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們不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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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會再見了。

“你恨他們嗎?”

“恨?”頭頂亮光照得溫雨瀾有些晃神,她搖頭:“我不知道。”

“不,你在恨他們。”俞安安說:“你依然對過去耿耿於懷,不是嗎?”

是嗎?

是吧。

溫雨瀾嘴角的笑掛不住了,她想,自己真的是放不下過去吧。

“可是我不恨他們。”

她恨的是現在的自己,為什麽她會活成如今的模樣?曾經的自己是那樣美好,為什麽她要為了別人變成這樣?如果什麽都沒發生如果她可以只是自己,她會是什麽樣子呢?

不管她動用多少想象力也想象不出來了。

“他們作為大人把孩子當情緒的發洩口,從不關心你的感受,這樣的人你真的沒有過怨恨?”

“俞老師,可我真的沒法去恨他們。”溫雨瀾都覺得自己太好笑,她低聲:“其實他們很愛我的。”

可是,痛苦的在於他們的愛拯救不了她。

“我知道他們愛我,我也很愛他們,可是……”可對於他們,我好像失去了感知力。他們的愛就像是虛無縹緲的一個冰冷的定義,他們的愛意實在隱晦,我時時聽到,卻難以觸摸。

“你是在美化他們,因為你愛他們。”

“俞老師,可……他們……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可憐人,被家暴,被霸淩,生重病,而我……我活得夠好了,他們又有什麽錯呢?他們每天很辛苦得賺錢,媽媽給我買的衣服都是好的,他們從未虧待過我,他們沒有錯……”

“瀾瀾,你是叫這個名字吧。”俞安安輕輕撫上她的肩膀,視線裏的光穿透寒冰直達人心:“苦難呢它不是由他人定義的,是一種感受。”

“可是我……是我太脆弱了,我真的真的很幸福了……”她的靈魂仿佛在顫栗,一直以來的信念被人否決,溫雨瀾流下痛苦的淚水:“俞老師……”

太痛了,為什麽成長這麽痛,初中老師寫在黑板上的話還歷歷在目,記憶中的孩子們跟隨老師的聲音齊齊朗讀:“永遠不要抗拒成長。”可從沒有人告訴她長大的代價如此沈重,她討厭成長,成長讓她好痛好痛……

“我……”她聲音哽咽,俞安安需要湊近些才能聽見她說的話。

她說:“俞老師,我想做個好人……真的……我想當個很好很好的人,為什麽我是現在這個樣子?為什麽?”

沒人能給她答案。

俞安安輕輕說:“你得走出來。”

“同樣是一場跑步比賽,大家都鼓足勁兒一股腦往前沖,可你卻總回頭看,又怎麽能趕超其他人呢?”

“這是紮在你心裏的東西,小阿瀾,逃避沒有用,別人也幫不了你,你得自己走出來。”

“我可以嗎?”溫雨瀾凝望窗外,綠色藤蔓爬上半邊墻,天藍如海,澄澈幹凈,鳥兒嘈鳴漫無目的游蕩。

說了這麽多,她依然沒有力量前進,她真的可以嗎?

記憶裏總是否定的聲音被更加溫柔的言語取代,俞安安拍拍她的肩膀,一個很肯定的答案:“當然。”

“是你自己停滯了腳步,那麽最後,能讓自己動起來的人也只有你,只要你想,摸摸自己的心。”

俞安安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你的心跳告訴我,你可以。”

“這,就是向死而生,小阿瀾,你懂了嗎?”

世上沒有絕對力量能夠輕而易舉拯救一個人,表面的拯救者也不過是起著輔助作用,做出改變的是你自己。

該如何改變?

誰也沒有確定的答案。或許你需要經歷一千次的艱厄困苦才能明白,在此之前,等等,再等等,別急於得到一個寬泛性的道理,你依然不懂,要親身感受,所有你認為的不幸積蓄到一定地步時就會成為生機。

這便是向死而生。

所以……

“什麽也別想,看看當下吧,你本就足夠強大。”

*

“俞老師謝謝你。”溫雨瀾背上書包站起來。

此刻她心裏放松,連頭也擡得高一些了,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封印在身體裏的自信在眼裏若隱若現。俞安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起身送她。

“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就行,您繼續收拾吧。”溫雨瀾記得自己來的時候她就在收東西:“您……是要走了嗎?”

“嗯,我要出國了。”

“出國?”

