呆地坐在原位沐浴老師讚賞的目光,而是裝作不好意思的站起身,“老師,時崇同學說不一定一直在默默努力呢,他之前的成績一直在班級前列的,只不過是……”

剩下啰哩吧嗦的話他沒聽,直接蒙頭就睡,用自己的行動無聲地反抗老師。

時崇覺得李萊爾有點好笑,她好像有扮演小醜的天賦,天然喜歡滑稽地維持平衡,保證在場觀眾臉上都能掛住笑。

可他又不是那群會捧她場的觀眾,不需要她的解釋、她的理解、她的同情。

“小崇,你知道‘長袖善舞’是什麽意思嗎?做生意,就是眼看八路,耳聽八方,懂人心,善交際,讓人脈為我們所用。”

時力淪陷在自己滔滔不絕的金玉良言裏,講至眉飛色舞,飛升至道家的“超然忘我”境遇。

世界上聰明的人不多,像他如此聰明更是少見。

可惜過滿則虧,他的不成器的兒子時崇聽到這些至理名言,也只會說,“所以媽媽也是你鉆營的一步棋嗎?”

討厭父親,討厭一切心計, 討厭虛偽。

數學課上學到的等量替換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連帶李萊爾也討厭。

《孫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他密切觀察這位隱蔽性極強、警惕性極高的對手。

每當看見李萊爾向那一堆示好她的男生矜持地露出微笑,人後卻冷若冰霜,叫他們“傻子”時,時崇的第一反應是跟著罵那群男生是傻子,其二才是憤怒李萊爾人前人後兩幅面孔。

蠢比壞還要可恨。

連吸引別人目光都不會,時崇在心裏為他們倒喝彩。

連他這麽討厭李萊爾的人都看得出來,李萊爾在意的是別人的目光。

真的是蠢的可憐。

每當好兄弟在默默獻花時,時崇在奮筆疾書。

每當好兄弟遞送情書時,時崇在奮筆疾書。

每當好兄弟當面告白時,時崇會假裝路過辦公室,告知教導主任操場有大型人群聚集,可能會有踩踏風險,然後回到教室奮筆疾書。

用一枝筆創造一個奇跡,他沒做到。

用十幾盒筆創造一個奇跡,他做到了。

他的名次已經能緊貼李萊爾後面了。

時崇下定決心,一定要碾壓李萊爾。

一定要讓李萊爾高高仰起頭才能看得見自己。

他討厭她明明骨子裏裝的全是傲氣和高人一等的自尊心,偏要偽裝得是《道德經》裏的“上善若水”,時力極其推崇的生意人十大優質品質之一。

當李萊爾說她未來的夢想是和母親一樣成為旗袍設計師,他故意跑去圖書館抱走幾部大著頭,從頭開始打基礎。

原本不願接受家裏的服裝生意的他竟然願意靜下心去了解頭身比例、面料特性、縫紉工藝,在旁人看來是極其不可思議。

只有他自己知道,打敗了李萊爾這個精神上的對手,或許他就能拿到打敗父親的不二法門,重新拿回人生掌控權。

高一的秋天,他踏著繽紛的落葉入學省內一所重點中學。

學校生源分為兩撥,純靠成績和一半靠財力一半靠成績的。

雖然前面整整兩年他都沒有在成績上贏過李萊爾,但至少再次獲得了能夠同臺競技的機會。

初中時他在學校的名氣早早被擴散,因為家境、因為曾經還看得過去的成績、還是因為臉等什麽奇怪的理由,靠近時崇的人如垃圾堆上盤旋的蒼蠅,揮也揮不走,索性上了高中隱瞞自己的身份。

家境平平無奇的普通學生時崇與“白富美”李萊爾再次重逢。

他是這個學校為數不多知道她身份破綻的人之一。

他要像蒼蠅一樣在她身旁繞啊繞,她越擺出嫌惡的表情,他越高興。

於是千方百計地設計一次偶遇,故作漫不經意地路過她身邊,以初中同學的名字認出她,喊她的名字。

李萊爾,看見曾經了解你所有真實情況的老同學,你是否會緊張地直冒冷汗,偽善的假面具忘記戴上,露出獠牙真面目呢?

“時崇也在這所高中學習嗎?”

“嗯。”

“真厲害。”李萊爾的眼睛像水晶球,奉承的話一說出口就自動打開開關,裏面的仿制雪花簌簌落下。水晶球看起來亮,李萊爾的眼睛看起來很亮。

明明自己也考上了還誇別人厲害,原來那群男生就是這麽被捧殺的。

“還好吧,就是砸錢進來的。”他別開眼看向她身後的天空,卻又忍不住被她的眼睛所吸引,於是折中看她別在頭發上的羽毛發夾。

“你在看這個嗎?”她側過頭來把發夾充盈在他眼前,“很招搖吧?我不想帶來著的,但媽媽說這周的旗袍展要上臺的話,我就得別上,這是和旗袍作品要特別搭配的。”

“還好,其實……挺好看的。”時崇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仿佛電視機串臺了,身體裏面有一個來自異世界的靈魂正在遙控他的一舉一動。

“我們以後要多聯系來著,你是我在這個學校唯一一個認識的同學了。”

