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荊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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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荊棘裏。
生活給了人們色彩斑斕的夢想，卻忘了夢總易碎。
*
父母因為選專業的事兒與她吵了起來。
“走，我們現在就出去找填報老師。”溫勇拉住溫母手腕。
“有病啊！”溫母攔住他：“當初我同事孩子高考完都是她家男人搞的，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平時沒事就多看看網上老師講解的志願填報註意事項，你不聽，天天只知道下象棋，這下好了吧，馬上就到時間了我們還什麽都不會！”
“不能不能別說了！”溫勇吼：“已經這樣了我能怎麽辦？，你冷靜點，趁現在還能找到老師，我們快去看看！”
“你是不是錢多？就報個志願，周圍所有人都是自己報的，難道我們比別人笨些？”
“關鍵是我們現在連意見都不統一！！”
隨著填報時間臨近，每個人都火氣沖沖。
“照我說，你就讀個師範多好啊，以後出來當個大學老師，輕輕松松還有寒暑假。”
“我不想當老師。”溫雨瀾回絕。
“那你要幹什麽，我還沒說你呢！休息這麽多天你在幹嘛！！”
“我說的你一個都不同意，光我想有什麽用！”溫雨瀾也生氣，三個人的怒火碰撞在一起形成無形的硝煙。
爭吵到最後溫母還是去填報機構報名，此時距離志願填報截止還有兩天。
*
見到填報老師的第一眼溫雨瀾就覺得他不靠譜。
填報中心開在學校旁邊，兩間小小的房，一臺老式電腦，他擡頭露出青紫發黑的眼圈，聽說他加班一晚，兩天來只睡了四小時。
“咳咳咳，”溫雨瀾捂住鼻子，裏面煙霧繚繞，一只棕黃的手伸過來，拉開椅子：“坐這裏。”
“老師您好。”她渾身都透著疏遠，心裏還是不服氣，說什麽都是因為她沒有提前規劃人生才還得他們花錢來找老師，兩個人先是互相責怪，這下子又突然把矛盾轉向了她，今天一大早把她拉起來，通知她今天就去找老師填好以免夜長夢多。
她心裏憋著一股氣，說不清楚，但就是不想給所有人好臉色。
溫母早上頭發也沒梳好，幾縷發絲淩亂地垂在肩頭，她把手機遞過去：“唐老師，這是她的各科成績。”
“喲，考挺好的啊，怎麽想著要來我這邊？”這位姓唐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對專業有什麽想法？”
如果她有那還來這邊幹嘛？
莫名其妙。
溫雨瀾極不配和。
溫母又嘰裏呱啦說了一堆話，全是她對專業選擇的要求，溫雨瀾心裏惱怒，態度冷冷的：“我想學農學，醫學，藥學，什麽都可以就是不想再學跟物理有關的專業了！”
“這可以啊，我給你看看。”唐老師說完就操作起電腦來。
“這些學校在全國排名都很高，你的分數穩穩能上這些專業。”唐老師將電腦屏幕側了個面。
“都是外省啊，”溫母皺眉：“江城呢，南祈大學不是很好嗎？”
“可你們想報的並不是南祈的王牌專業，當然，醫學和藥學都能報。”
“我就不同意她學醫，”溫母打斷老師的話：“要我說啊，女孩子畢業出來以後找個穩定的工作就行了，醫生最少都得讀個八年，還有可能讀博士又得好幾年，人生全耽擱在學校了，還有這個藥學啊，總是得接觸化學藥品吧？不行不行，太不安全了。”她發著牢騷沒註意到老師不悅的神情。
後面又來了幾個咨詢的學生，唐老師玩笑道：“家長啊，我這都挑好了你這又說不行，選專業啊還是要以孩子的興趣為主，你們先好好想想要學什麽吧，不然我怎麽幫你們找學校呢？”
“哎呀，唐老師，”溫母道：“我們就是不知道選什麽專業才來找您的嘛，你有經驗，給我們推薦推薦呀！”
“這……我只能給你們介紹介紹，最後做選擇的還是你們自己。”他說得謹慎。
“當然當然。”
