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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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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溫雨瀾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她沒有選擇南祈,而是去了離家千裏之遙的北華。

天空宛如一望無垠的湛藍湖水,寧靜而深邃。陽光灑落,溫暖而柔和。

昨天晚上溫雨瀾收拾行李,一直到淩晨才坐上床榻。此時她眼皮沈重,也沒有強撐,直接靠窗閉上眼睛。

火車開得很穩,廂內都是學生和成年人,素質很高,十分安靜。不一會兒,溫雨瀾就沈沈的進入了夢鄉。

夢中又是一個夢,那是一個好夢。

她夢到了長大的自己。

溫雨瀾好像在參加一個聚會,酒吧內,燈光閃爍,音樂震耳欲聾。調酒師熟練地搖晃著雞尾酒壺。酒杯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與周圍的歡呼和掌聲交織成一片。

長大後的溫雨瀾還是沒有成為她渴望的樣子——活潑開朗,自帶親和力地可以迅速和周圍人打成一片。

她依然慢熱,但時光洗去年少時期的那層膽怯,給她裝上了一層堅硬的外殼。她一頭齊肩短發,一笑就有種溫柔知性的感覺。

旁邊有人跟她說話,她偏頭,目光是柔柔的,帶有力量的。

包間裏人多吵鬧,溫雨瀾大方地在別人的註視下走出去,微笑著向熟人點點頭。

走出酒吧,溫雨瀾才覺得安靜了些。她拿出手機嘆了口氣,唉,才八點,估計還得待一兩個小時才能回去,她才出來沒幾分鐘,索性在一個靠椅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帖子消磨時間。

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著,光線照著她精致的眉眼。

外面的風帶著夏季的清涼,蟬鳴陣陣。溫雨瀾手指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目光落在一個很火的帖子上。

〔有沒有寶子知道怎麽改掉內向的性格啊,真的很急!〕

樓主是個快上高中的小姑娘,帖子裏講到她從小因為內向的性格沒有什麽朋友,在學校裏面總是一個人呆著。父母也不喜歡她的性格,她感到很無助,所以想向網友求助。希望高中可以變成一個外向的人,擁有很多朋友。

帖子下有很多回覆,有的和樓主有著相同經歷的人紛紛講述著類似的煩惱,還有一些則是真誠的回答她的問題,希望能夠給她提供一些幫助。

溫雨瀾盯著屏幕看了許久,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自己上小學的時候。

她從小就是一個安靜的性子,逢年過節走親戚的時候,她都怯生生地跟在媽媽後面,說話聲音小小的。

活潑的孩子總討人歡喜,她的安靜在一群調皮搗蛋的同齡人面前顯得格格不入。被冠上文靜內向的稱號似乎成了必然。

“別鬧了!你們看看瀾瀾妹妹,那麽聽話,從來不讓人操心……”

“瀾瀾啊,你怎麽這麽內向啊,你要多跟朋友們出去玩。”

“溫家爸爸啊,你們平時再忙也要多帶孩子出  去走走啊,讓她多出去見見世面。”

各種各樣的話語,有些是善意的,有些是看熱鬧充滿惡意和譏諷的。

很多親戚是看不起他們一家的,因為爸爸是三個孩子裏混的最差的,脾氣也是最好的。

或是應了“人善被犬欺”這句話吧,親戚們說話從不顧忌,在一個孩子面前用刻薄的嘴臉裏顯示自己的高貴。

小孩子對情緒是極其敏感的,聽得多了,小雨瀾就更不敢和他們講話了。她撲到媽媽的懷裏,迫切地想要汲取溫暖。

她想要媽媽溫柔地對她說,“沒關系的,瀾瀾已經很棒了。”

可現實是溫母氣惱的聲音,“溫雨瀾你聽到沒有,以後出門給我學乖一點,你為什麽不能像別人一樣討人喜歡一點呢?”

是啊,為什麽呢?

這個問題從那時起便占據了她的整個青春。

她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也是那個時候,溫雨瀾知道,安靜這個詞對她,從不是褒義,而是貶義。

她討厭這個評價,她也不想成為安靜的人啊,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人。

溫雨瀾想要改變,她用笑臉來掩飾住自己與周圍人群的格格不入。生氣時她從來不敢和別人發火,她對別人總是和氣,總是順從。

她是個貪心的人,她真的好想好想有一個人可以喜歡她,喜歡溫雨瀾。愛笑的溫雨瀾、哭泣的溫雨瀾、發脾氣的溫雨瀾、一點也不堅強的溫雨瀾。

她多麽希望世界上有人可以喜歡真正的她,無論什麽樣子。

可惜的是,溫雨瀾忘記了真正的溫雨瀾是什麽樣子……

她假裝微笑,卻總是仿徨。

真正的溫雨瀾被遺忘在了角落,被她自己親手扼殺。

小學畢業前夕,溫雨瀾拿到了班主任給她的畢業評語,“溫雨瀾同學,你是一個文靜內斂的小朋友,你熱心幫助他人……”

溫雨瀾睫毛顫動,指尖突然失了力氣。

後面還寫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無論她怎麽改變,無論她怎麽努力,所有人對她的評價都只有安靜,而安靜在她看來一直都不是什麽好詞,這是人們在無話可說時才會拖出來的褒義詞。

一直到了高二那年,她情緒崩潰的那段時間,機緣巧合下,溫雨瀾翻開了小學同學錄,一本她因為害怕而從未看過的同學錄。

總不過也就是那樣的評價,不是嗎?