勝利的曙光近在眼前,時崇歡欣雀躍。回去過後,他再也沒主動找過李萊爾。

時崇已經把自己當做誘餌了,接下來靜下心來“欲擒故縱”。他堅定地認同於此。

可後面再沒等來李萊爾的“多多聯系”。

直到有一天,他在小樹林裏發現被踩在地上臟兮兮的白色羽毛卡子。

時崇才直呼上當。

原來他只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

從來沒被李萊爾放在心上。

李萊爾在原地不動。

時崇便主動向她走去。

終於一次雨天,他被幾個看他不順眼的同學鎖在一棟偏僻的廢棄教學樓。

他幫體育老師繞遠路還運動器材,回來就發現鐵閘門的鎖頭已經被人破壞。

也是倒黴, 周五下午六點的校園基本渺無人煙。

給他使絆子的那幾個人,他基本都記得,連他們的父母還有家裏的企業他都一應知悉。

不是沒有解決辦法,只是要做的話繞不開依靠時力。

時崇不想時力插手,也不想在學校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堅信自己能夠解決好。

時崇跑回器材室,不知怎的就摸出一根硬鐵絲,三兩下工夫就把鎖給開了。

一切都要感謝時力的棍棒教育以及道德教育的雙重疊加,讓他自行研究出這一門開鎖技能。

正要邁步出去,時崇聽見走廊盡頭隱約擴音出來。

明顯的是幾個男聲,中間夾雜著一個聲量不大的女聲。

“只要你答應和我在一起,這事就過去了。”

“答應,快答應。我們哥都在操場跟你當眾告白,看你當時的樣子明明就是非常喜歡來著,怎麽翻臉不認人了。”

然後是皮鞋在濕漉漉的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原本不想多管閑事的。

但中間穿插著一些難聽的臟話。

“你平時很會裝柔弱嗎。你怎麽不哭啊。給林北閩南語,類似於“你爸”的意思。我哭啊。 ”

“婊子。你欺騙別人感情還敢理直氣壯啊。”

“你猜我們會怎麽對你呢,李萊爾。”

“說話啊!”



時崇貼著墻根放輕腳步,朝廁所外面的小切口往裏窺探。

真的是她!

李萊爾被幾個個頭大她一截的男生團團圍住,像落入狼群中待宰的羔羊。 沾濕的長發貼在校服上,一大片灰色水漬像烏鴉尾巴,手臂上的紅色抓痕還未褪去。她的皮膚越白,愈顯得痕跡更紅。

這幾個男的剛好就是剛剛把他鎖在教學樓裏的那幾個。

雖然他對李萊爾也沒什麽好感,但至少不會以這種方式,欺負她。

時崇擡頭朝天花板的各個方向迅速瞄一圈。

這裏沒有攝像頭,也沒有任何其他的監視儀器。

教學樓因為年久失修,一直是被學校遺棄的狀態。反正學校不缺錢也不缺地。

難怪他們選了這個位置。

出事了也查不到,也不會有證據。

環顧四周,看看到底有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吸引他們註意的。

只看到廁所旁邊的一個紅色塑料膠桶,外圍轉著一圈圈上了年紀的皺紋。裏面的水是滿的,時崇掂量了一下感覺自己可能提不動。

原本想再找其他武器。

為首的男的高高揚起手預要扇李萊爾巴掌。

那巴掌反倒搶先一步落在時崇臉上似的,激得他的身體不受控的沖出去,如脫弦而出的箭。

終使自己暴露。

聽見有人進來,廁所裏面那幾個男的像設定好程序一樣同時轉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探射過來紮在時崇身上。

李萊爾是最後轉過來的,她眼睛烏黑到一種幽深的程度,像數九寒冬裏還沒結冰的一口井,趴在井口就能感覺到嘶嘶飄上來的冷氣。眼看他成為人群新的攻擊焦點,李萊爾小心翼翼退卻至安全地帶,直至消失在他眼前。

他又被拋下了啊。

心像一顆被遺落的蘋果等待腐朽,又被一把不知何時從高空拋下的鐵錘給砸地稀巴爛。

他自認為是樂觀主義者,很快調適好心態。

現在被圍獵的置換成他了,但是李萊爾暫時還能有逃出去的機會。

兩者顯然沒有什麽邏輯可言,可這的的確確是時崇的第一想法。

李萊爾固然可惡,也輪不到他們來教訓吧。

第二想法是:一對多,打哪裏效率更高呢。又不是沒和男的打過架。當然和女生也沒有過。

“你也在這就和她——”

不好,帶頭的男生終於想起漏網之魚,手指頭在半空中尋找李萊爾。

紅色塑料膠桶不知怎的像煙花一樣升到半空,水花如瀑布一樣傾斜而下,澆在帶頭的男生身上。

幾個人都被驚掉下巴。

“是你喜歡我的,我可沒答應。”

李萊爾將水桶高高拎到帶頭男生的頭頂,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語氣刻薄到像身體被另外的陌生靈魂附身。



李萊爾哪裏來的那麽大力氣?

還未想明白,他就被李萊爾牽住手腕。

“跟我走。”

他們在迷宮一樣的小徑裏穿行。

忽然李萊爾扭過頭來,對他說,“你看,我不會放過你的。”

“啊?”

“是我不會拋下你的意思啦。”

她認真糾正自己的語義錯誤。

李萊爾的長發散落在空中像柔且韌的絲線。

被打翻的線筒不斷往前滾動。

絲線不斷蔓延,流落至心頭,化成帶刺的藤蔓將時崇一整顆酸澀的心緊緊纏繞。

然後一瞬間撚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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