溫雨瀾就這樣聽著他們從師範專業聊到電氣又到計算機，所有人都露出滿意的微笑，除了她，沒人在意她到底喜歡什麽究竟喜歡做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卻還是忍著沒在外人面前與他們爭吵。
“這個計算機專業好啊，工資高還是南祈的王牌專業，離家多近啊。”溫母越想越滿意。
溫勇得意地翹起腦袋：“早就說學計算機了吧，你還跟我爭。”
“我這不是不了解嘛。”溫母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
“瀾瀾，怎麽說？”
大家都等待她做決定，就好似她的決定真的能影響到什麽。
溫雨瀾深吸一口氣，這次格外倔強：“我不要。”
她以為畢業就是終點，一切都會好起來，現在才發現這想法是多麽可笑。
為什麽她永遠無法自己做主呢？為什麽媽媽永遠不相信她呢？
她的各種考量在溫雨瀾看來就是對她能力的否定，她從不相信她能把一件事情做好，所以她總是事事替她做決定，她想要為她選擇一條最完美的道路。
溫母不愛她嗎？
不，她很愛。
因為填報志願的事兒她幾天都沒睡好覺，白天找各種認識的人取經，從不看書的她重新拿起學校發的三百多面的填報書籍，一面一面來回翻看，這是連溫雨瀾都沒耐心做的事。
所以溫雨瀾知道溫母很愛她。
可是為什麽她們之間好似總橫亙了一層膜，她們對話，卻好像什麽也沒說，她們彼此了解，卻好像從沒有靠近過對方的內心。
後到的人已經站到溫雨瀾旁邊，眼神裏帶著催促，好多人在看著她，似是在批判她的任性。
這麽多年來她的拒絕在家裏面都是無關緊要的話語，溫雨瀾知道這次也不會例外。
所以，該如何呢？她還能怎麽做呢？
“溫雨瀾，你到底想要幹什麽！我們出了那麽多錢到機構來給你報你還想怎麽樣？你能不能懂事一點！”溫母追出來脾氣很大。
她就這樣看著溫母染上慍怒的眉眼，眼睛裏盛滿不耐，她早已不似當年年輕，皮膚上的每一處細紋都暗示著她這些年的勞苦，溫雨瀾什麽也沒說，就靜靜地看著她，如一灘死寂的河水，無聲無息。
“你幹什麽？”溫母被她看得發毛。
溫雨瀾想，他們真的奇怪，所有人都奇怪，說她懂事的是他們，說她不懂事的也是他們。
所以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她好像也不知道了。
“媽媽，我走了以後，你跟他離婚吧。”
街邊的車輛飛速駛過，灌入耳中的風轟隆轟隆像是時空裂開了一道口子，透過碎片她看見了父母年輕的樣子，那時她還是小阿瀾，一切都那麽好。
時間過得好快，他們都老了。
妥協吧，至少他們會快樂。
“溫雨瀾，沒有哪一個孩子會勸父母離婚！”溫母驚得嗓音尖銳。
“為什麽？”溫雨瀾困惑地看著她：“你不是不喜歡他嗎，我已經長大了，你為什麽還要和他在一起？”
“在你心裏你是不是認為我們的關系很差！？我問你，我們哪一次吵架不是因為你的事情？如果不是你我們就是平平靜靜過日子，哪來的這麽多事！”
“是嗎……”
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才容忍的呢。
原來，我才是導致你們關系不和的根源。
媽媽，我是不是一輩子都還不完債了啊。
我以為，我完完全全將自己的前十八年送給你們，任由你們掌握就能還完恩情。
可是，債越積越多，我怎麽都換不清了。
媽媽，我們都以為很懂彼此，但其實，我們都是如此自以為是。
在你心裏我一定是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吧，什麽忙也幫不上，總給你添麻煩，害你吵架發脾氣，你本可以擁有一個溫暖和美的生活卻因為我的出現將所有幸福打破，都是因為我。
對不起。
可我，真的只是希望你能過的開心一點。
還記得我信中寫給你的話嗎？
你一定不記得了。