雖是這樣想著,她還是打開了第一面,然後是第二面,第三面……

沒有例外,就是那樣的話。

失落嗎?

溫雨瀾停頓了一下,像在沈思。其實是沒什麽感覺的。

你知道嗎,人是不可能永遠同樣失望的,難過久了,傷疤就會漸漸愈合。沒有期待,她就可以去接受那些她討厭的事實了吧。

小學生寫的東西都不會太長,只有短短的一兩句話,溫雨瀾很快就要翻到末尾了。她掃視了一眼字體,剛要翻動的手指突然停住。

這句話裏面居然沒有“文靜、安靜”之類的詞。

溫雨瀾把右側懸空的手放下,又重新認真的看了一下左邊紙張上的字句。

上面寫的是“小溫是個很好的人啊,性格超好!但是千萬不要讓別人欺負你了,有人欺負你就告訴我!”後面還形象地畫了一個小人打架的圖案。

“啪嗒——”

眼淚打在手背上,濺起點點水花。心臟處暖得讓人酸澀,本就處在懸崖邊緣的情緒終於崩塌。

很奇怪的一件事。

一個習慣了被否定的人,日後無論遇到多少批評指責她都能心無波瀾,她驕傲地認為是自己練就了一副硬心腸。可就是這樣自以為冷漠的溫雨瀾又是如此輕易的就被感動了。

寫這句話的人並不是她小學時最好的朋友,可是她說“溫雨瀾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個世上有一個人說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一個全新的說法。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溫雨瀾突然痛哭出聲,毫無預兆,緊繃的情緒徹底爆發。鼻子堵塞,大腦昏昏沈沈的。她透過一片朦朧水霧識別著變形的字體,全部看完了又往回翻。每一句話她都要看好久才能明白意思。

等到情緒平覆,她臉頰上的淚也早已幹涸,她走到陽臺,擡頭看著天上星星點點的光亮。

小王子說“人在難過的時候總喜歡看日落”,溫雨瀾不同,她難過的時候總會站在陽臺看星星。

溫雨瀾是孤單的,星星也是。天上有那麽多的星星,但它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

冷風吹亂了溫雨瀾的發型,帶回了她丟失很久的思考力。

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她把自己困在了自我厭棄的怪圈。一直以來討厭她的從來不是她以為的所有人,而是無法接受不完美的溫雨瀾本人。

同學錄裏面的確大多數都是“文靜”的評價,但她忘記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在大多數人心裏,“文靜”本就是一個褒義詞。

在她只關註心中的敏感詞,總是關註別人對自己的態度與評價時,她遺憾的錯過了那詞後面的話。

“一輩子的好朋友!”

“永遠不分開。”

“以下是我的聯系方式,以後常常聯系啊~”

一字一句裏,溫雨瀾突然發現原來真誠的她一直被人喜愛。

人在陷入某種情緒時常常一葉障目,偏激的思維阻斷了交往的鏈接。

我們不是世界的主角,沒有人時時刻刻關註自己,贏得所有人的喜愛就像是癡人說夢,沒有必要也不可能。

我們可以青春肆意,可以火熱如玫瑰,也可以嫻靜似秋月,這都是我們的樣子,可以去爭取成為更好的自己,但前提是,你願意,而不是被浪潮裹挾。

若你被困住了暫時脫不開身,不要急著否定自己的意義。

記住,我們如此熱愛這個世界。

而一個美妙的巧合恰好為:世界如是。

手機屏幕的光線漸暗,溫雨瀾輕輕用大拇指將它點亮。

晚間的風帶著清涼,一場雨後洗去過往迷霧漫天,烏雲散去,橙紅霞色延伸至天邊。

發絲隨風飄搖遮擋住溫雨瀾溫柔的淺笑,一條評論跳到了論壇最新處。

“時至今日,我都還沒有找到一個與我有相同性格的人,那就姑且可以認為我是獨一無二的吧。外向者總比內向者多,人們常常為這種獨行而悲傷。”

“做一個文靜的人,光是想想就覺得開心啊。文靜是一種性格,而我,如此幸運。”

“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呀。”

火車開向遠方,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

片片紅光將淩晨的暗幕拉開,將黑暗一點點地驅散。陽光透過樹梢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斑。一層層光暈映在溫雨瀾熟睡的臉龐上。

一切寂靜而美好。

過去不是全部,未來總會取代所以迷惘與苦痛,我們也將迎來全新的篇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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