“對,處理一些事情。”俞安安不欲多言。

咨詢室的左面是一個書架,上面堆放著各類書籍,居然還有幾本連環畫;右面掛著一大幅油畫,是生機勃勃的向日葵。

溫雨瀾背著沈重的書包,水杯擠得一塊布料突出一塊,塔拉一聲撞倒一個相框。

“不好意思。”溫雨瀾連忙扶正,相框裏照片沒有保存好已經泛黃,右下角的殘缺像是燒毀的痕跡。

是餘安安與另一個女人的合照。

女孩笑容明媚高高的馬尾辮隨風飛揚,張揚肆意。

溫雨瀾多看了兩眼。

這是……論壇上的女生。

俞老師也認識她?!

她探頭想看得仔細些。

“沒事,你先走吧。”

“……哦。”她收起好奇心,向俞安安微微一笑,輕輕闔門。

視野中的短發女人眼睛被發絲遮掩整個人陷入昏沈的暮色中,蒼白手指小心翼翼撫上那張殘缺的相片,似有掙紮,似有思念,還有疲倦。

*

最後兩個月,溫雨瀾幾乎是拼了命學習。

第一個月,她坐在第一排。

她依然無法克服莫名的恐懼集中精力聽課,只在晚自習掐著手心寫點兒作業。三十天裏大多數是回家熬夜學習。

這些事情溫雨瀾不敢告訴溫母,說了也沒用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溫母只以為她是在刻苦學習,起初很欣慰,持續一周後她開始強制溫雨瀾十二點前睡覺。抗溫雨瀾便只好趁溫母熟睡後偷偷起床,在灰暗的屋內借著最小一級的臺燈燈光看書。

第二個月,事情迎來轉機。

換座位了,還是最後一排,她終於能平靜聽老師講課了。

她底子本就不差,一些不懂的問題聽老師講過一遍就掌握,只要學得進去她就能成功,這一點她從沒懷疑過,也是她骨子裏的自信。只是語文成績還是起起落落,最慘烈時老師發的真題中理解部分能答得完全驢頭不對馬嘴。

有時寫著作業會突然想起他。

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怎樣的心情,他心高氣傲的,會在最後當頭感到焦慮嗎?

這個想法一閃而過,她又埋頭覆習。



聽說高考的幾天一定是六月最熱的時候。

七號這日烈陽高照大地被烤得快要冒煙,溫雨瀾帶好證件深吸一口氣聽見蟲鳴清越萬物在陽光下向上生長,大樹的根系極速擴散拓開土地傳來石碎的聲響,她騰出點心思默想著:真好,會好的,生活會變好的。

考試很順利,溫雨瀾有信心取得一個自己滿意的好成績,壓在身上的重擔終於卸去,她心緒瞬間明亮,帶著洋洋笑意走出考場。

溫母跟姑姑在門口等她,溫勇去停車場開車。

“瀾瀾,考得怎麽樣!”溫母率先沖過來問。

“好了好了,都考完了,不許問成績啊!”姑姑扒拉住溫母的胳膊拉著她與溫雨瀾隔開點距離:“瀾瀾,我們之前可是說好了,你高考結束這天給你接風洗塵,怎麽樣,想好吃什麽沒?”

“嗯,都可以……”親昵的動作讓溫雨瀾不自然地扭動小臂,姑姑的手牽著她:“那我們先去看看。”



接下來的兩周可算是過上了好日子,她睡到家裏的大床上,沒有父母催促的聲音,也沒有礙眼的作業,終於不用上學了!

太好了!

她狀態很好,焦慮感受完全不見,她終於好了,不用再忍受那些討厭的情緒了。

溫雨瀾還想好了暑假要幹什麽。

她要學會打扮自己,她要練習怎麽跟人講話,上了大學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她一定要給別人留下個好印象,不說開朗,但一定不要是內向。

她會迎來嶄新的人生!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好像是淩晨幾點,溫雨瀾還在睡覺突然被書房的說話聲吵醒。

“成績出來了嗎?”

“哎呀,還沒有,你小點聲別把瀾瀾吵醒了。”

“群裏發通知了,今年成績要到八點才出。”

“那先去睡?”