“媽媽，我們都是第一次扮演彼此的角色，我還沒有學會怎麽做一個好孩子，你也還沒學會當一個好媽媽，不過我們都在成長。媽媽，你有沒有註意到，你的生活全都在圍著我跟爸爸轉，你一回家最先想到的是去做飯或者打掃衛生，很少有閑暇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照顧我們好像已經成了你作為一個大人、妻子、母親刻在骨子裏的責任，可媽媽曾經也是一個小朋友啊，媽媽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愛好，重新找回年輕時候的自己，你不是外人眼裏的溫母，你要成為你自己。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我希望你幸福，可你卻說，你的不幸來源於我。
對不起……
心臟傳來頓頓的痛感，來往的人群聽見溫母的叫喊均放慢腳步，滿臉驚異。
溫雨瀾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也是很多人，也是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仿佛她是一個異類。
是啊，她就是一個異類，她是個神經病，她是個瘋子。
樹葉上落滿塵埃，雲是灰白色，天是灰藍色，都是陳舊的色調，世界又失去了色彩。
唐老師叫她們進去。
這次溫雨瀾主動開口：“我學計算機。”
“喲，這下又想通了。”溫母眼尾蕩漾起笑意。
溫勇想拍她的肩膀卻被溫雨瀾避開，他說：“這是個好專業，我們做家長的怎麽可能害你呢。”
“小姑娘，你別跟父母鬧脾氣，你看看你爸爸媽媽對你多好啊，你爸昨天淩晨兩點多給我打電話問我還收不收人，今天早上又打了好幾個電話確認消息，他們都不容易……”顯然他聽見了溫雨瀾方才說出的驚世駭俗的話語，像當個和事老以為幾句話就能中和所有矛盾。
她配合地笑笑，看見所有人滿意點頭。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滿意了。
那就好。
*
回去的路上，車水馬龍，陷入陰影裏的她終於可以短暫休息，她卸下力道倒到後排座椅上。
眼淚都是一顆顆水晶球裏面裝著繽紛的世界，每落下一滴淚就多失去一個世界，到眼淚留盡就沒有屬於你的世界了，溫雨瀾擦幹淚仰臥，瞪大眼睛不眨眼。
痛苦真的是有止境的嗎？
她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她以為許小願望就能實現，可是十幾年裏積攢進血液的怯懦還是讓她順服妥協。
蔣依婷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可她實在平庸，喜歡的擅長的總被否定。
她有過許多夢想。
畫家，醫生，作家，建築師，園藝師……
她選了一個最貼合實際的職業——醫生。
告訴他們，卻還是被否定。
她總說自己要變勇敢，可她還是個毫無長進的膽小鬼，連夢想都不敢堅持的膽小鬼！
這樣的她，也會得到老天的眷顧嗎……
她不喜歡計算機專業，她也學不懂，這不是自我菲薄，學校少有的電腦課裏她都是任務完成的最慢的那個。
不擅長，卻熱門。
所以她應該耗盡全身力氣去學習她。
但她好累好累。
人們都喜歡走人多的那條路。
她該如何逆著人流從心。
*
兩個月的暑假裏，她愛上了從手機中窺見小小的一方世界。
她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美麗風景，不禁迷再次開始懷疑，有一天她真的可以看看嗎？她……又真的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嗎？
溫勇還是沒有停止對她學習的敦促，要求她自學大學課程，這樣才能領先他人。
可是她好像找不到意義了。
領先的意義是什麽呢？她為什麽要超過別人呢？那些人跟她有什麽關系呢？
溫母帶來了千千的消息，她說千千只考上了二本，千千的媽媽打了電話來：“我真的服了，千千這孩子犟得很，非要去讀師範，那讀師範都看中學歷，她以後出來了怎麽找工作？”
“哎呦，放寬心，千千那丫頭從小活潑開朗，多適合當老師啊，選專業啊還是得看著孩子興趣。”
溫雨瀾站在旁邊，她特別想問問那她呢？她的想法呢？為什麽她從不在意她的想法？
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溫雨瀾遇到了千千。
她還是那麽快樂，無憂無慮，千千說過幾天她就要和爸爸媽媽去昆明玩，她還看見千千朋友圈裏發的十八歲生日照片。
只有三個人，一個蛋糕。
不像溫雨瀾，不論過什麽節日都必須跟一大家子親戚，爸爸媽媽從不給她過生日，用媽媽的話來說就是有姑姑伯伯請她吃飯，那不就是過生日嗎。
照片裏的千千好快樂，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只有幸福時才會出現的光芒。
透過這道光芒溫雨瀾看見了一敗塗地的自己。
她慘笑一聲，終於明白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下只有她認了真。
她那麽害怕被千千超過，把她當成假想敵，可這一次的所謂的勝利根本沒有意義。
有什麽意義呢？
一切都沒有意義。
溫雨瀾呆呆地走回家，媽媽已經做好飯，打開鍋蓋熱氣氤氳進眼睛裏，她又想哭了。
她眨眨眼睛，任由淚水劃落。
她的動作表情太正常了，沒人能發現她在流淚。
媽媽讓她了解大學規則，讓她多掙分，說她這麽厲害肯定能拿個獎學金回來，她同事的女兒學期末就得了好幾千，媽媽說只要她努力一點也一定可以的。
媽媽說，千千的爸爸媽媽給她留了很多錢，可是他們什麽也沒有，所以她一定要自己想辦法找到好工作，給別人看看她不比別的孩子差。
溫雨瀾靜靜聽著，睫毛根部的淚珠砸進碗裏，心裏突然出現一股狠勁，她說：“我想去死。”
她說的平靜，目睹溫母擡頭瞬間震驚的表情心裏久違地又出現了一種暢快的感覺，這種感覺還是在那一次出現過。
溫母又生氣又難過：“溫雨瀾，你少用這樣的話來威脅我，怎麽總是這個樣子，都是個成年人了還是這個樣子！為什麽別人都能積極健康地生活就能每天消極得很？你能不能不要這麽矯情？”
淚大滴大滴砸落，溫雨瀾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歇斯底裏發怒了，真好，她終於成了夢想中情緒穩定的人，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淚水糊了滿臉：“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就這樣了，你不是喜歡別人嗎？那你讓他們當你的孩子吧。”說到這，溫雨瀾倏然一笑，嘴角笑容殘忍：“只可惜，別人才不想要你做他的媽媽。”
“溫雨瀾！你以為我想管你啊！如果你不是我的孩子我看都不會看你一眼！！就知道哭哭啼啼，不就是選了計算機專業嗎？我都是為你好！！那你不喜歡，自己去了大學轉專業唄！都這麽大人了，想幹什麽就自己去做啊！！”溫母暴跳如雷，可是眼睛又紅了：“死又不能解決問題，以後別再讓我聽到這個字！”
溫雨瀾把怒火憋進心裏，她不想變成像溫母這樣的人，她不要，她要保持平靜。
胃裏翻江倒海，她看著溫母瘦弱的背影，腦袋又一下震顫。
她看見溫母又悄悄抹眼淚了，恨意立馬被愧疚代替。
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明明事情已經這樣了，明明這也是她同意了的，可她就是不滿，她就是憤怒。
她討厭愛。
愛就像是長滿荊棘的藤蔓，蜿蜒而上，裹挾住身軀，窒息，紮的人生疼。
愛愈深，傷口越是觸目驚心。
有些時候，知道愛比不知道更難過。
不是愛我嗎，為什麽我是那麽疲憊與悲傷呢。
是我錯了嗎？是我錯了吧。
錯把愛意當利刃，漫天咆哮愛恨交織。小時候的溫雨瀾卑微地找尋一點蛛絲馬跡來證明他們愛她，可是現在的她只要聽到愛就憤怒。
她不想要愛這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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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們現在就出去找填報老師。”溫勇拉住溫母手腕。