“我睡不著啊,反正還有兩個小時天就亮了,就在這兒等著吧。”

耳邊安靜下來,城市還未蘇醒四處皆寂靜,偶有幾道蟬鳴,卻不吵鬧,成為最好的催眠曲,伴她入睡。

出成績當天就要回校拿檔案。

她考得還不錯,溫母一大早就給班主任打了電話,得知她在十一中排第三百二十三名。

溫雨瀾清楚,她早就回不到當初的樣子了,這是符合她預期的很好的成績了,她不會再去預想任何別的可能性。

她收拾好自己,心情不錯地坐上去往十一中的公交車。

*

有些時候她不得不驚嘆自己與林京屹的緣分,這是一場不算緣分的緣分。

冥冥之中總有一根線將他們牽引到一起。

可惜,他們並非愛人。

於是錯過就是唯一的結局。

她總能預感到他的存在。

溫雨瀾刷卡後轉身,擡頭便對上林京屹的視線。

他把頭發留長了些,大概是去理發店打理過,後來溫雨瀾特意去網上查過這個發型的名稱,叫微分碎蓋。

顯然這個發型更襯他的五官,細碎的發絲自然地垂在眉眼之間,劍眉星目,三年高中生涯變的不只有溫雨瀾,他也變了很多,其中最明顯的就是他初中時期身上的那層孩子氣消失不見,不說話時氣質愈發清冷,像遺世獨立的謫仙,濃密睫毛下眸似點漆,藏著孤傲。

陽光給他打上一層濾鏡,漆黑的瞳孔也淺淡下來,他眼裏似有情緒閃過,轉瞬即逝,但溫雨瀾看不出。她的視角裏的那雙眼睛形狀好看,也無情。

溫雨瀾捏緊帆布包袋向後走。

他坐在第一排。

於是她坐到最後一排。

車子緩慢移動,溫雨瀾看向他。椅子是側置的,她能看見他半張臉。

他漫不經心地低頭玩手機,緊張的也就只有她這個膽小鬼罷了。

下車。

他走在前面,溫雨瀾走得很慢。

他停在賣餅的小攤前。

溫雨瀾腳步更慢了。

他看了幾眼菜單,沒買,繼續向前。

到了紅綠燈,溫雨瀾選了一條與他不同的去往學校更遠的路。

果然,她還是擅長當一個膽小鬼。

她轉身再看他最後一眼,一個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他……好像也沒有那麽遙不可及。

溫雨瀾突然有些悲哀,她終於意識到,林京屹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他和她處在同一個時空,他們剛才相隔的距離僅僅只有十步。

為什麽害怕直視他呢?

是自卑。

自卑讓她無法停下腳步好好看清他的模樣,記憶中的他總像光霧一樣模糊。

可喜歡一個人怎麽會連他是什麽模樣也不清楚呢?

溫雨瀾對他的印象是什麽?

高高在上,清冷疏離的高嶺之花,骨子裏傲氣逼人,他是傲慢的紅玫瑰。

其他人呢?

搞笑的話癆,調皮搗蛋,球技不好,陽光開朗。

她以為是她看到了林京屹真正的模樣,可……她真的懂他嗎?

為什麽她會以為自己遠遠的一瞥就贏過他人的相處交流呢?

她才是那個不懂的人。

她不喜歡他吧?

之所以產生這種錯覺不過是因為……那道想象中的光影太過美好。

*

“好久不見!”

“嗨~”

“你考得怎麽樣啊?”

“好啊,你騙我!考得這麽好還跟我說都不會!”

學校裏,大家都變了好多,有打耳釘的,有染頭發的。溫雨瀾也終於可以拿著手機坦然地去加別人聯系方式了。

他們不在的這些日子學校舉辦了其他活動,高考前寫的祈願儀式小卡片被轉移到教學樓下。

幾根細繩連在大樹間,心願卡片隨風而動,不少人來這邊拍照留戀。

溫雨瀾找到自己的卡片。

之間滑過筆跡凹痕,上面的字逐漸言明:“希望可以感受世界,擁有克服困難的勇氣。”

要感受,不要接受。

但最後半句話還是證明她不是勇敢的人。

她太喜歡寫想要,希望這樣的詞語了。

她總寄希望於神明的力量,是因為她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變勇敢。

最後的最後,她再次看向十一中大門。

結束了,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她永遠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可是溫雨瀾,為什麽你最後想到的還是他呢?

算了,總之這就是結尾。

光影斑駁,樟樹葉在熱風中簌簌作響,課堂鈴聲褪去負面感受成為永恒回憶,一代代十一中學子在簡樸教室中奮鬥,創造奇跡,揮灑青春熱血。

又一屆高三,又一池汗水,夢想終會實現,起航的揚帆也會到達終點。

林京屹,希望我們也是,希望我們都能走到想要的終點。

還是有遺憾的吧,我從沒跟你說過再見。

那就……別再見了吧。

“你只是站在那裏,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向你臣服。喜歡你這件事,我總是悲傷。不過,我並不喜歡你。”

——《溫雨瀾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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