“有病啊！”溫母攔住他：“當初我同事孩子高考完都是她家男人搞的，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平時沒事就多看看網上老師講解的志願填報註意事項，你不聽，天天只知道下象棋，這下好了吧，馬上就到時間了我們還什麽都不會！”
“不能不能別說了！”溫勇吼：“已經這樣了我能怎麽辦？，你冷靜點，趁現在還能找到老師，我們快去看看！”
“你是不是錢多？就報個志願，周圍所有人都是自己報的，難道我們比別人笨些？”
“關鍵是我們現在連意見都不統一！！”
隨著填報時間臨近，每個人都火氣沖沖。
“照我說，你就讀個師範多好啊，以後出來當個大學老師，輕輕松松還有寒暑假。”
“我不想當老師。”溫雨瀾回絕。
“那你要幹什麽，我還沒說你呢！休息這麽多天你在幹嘛！！”
“我說的你一個都不同意，光我想有什麽用！”溫雨瀾也生氣，三個人的怒火碰撞在一起形成無形的硝煙。
爭吵到最後溫母還是去填報機構報名，此時距離志願填報截止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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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填報老師的第一眼溫雨瀾就覺得他不靠譜。
填報中心開在學校旁邊，兩間小小的房，一臺老式電腦，他擡頭露出青紫發黑的眼圈，聽說他加班一晚，兩天來只睡了四小時。
“咳咳咳，”溫雨瀾捂住鼻子，裏面煙霧繚繞，一只棕黃的手伸過來，拉開椅子：“坐這裏。”
“老師您好。”她渾身都透著疏遠，心裏還是不服氣，說什麽都是因為她沒有提前規劃人生才還得他們花錢來找老師，兩個人先是互相責怪，這下子又突然把矛盾轉向了她，今天一大早把她拉起來，通知她今天就去找老師填好以免夜長夢多。
她心裏憋著一股氣，說不清楚，但就是不想給所有人好臉色。
溫母早上頭發也沒梳好，幾縷發絲淩亂地垂在肩頭，她把手機遞過去：“唐老師，這是她的各科成績。”
“喲，考挺好的啊，怎麽想著要來我這邊？”這位姓唐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對專業有什麽想法？”
如果她有那還來這邊幹嘛？
莫名其妙。
溫雨瀾極不配和。
溫母又嘰裏呱啦說了一堆話，全是她對專業選擇的要求，溫雨瀾心裏惱怒，態度冷冷的：“我想學農學，醫學，藥學，什麽都可以就是不想再學跟物理有關的專業了！”
“這可以啊，我給你看看。”唐老師說完就操作起電腦來。
“這些學校在全國排名都很高，你的分數穩穩能上這些專業。”唐老師將電腦屏幕側了個面。
“都是外省啊，”溫母皺眉：“江城呢，南祈大學不是很好嗎？”
“可你們想報的並不是南祈的王牌專業，當然，醫學和藥學都能報。”
“我就不同意她學醫，”溫母打斷老師的話：“要我說啊，女孩子畢業出來以後找個穩定的工作就行了，醫生最少都得讀個八年，還有可能讀博士又得好幾年，人生全耽擱在學校了，還有這個藥學啊，總是得接觸化學藥品吧？不行不行，太不安全了。”她發著牢騷沒註意到老師不悅的神情。
後面又來了幾個咨詢的學生，唐老師玩笑道：“家長啊，我這都挑好了你這又說不行，選專業啊還是要以孩子的興趣為主，你們先好好想想要學什麽吧，不然我怎麽幫你們找學校呢？”
“哎呀，唐老師，”溫母道：“我們就是不知道選什麽專業才來找您的嘛，你有經驗，給我們推薦推薦呀！”
“這……我只能給你們介紹介紹，最後做選擇的還是你們自己。”他說得謹慎。
“當然當然。”
溫雨瀾就這樣聽著他們從師範專業聊到電氣又到計算機，所有人都露出滿意的微笑，除了她，沒人在意她到底喜歡什麽究竟喜歡做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卻還是忍著沒在外人面前與他們爭吵。
“這個計算機專業好啊，工資高還是南祈的王牌專業，離家多近啊。”溫母越想越滿意。
溫勇得意地翹起腦袋：“早就說學計算機了吧，你還跟我爭。”
“我這不是不了解嘛。”溫母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
“瀾瀾，怎麽說？”
大家都等待她做決定，就好似她的決定真的能影響到什麽。
溫雨瀾深吸一口氣，這次格外倔強：“我不要。”
她以為畢業就是終點，一切都會好起來，現在才發現這想法是多麽可笑。
為什麽她永遠無法自己做主呢？為什麽媽媽永遠不相信她呢？
她的各種考量在溫雨瀾看來就是對她能力的否定，她從不相信她能把一件事情做好，所以她總是事事替她做決定，她想要為她選擇一條最完美的道路。
溫母不愛她嗎？
不，她很愛。
因為填報志願的事兒她幾天都沒睡好覺，白天找各種認識的人取經，從不看書的她重新拿起學校發的三百多面的填報書籍，一面一面來回翻看，這是連溫雨瀾都沒耐心做的事。
所以溫雨瀾知道溫母很愛她。
可是為什麽她們之間好似總橫亙了一層膜，她們對話，卻好像什麽也沒說，她們彼此了解，卻好像從沒有靠近過對方的內心。
後到的人已經站到溫雨瀾旁邊，眼神裏帶著催促，好多人在看著她，似是在批判她的任性。
這麽多年來她的拒絕在家裏面都是無關緊要的話語，溫雨瀾知道這次也不會例外。
所以，該如何呢？她還能怎麽做呢？
“溫雨瀾，你到底想要幹什麽！我們出了那麽多錢到機構來給你報你還想怎麽樣？你能不能懂事一點！”溫母追出來脾氣很大。
她就這樣看著溫母染上慍怒的眉眼，眼睛裏盛滿不耐，她早已不似當年年輕，皮膚上的每一處細紋都暗示著她這些年的勞苦，溫雨瀾什麽也沒說，就靜靜地看著她，如一灘死寂的河水，無聲無息。
“你幹什麽？”溫母被她看得發毛。
溫雨瀾想，他們真的奇怪，所有人都奇怪，說她懂事的是他們，說她不懂事的也是他們。
所以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她好像也不知道了。
“媽媽，我走了以後，你跟他離婚吧。”
街邊的車輛飛速駛過，灌入耳中的風轟隆轟隆像是時空裂開了一道口子，透過碎片她看見了父母年輕的樣子，那時她還是小阿瀾，一切都那麽好。
時間過得好快，他們都老了。
妥協吧，至少他們會快樂。
“溫雨瀾，沒有哪一個孩子會勸父母離婚！”溫母驚得嗓音尖銳。
“為什麽？”溫雨瀾困惑地看著她：“你不是不喜歡他嗎，我已經長大了，你為什麽還要和他在一起？”
“在你心裏你是不是認為我們的關系很差！？我問你，我們哪一次吵架不是因為你的事情？如果不是你我們就是平平靜靜過日子，哪來的這麽多事！”
“是嗎……”
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才容忍的呢。
原來，我才是導致你們關系不和的根源。
媽媽，我是不是一輩子都還不完債了啊。
我以為，我完完全全將自己的前十八年送給你們，任由你們掌握就能還完恩情。
可是，債越積越多，我怎麽都換不清了。
媽媽，我們都以為很懂彼此，但其實，我們都是如此自以為是。
在你心裏我一定是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吧，什麽忙也幫不上，總給你添麻煩，害你吵架發脾氣，你本可以擁有一個溫暖和美的生活卻因為我的出現將所有幸福打破，都是因為我。
對不起。
可我，真的只是希望你能過的開心一點。
還記得我信中寫給你的話嗎？
你一定不記得了。
“媽媽，我們都是第一次扮演彼此的角色，我還沒有學會怎麽做一個好孩子，你也還沒學會當一個好媽媽，不過我們都在成長。媽媽，你有沒有註意到，你的生活全都在圍著我跟爸爸轉，你一回家最先想到的是去做飯或者打掃衛生，很少有閑暇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照顧我們好像已經成了你作為一個大人、妻子、母親刻在骨子裏的責任，可媽媽曾經也是一個小朋友啊，媽媽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愛好，重新找回年輕時候的自己，你不是外人眼裏的溫母，你要成為你自己。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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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心臟傳來頓頓的痛感，來往的人群聽見溫母的叫喊均放慢腳步，滿臉驚異。
溫雨瀾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也是很多人，也是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仿佛她是一個異類。
是啊，她就是一個異類，她是個神經病，她是個瘋子。
樹葉上落滿塵埃，雲是灰白色，天是灰藍色，都是陳舊的色調，世界又失去了色彩。
唐老師叫她們進去。
這次溫雨瀾主動開口：“我學計算機。”
“喲，這下又想通了。”溫母眼尾蕩漾起笑意。
溫勇想拍她的肩膀卻被溫雨瀾避開，他說：“這是個好專業，我們做家長的怎麽可能害你呢。”
“小姑娘，你別跟父母鬧脾氣，你看看你爸爸媽媽對你多好啊，你爸昨天淩晨兩點多給我打電話問我還收不收人，今天早上又打了好幾個電話確認消息，他們都不容易……”顯然他聽見了溫雨瀾方才說出的驚世駭俗的話語，像當個和事老以為幾句話就能中和所有矛盾。
她配合地笑笑，看見所有人滿意點頭。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滿意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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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車水馬龍，陷入陰影裏的她終於可以短暫休息，她卸下力道倒到後排座椅上。
眼淚都是一顆顆水晶球裏面裝著繽紛的世界，每落下一滴淚就多失去一個世界，到眼淚留盡就沒有屬於你的世界了，溫雨瀾擦幹淚仰臥，瞪大眼睛不眨眼。
痛苦真的是有止境的嗎？
她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她以為許小願望就能實現，可是十幾年裏積攢進血液的怯懦還是讓她順服妥協。
蔣依婷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可她實在平庸，喜歡的擅長的總被否定。
她有過許多夢想。
畫家，醫生，作家，建築師，園藝師……
她選了一個最貼合實際的職業——醫生。
告訴他們，卻還是被否定。
她總說自己要變勇敢，可她還是個毫無長進的膽小鬼，連夢想都不敢堅持的膽小鬼！
這樣的她，也會得到老天的眷顧嗎……
她不喜歡計算機專業，她也學不懂，這不是自我菲薄，學校少有的電腦課裏她都是任務完成的最慢的那個。
不擅長，卻熱門。
所以她應該耗盡全身力氣去學習她。
但她好累好累。
人們都喜歡走人多的那條路。
她該如何逆著人流從心。
*
兩個月的暑假裏，她愛上了從手機中窺見小小的一方世界。
她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美麗風景，不禁迷再次開始懷疑，有一天她真的可以看看嗎？她……又真的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嗎？
溫勇還是沒有停止對她學習的敦促，要求她自學大學課程，這樣才能領先他人。
可是她好像找不到意義了。
領先的意義是什麽呢？她為什麽要超過別人呢？那些人跟她有什麽關系呢？
溫母帶來了千千的消息，她說千千只考上了二本，千千的媽媽打了電話來：“我真的服了，千千這孩子犟得很，非要去讀師範，那讀師範都看中學歷，她以後出來了怎麽找工作？”
“哎呦，放寬心，千千那丫頭從小活潑開朗，多適合當老師啊，選專業啊還是得看著孩子興趣。”
溫雨瀾站在旁邊，她特別想問問那她呢？她的想法呢？為什麽她從不在意她的想法？
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溫雨瀾遇到了千千。
她還是那麽快樂，無憂無慮，千千說過幾天她就要和爸爸媽媽去昆明玩，她還看見千千朋友圈裏發的十八歲生日照片。
只有三個人，一個蛋糕。
不像溫雨瀾，不論過什麽節日都必須跟一大家子親戚，爸爸媽媽從不給她過生日，用媽媽的話來說就是有姑姑伯伯請她吃飯，那不就是過生日嗎。
照片裏的千千好快樂，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只有幸福時才會出現的光芒。
透過這道光芒溫雨瀾看見了一敗塗地的自己。
她慘笑一聲，終於明白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下只有她認了真。
她那麽害怕被千千超過，把她當成假想敵，可這一次的所謂的勝利根本沒有意義。
有什麽意義呢？
一切都沒有意義。
溫雨瀾呆呆地走回家，媽媽已經做好飯，打開鍋蓋熱氣氤氳進眼睛裏，她又想哭了。
她眨眨眼睛，任由淚水劃落。
她的動作表情太正常了，沒人能發現她在流淚。
媽媽讓她了解大學規則，讓她多掙分，說她這麽厲害肯定能拿個獎學金回來，她同事的女兒學期末就得了好幾千，媽媽說只要她努力一點也一定可以的。
媽媽說，千千的爸爸媽媽給她留了很多錢，可是他們什麽也沒有，所以她一定要自己想辦法找到好工作，給別人看看她不比別的孩子差。
溫雨瀾靜靜聽著，睫毛根部的淚珠砸進碗裏，心裏突然出現一股狠勁，她說：“我想去死。”
她說的平靜，目睹溫母擡頭瞬間震驚的表情心裏久違地又出現了一種暢快的感覺，這種感覺還是在那一次出現過。
溫母又生氣又難過：“溫雨瀾，你少用這樣的話來威脅我，怎麽總是這個樣子，都是個成年人了還是這個樣子！為什麽別人都能積極健康地生活就能每天消極得很？你能不能不要這麽矯情？”
淚大滴大滴砸落，溫雨瀾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歇斯底裏發怒了，真好，她終於成了夢想中情緒穩定的人，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淚水糊了滿臉：“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就這樣了，你不是喜歡別人嗎？那你讓他們當你的孩子吧。”說到這，溫雨瀾倏然一笑，嘴角笑容殘忍：“只可惜，別人才不想要你做他的媽媽。”
“溫雨瀾！你以為我想管你啊！如果你不是我的孩子我看都不會看你一眼！！就知道哭哭啼啼，不就是選了計算機專業嗎？我都是為你好！！那你不喜歡，自己去了大學轉專業唄！都這麽大人了，想幹什麽就自己去做啊！！”溫母暴跳如雷，可是眼睛又紅了：“死又不能解決問題，以後別再讓我聽到這個字！”
溫雨瀾把怒火憋進心裏，她不想變成像溫母這樣的人，她不要，她要保持平靜。
胃裏翻江倒海，她看著溫母瘦弱的背影，腦袋又一下震顫。
她看見溫母又悄悄抹眼淚了，恨意立馬被愧疚代替。
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明明事情已經這樣了，明明這也是她同意了的，可她就是不滿，她就是憤怒。
她討厭愛。
愛就像是長滿荊棘的藤蔓，蜿蜒而上，裹挾住身軀，窒息，紮的人生疼。
愛愈深，傷口越是觸目驚心。
有些時候，知道愛比不知道更難過。
不是愛我嗎，為什麽我是那麽疲憊與悲傷呢。
是我錯了嗎？是我錯了吧。
錯把愛意當利刃，漫天咆哮愛恨交織。小時候的溫雨瀾卑微地找尋一點蛛絲馬跡來證明他們愛她，可是現在的她只要聽到愛就憤怒。
她不想要愛這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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